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的南方沿海城市,傍晚六点的天空还留着一抹暖橘色的余晖,可苏念所在的摄影工作室里,已经亮起了一片明晃晃的白光。
“苏念,城南那个地产项目的宣传照,甲方今晚就要定稿,你那边的后期能再赶一赶吗?”总监的声音透过办公室的玻璃门传过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
苏念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指尖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已经有些泛白。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入远处的海岸线,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红色。要是往常,这个时间她应该正挎着相机,在海边追逐着落日的光影,或者,是和陆星延一起,在学校附近的小吃街里,分享一碗热腾腾的芋圆。
可现在,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层和调色参数占据了全部视线。
“好,我尽快。”苏念对着总监的方向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入职这家摄影工作室已经快一个月了,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现在勉强能跟上节奏,背后是无数个熬夜加班的夜晚。陆星延去北京的那天,她抱着他哭了好久,不是舍不得,是害怕——害怕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会冲淡他们之间的那些甜蜜和默契。
陆星延当时摸着她的头,轻声说:“别怕,距离不是问题,我会一直在。”
他确实一直在。每天早上的早安问候,晚上的睡前通话,还有时不时发来的,北京的天空、食堂的饭菜、实验室里的仪器照片,都在告诉她,他没有走远。
可忙碌起来的时候,连说一句“我想你”的时间,都显得格外奢侈。
苏念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地产项目的宣传照,要求是“温暖、治愈、有生活气息”,她已经改了三版,甲方还是觉得不够满意。她拖着鼠标,一点点调整着画面的色温,把冷调的蓝色调得更柔和一些,又在照片的角落添了一点暖黄色的光斑,像是傍晚时分,家里亮起的那盏灯。
工作室里的人渐渐少了,同事们陆续下班,和她打招呼的声音,她都只是含糊地应着。直到最后一个同事离开,关门的声音轻轻响起,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她敲击键盘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墙上的时钟,一圈一圈地走着,从六点,到七点,再到八点。
苏念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一个三明治。她拉开抽屉,想找一点零食垫垫肚子,却只翻出了几颗陆星延临走前给她买的薄荷糖。
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丝熟悉的薄荷香气。这是她和陆星延的味道,是大一那年,她不小心打翻在他白衬衫上的,薄荷奶茶的味道。
苏念的鼻尖微微发酸,她拿出手机,想给陆星延发一条消息,问问他吃饭了没有,北京的天气冷不冷。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天,却又默默收了回去。
这个时间,陆星延应该正在实验室里跟着王教授做实验吧?他是个对学业格外认真的人,肯定不想被打扰。
苏念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继续埋头苦干。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把工作室的玻璃窗映照得五彩斑斓。苏念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终于调出了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版本。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这才把定稿发送给了甲方。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那一刻,苏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时间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半。
微信的聊天界面里,陆星延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下午三点:“今天的实验很顺利,王教授夸我了。你呢?今天忙不忙?”
苏念看着那条消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握着手机,指尖微微颤抖,敲出一行字:“刚忙完,甲方终于定稿了。”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输入:“我很好,你呢?实验累不累?”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几分。她怕陆星延已经睡了,怕自己这条消息,会打扰到他的休息。
可没想到,几乎是秒回。
陆星延的消息弹了出来:“还没睡,在等你的消息。”
紧接着,是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
苏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又揉了揉泛红的眼睛,这才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上,陆星延的脸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他应该是刚从实验室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的实验服,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可看向她的眼神,却依旧温柔得不像话。
“怎么才忙完?”陆星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心疼,“是不是又没吃饭?”
苏念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吃了,吃了三明治和薄荷糖。”
“就吃这些?”陆星延皱起了眉头,“不行,太不健康了。明天开始,记得按时吃饭,忙起来也要抽空吃。”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却又满是关心。苏念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知道啦,陆老师。”
陆星延也笑了,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镜头晃了一下,苏念看到了他身后的宿舍。和他走之前发给她的照片一样,干净整洁,书桌上摆着她送给他的那个“星延观察日记”,还有她的照片,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相框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北京今天降温了,我穿上了你给我织的那条围巾。”陆星延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转了个圈,给她看脖子上的围巾。
那是苏念大一那年,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给他织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颜色是他喜欢的深蓝色。当时她还觉得不好意思,说织得太丑了,陆星延却宝贝得不行,说这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好看吗?”陆星延看着镜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好看。”苏念笑着点头,眼眶却又红了,“你戴着,特别好看。”
她多想现在就能伸手,摸一摸那条围巾,摸一摸他的脸。
两人聊了一会儿,陆星延问起她工作上的事情,苏念把甲方的刁难和修改的辛苦,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她不是想抱怨,只是想把心里的委屈,说给最亲近的人听。
陆星延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应一声,等她说完了,才轻声说:“辛苦了,念念。要是太累了,就别勉强自己,我养你。”
这句话,他在她面试失败的时候说过,在她熬夜赶稿的时候说过,在她因为拍不出满意的照片而难过的时候,也说过。
苏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怕被他听到。
“怎么哭了?”陆星延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是不是受委屈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苏念摇了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我没事,就是想你了。”
想他温暖的怀抱,想他温柔的亲吻,想他在她熬夜的时候,给她煮的那碗热粥,想他在她难过的时候,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有我在”。
屏幕那头的陆星延,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格外温柔:“我也想你,念念。很想很想。”
“我今天看到海边的落日了,特别美,就像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的那次一样。”苏念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我想拍下来给你看,可是太忙了,等我忙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没关系。”陆星延说,“等我回去,我们一起去看。看日出,看日落,看遍所有的风景。”
“好。”苏念点头,脸上带着泪,却笑得很甜。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陆星延叮嘱她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又说自己明天早上有课,要早点休息。
“那你快睡吧。”苏念说,“晚安。”
“晚安。”陆星延看着镜头里的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记得盖好被子,别着凉了。”
挂了视频通话,苏念看着黑掉的屏幕,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眼泪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小声地啜泣着。
她真的,太想他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苏念才慢慢平复下来。她站起身,收拾好东西,关掉电脑和灯,走出了工作室。
夜晚的海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街道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几盏路灯,昏黄的光线,照亮着她回家的路。
她住的地方离工作室不远,步行只要十几分钟。她慢慢地走着,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脑子里全是陆星延的样子。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苏念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苏念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我是,请问你是?”苏念疑惑地问。
“我是陆星延的朋友。”男人的声音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苏念浑身冰冷的话,“陆星延他……在实验室晕倒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苏念的脚步猛地停住,手里的包“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里面的相机和笔记本散落出来。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几乎不成调,“你再说一遍?”
“苏念小姐,你别着急。”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安抚,“医生说,他是因为过度劳累,加上……加上旧疾复发,才晕倒的。现在还在抢救,你能不能……尽快来北京一趟?”
旧疾复发?
苏念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陆星延有什么旧疾?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她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捡地上的相机,指尖却怎么也不听使唤,连相机的镜头盖都捡不起来。
海风呼啸着吹过,卷起她的长发,也卷起了她心里的恐慌和不安。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电话那头的男人还在说着什么,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知道,她的陆星延,她的那个温柔的、强大的、永远会对她说“有我在”的陆星延,现在躺在医院的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而她,却远在千里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苏念缓缓地蹲下身,抱着自己的膝盖,失声痛哭。
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男人,到底是谁。
也不知道,他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她知道,明天一早,她一定要去北京。
无论如何,她都要陪在陆星延的身边。
哪怕,只是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