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聚会定在学校南门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川菜馆，包厢里的红灯笼晃悠着暖黄的光，空气里飘着水煮鱼的麻辣鲜香，混着冰镇啤酒的清爽气，撞得人鼻尖发烫。
下午刚拍完毕业照，大家还没来得及换下学士服，藏蓝色的布料上沾着梧桐絮，帽檐的流苏垂下来，随着有人起身碰杯的动作轻轻摇晃。包厢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苏念被林晓和赵萌一左一右夹在中间，陆星延就坐在她对面，隔着满桌的菜色，他的目光总能精准地落过来，像夏日午后最温和的光。
“来，第一杯酒，敬我们！敬终于不用再赶早八的高数课，不用再熬夜改论文的日子！”陈阳举着啤酒瓶站起来，瓶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嗓门大，一嗓子喊完，满包厢的人都跟着笑起来，有人起哄“陈阳你还好意思说，当初是谁高数挂科求着陆星延划重点的”，有人接话“还有你，为了躲体测装肚子疼，结果被体育老师抓个正着”，七嘴八舌的调侃声里，苏念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端起面前的玻璃杯，里面是陆星延帮她倒的西瓜汁，清甜的味道漫过舌尖，她抬眼看向陆星延，他正被王浩勾着肩膀灌酒，喉结滚动了一下，眉眼间难得染了几分烟火气。大概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过头，冲她弯了弯唇角，那抹笑很淡，却像薄荷茶的清香，悄悄漫进心底。
“说真的，我真舍不得这儿。”周瑶突然放下筷子，声音轻轻的，“还记得大一刚开学，我和苏念在宿舍楼下迷路，抱着行李箱转了三圈，还是林晓把我们领上去的。那时候觉得四年好长啊，长到好像永远都过不完，可现在……”她的声音顿了顿，眼眶有点红。
包厢里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些，有人低头扒拉着米饭，有人摩挲着酒杯，空气里多了点酸涩的味道。是啊，谁能舍得呢。
苏念想起来大一的那个初秋，她抱着沉甸甸的相机，在教学楼前的梧桐树下第一次撞见陆星延。那天的阳光很好，他站在台阶上低头解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落下整齐的字迹，逆光的轮廓干净得像一幅画。她鬼使神差地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却没料到快门声惊动了他，他抬起头，目光清冷地扫过来，吓得她手忙脚乱地躲到树后，心脏砰砰直跳。
后来呢？后来他们成了高数课的同桌，她熬夜修图犯困，一头栽在他的肩膀上惊醒，慌乱中打翻的薄荷奶茶溅湿了他的白衬衫，那片淡绿色的渍迹，像一道温柔的记号，从此刻进了他们的青春里。
“舍不得也没办法啊，”林晓吸了吸鼻子，伸手拍了拍周瑶的肩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嘛，不过没关系，我们以后可以约着一起旅游，一起回来看看。”
“对！回来吃南门的麻辣烫，吃二食堂的掉渣饼！”有人跟着附和，气氛又渐渐热络起来。
赵萌突然凑到苏念耳边，压低声音打趣：“哎，你看陆星延，眼睛就没离开过你，真够黏人的。”
苏念的脸颊微微发烫，她假装低头喝西瓜汁，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对面瞟。陆星延不知道什么时候摆脱了王浩的纠缠，正坐在那里，手肘撑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杯壁，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她熟悉的温柔。四目相对的瞬间，苏念像被烫到一样收回目光，心里却甜丝丝的。
“苏念，陆星延，你们俩可得说两句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他们，“你们可是我们班的模范情侣，从大一甜到大四，今天必须给我们传授传授经验！”
苏念的脸更红了，她下意识地看向陆星延，他却已经站起身，顺手拿起桌上的啤酒瓶，对着满桌的人举了举。
“经验谈不上，”他的声音清冽，透过喧闹的人声传过来，“只是很庆幸，大一那年的高数课，我坐在了她旁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包厢里爆发出一阵起哄声，口哨声此起彼伏。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撞进陆星延的目光里。他的眼神很亮，像盛满了夏夜的星光，温柔得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是啊，她也很庆幸。庆幸那次乌龙的抓拍，庆幸那杯打翻的薄荷奶茶，庆幸所有的不期而遇，让他们在最好的年纪里，遇见了彼此。
聚会渐渐到了尾声，有人喝多了，开始抱着身边的人哭，说着舍不得的话；有人拿着手机，挨个儿拍照留念，闪光灯亮个不停。苏念也拍了不少照片，她举着相机，拍下包厢里暖黄的灯光，拍下满桌狼藉的碗筷，拍下朋友们笑中带泪的脸庞，也拍下了陆星延。
他站在窗边，窗外是沉沉的暮色，路灯的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的线条很柔和，苏念按下快门，将这一刻定格。
“在拍什么？”陆星延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苏念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站在自己身后，眉眼含笑地看着她。她晃了晃相机，笑着说：“拍我们的毕业聚会啊，以后想起来的时候，还能看看。”
陆星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很暖。“嗯，”他低声应着，“以后想看，我陪你回来。”
苏念仰头看着他，眼眶有点湿润。她想起大三那年的平安夜，雪下得很大，他们在操场的雪地里堆雪人，他帮她暖手，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掌心，她没躲开，他轻声问她“我们能不能不止是朋友”。那时候的心跳声，和现在一样，又快又稳。
“好了好了，别在这儿腻歪了！”陈阳走过来，勾住陆星延的脖子，“我们去操场走走吧，最后再去看看我们的‘秘密基地’。”
“走走走！”王浩也跟着起哄，“去操场唱歌！”
一群人吵吵闹闹地走出川菜馆，晚风带着初夏的凉意吹过来，拂过脸颊，很舒服。路灯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一群穿着学士服的人，勾肩搭背地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歌声和笑声飘了很远。
苏念走在陆星延身边，他的手悄悄牵住她的，掌心温热，十指紧扣。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忍不住上扬。
“还记得大一的时候，我们在操场跑步，你跑太快，我追不上你，还差点崴了脚。”苏念轻声说。
