十月末的风裹着咸湿的海腥味,掠过南方沿海大学的香樟大道时,才舍得捎来一丝凉意,将道旁的梧桐叶吹得簌簌作响,落了满地碎金似的光影。
苏念抱着笔记本电脑,蹲在图书馆后门的台阶上,指尖悬在投递简历的确认按钮上,迟迟不敢落下。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北屿摄影工作室”的招聘页面,白底黑字的简介栏里,“国内新锐纪实摄影团队”“专注人文与城市光影”的字样,晃得她眼睛发酸。
这是她从大一开始就悄悄关注的工作室。创始人是业内赫赫有名的青年摄影师,拍出的作品总能在冰冷的镜头语言里,揉进恰到好处的温度,和她一直追求的“有温度的摄影”不谋而合。
秋招季的浪潮早就席卷了整个校园。宿舍楼下的公告栏贴满了各色企业的招聘海报,食堂里总能听见学长学姐讨论offer的声音,就连平时最不爱聊这些的陆星延,最近也常被导师叫去聊保研的事。
苏念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脑外壳,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是她和陆星延在去年平安夜堆雪人的合影。照片里的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脸颊冻得通红,而陆星延站在她身边,眉眼弯弯,正低头帮她暖手。
她和陆星延的恋爱,是整个校园都羡慕的模样。
从大一高数课上的乌龙初遇,到摄影社竞选时的并肩作战;从海边散步时的公主抱,到雪地里那句小心翼翼的“能不能不止是朋友”;再到如今,他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周末一起逛超市、做饭、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的薄荷茶,清甜又熨帖。
陆星延已经稳稳拿到了本校物理系的保研名额。导师很看重他,早就给他留好了实验室的位置,甚至提前规划好了未来四年的研究方向。留在这座沿海城市,对陆星延来说,是顺理成章的最优解。
可苏念不一样。
她是新闻传播学院的学生,主修摄影专业。这座城市的海很美,校园的光影也很好,但她心里总藏着一个小小的念头——想去更大的城市看看,去拍更广阔的世界。
北屿工作室的总部在北京。那个繁华又拥挤的城市,有她向往的摄影资源,有她想见的行业前辈,更有无数个能让她拍出“有温度的照片”的故事。
可北京太远了。
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隔着山长水阔的思念,隔着她和陆星延好不容易才经营起来的甜蜜日常。
“念念,你蹲这儿干嘛呢?”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淡淡的薄荷味。苏念抬头,撞进陆星延那双清澈的眼眸里。
他刚从图书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她爱吃的草莓大福。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让他那张素来被称为“冰山”的脸,多了几分暖意。
苏念慌忙合上电脑,站起身,有些心虚地笑了笑:“没干嘛,就是……出来透透气。”
陆星延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紧紧抱着的电脑上,没有拆穿她的谎言。他将手里的纸袋递过去,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刚路过甜品店买的,热乎的,快吃。”
苏念接过纸袋,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传来熟悉的温热触感。她低头咬了一口草莓大福,甜腻的奶油在口腔里化开,却没让她的心绪轻松半分。
陆星延在她身边蹲下,和她并肩看着不远处的香樟大道。几个大一新生正骑着单车呼啸而过,清脆的笑声洒满了整条路,像极了他们刚入学时的模样。
“导师找你了?”苏念小口吃着大福,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嗯。”陆星延应了一声,转头看她,“聊了保研后的研究方向,让我提前进实验室熟悉项目。”
“那挺好的呀。”苏念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你一直很喜欢物理实验。”
陆星延没有错过她眼底的那抹失落。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了?有心事?”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慌忙摇头:“没有啊,能有什么心事。”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尖。鞋尖上沾着一片梧桐叶的碎屑,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情。
陆星延没有追问。他太了解苏念了,这个小姑娘心思细腻,遇到烦心事的时候,总是喜欢自己憋着,不肯轻易说出来。
他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处的海平面,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
晚风渐凉,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苏念吃完最后一口草莓大福,把纸袋捏得皱巴巴的。她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陆星延,他正仰头望着天空,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这个男生,是她的薄荷味少年。
是她大一误拍的神秘男主,是帮她找回相机的暖心同桌,是陪她在操场蹲守日出的最佳搭档,是雪地里向她告白的温柔恋人。
他会在图书馆帮她占座,会在她拍夜景时举着暖手宝等她,会在她熬夜修图时默默给她煮一碗热粥,会把她的照片小心翼翼地贴满自己的书桌。
她怎么舍得,和他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可她也舍不得,放弃那个藏在心底很久的摄影梦想。
陆星延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正好对上她的视线。他的眼眸里盛着暮色的余晖,亮得惊人:“念念,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苏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胀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投了北京的工作室简历”,想说“我可能要去北京实习”,想说“我舍不得你”,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夕阳很好看。”
陆星延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他伸出手,将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嗯,”他低声说,“是很好看。不过,没有你好看。”
苏念的脸颊瞬间发烫,心跳漏了一拍。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这个陆星延,总是有这样的本事,能轻易让她的心情多云转晴。
两人又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直到夜色渐浓,图书馆的灯光亮了起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星延站起身,伸出手来拉她:“走吧,回公寓。我给你煮了你爱吃的番茄牛腩面。”
苏念看着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温暖干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陆星延的手很有力,轻轻一拉,就将她拽了起来。他顺势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念念,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好不好?”
苏念的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他的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合着阳光的气息,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是啊,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他。
可现在,她还没有勇气。
两人手牵手,慢慢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晚风轻拂,树影婆娑,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苏念偷偷看了一眼陆星延的侧脸,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在心里默默想:等拿到offer再说吧,等确定了再说吧。
至少现在,她还能和他一起,走在这条洒满月光的小路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听着他温柔的声音。
回到公寓的时候,陆星延去厨房煮面,苏念则坐在沙发上,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的简历投递页面还停留在原处,那个确认按钮,依旧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移了过去。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北屿工作室的来电。
苏念的心跳瞬间飙升到了一百八十迈。她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声音都在发抖:“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请问是苏念同学吗?我们是北屿摄影工作室的,看到了你投递的实习简历,你的作品我们很喜欢,想邀请你下周来北京参加面试。”
苏念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被录取了?她可以去北京面试了?
巨大的惊喜和巨大的恐慌,同时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看向厨房的方向,陆星延正系着围裙,低头专注地切着番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电话那头的女声还在继续:“苏念同学?你在听吗?方便的话,我们就把面试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两点,可以吗?”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看着厨房里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眶慢慢泛红。
她该怎么回答?
是说“好的,我准时参加”,还是说“抱歉,我不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屏幕,那个迟迟没有按下的确认按钮,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犹豫不决。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而厨房里的陆星延,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转过头来,朝着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念念,面马上就好啦!”
苏念看着他的笑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对着电话那头,轻声说出了一个字。
那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足以改变她和陆星延的整个未来。
至于她到底说了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只知道,挂掉电话的那一刻,她的心里,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