“记得，”陆星延的声音带着笑意，“那时候你还嘴硬，说自己没事，结果第二天走路一瘸一拐的，还是我扶你去的医务室。”
“你还说呢！”苏念瞪了他一眼，脸颊发烫，“那时候你话好少，我还以为你是个高冷的冰山，不敢跟你说话。”
陆星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底，映出细碎的星光。“那时候我只是在想，”他俯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沉而温柔，“这个抱着相机的小姑娘，怎么这么可爱。”
苏念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刚想开口反驳，却被不远处的歌声打断。陈阳和王浩正站在操场的看台上，扯着嗓子唱着《同桌的你》，跑调的歌声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苏念忍不住笑起来，她靠在陆星延的肩上，看着远处喧闹的人群，看着天边的月亮，看着被路灯照亮的操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
这场青春，就要落幕了吗？
她正想着，陆星延突然牵起她的手，朝着操场外走去。
“哎，去哪儿啊？”苏念疑惑地问。
陆星延回头看她，眉眼弯弯：“带你去个地方。”
他的脚步不快，牵着她穿过喧闹的人群，穿过种满梧桐的小路，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晚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念跟着他，心里满是疑惑。直到他在一栋教学楼前停下脚步，苏念才反应过来——这是他们大一上高数课的教学楼。
“来这里做什么？”苏念抬头看着他。
陆星延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上台阶。教学楼里很安静，走廊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依稀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歌声。他带着她走到一间教室门口，停下脚步。
苏念看着教室的门牌，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这是他们大一的高数教室。
陆星延伸手，轻轻推开了教室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整齐地排列着，窗帘半拉着，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桌面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银辉。
苏念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还记得，就是在这间教室里，她第一次和陆星延坐在一起。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低头解题，神情专注。她坐在他旁边，偷偷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小鹿乱撞。
陆星延牵着她的手，走到靠窗的那个位置，停下脚步。“你看，”他轻声说，“还是这个位置。”
苏念看着那张课桌，桌面上还留着淡淡的刻痕，是当初有人刻下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桌面，仿佛能触碰到大一那年的时光。
“陆星延，”苏念的声音带着哽咽，“你怎么……”
“我早就想带你来这里了，”陆星延转过身，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毕业聚会很热闹，但我想，我们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告别。”
他的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烟花声。苏念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只见夜空中突然炸开了一簇绚烂的烟花，五颜六色的光点照亮了整个夜空，美得让人窒息。
“烟花？”苏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陆星延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递到她的面前。
苏念低头看去，那是一个小小的盒子，银色的，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陆星延看着她，眼神认真而专注，一字一句地说：
“苏念，大一的薄荷奶茶，大二的钥匙扣，大三的银戒指，大四的毕业照……我把我们的青春，都藏在了这些日子里。”
他顿了顿，缓缓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枚小巧的戒指，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星念。
苏念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这不是求婚，”陆星延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将戒指放在她的掌心，“这是一个约定。”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绚烂的光芒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陆星延俯身，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毕业不是结束，是我们的开始。苏念，等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教室里的宁静。
陆星延皱了皱眉，松开她的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变了。
苏念的心里咯噔一下，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忍不住轻声问：“怎么了？”
陆星延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他抿了抿唇，低声说：
“是北京那边的电话……联合培养项目的导师，说有急事找我。”
窗外的烟花恰好落下最后一簇光点，夜空重新恢复了黑暗。教室里的月光，突然变得有些凉。
苏念握着掌心的戒指，看着陆星延接起电话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这个电话，会带来什么？
他们的约定，会被打乱吗？
这场青春的告别，又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