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腊月初八。
青州城,皇宫御书房。
窗外飘着细密的雪花,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屋里烧着炭盆,暖洋洋的,和外面的寒冬判若两个世界。
林冲坐在案前,正在批阅奏章。
外面传来脚步声,朱武走进来:
“陛下,李俊将军求见。”
林冲抬头:
“让他进来。”
片刻后,李俊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末将李俊,参见陛下。”
林冲摆摆手:
“起来。今天怎么有空进宫?”
李俊站起来,欲言又止。
林冲看着他:
“有话直说。”
李俊深吸一口气:
“陛下,末将……末将有一事想求。”
林冲放下笔:
“说。”
李俊道:
“末将想……想造船。”
林冲一愣:
“造船?造什么船?”
李俊道:
“大海船。能出远海的那种。”
他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指着东边那片空白:
“陛下您看,这地图上,只有陆地,没有海。咱们知道海那边有日本,有高丽,有南洋诸国。但那些地方什么样,有什么物产,能做什么生意,咱们一概不知。”
他顿了顿:
“末将以为,大海之外,必有广袤天地与财富。”
林冲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看着那片空白,沉默了很久。
“李俊,”他忽然问,“你知道海有多大吗?”
李俊点头:
“末将知道。末将在浔阳江边长大,后来又在梁山泊练过水军。这些年跟着陛下打天下,见过长江,见过黄河,也见过大海。”
他指着地图:
“登州那边,末将去过。站在海边往东看,一眼望不到边。听渔民说,一直往东,能到日本。往南,能到南洋诸国。那些地方,有咱们没有的东西。”
林冲道:
“比如?”
李俊道:
“比如日本的银子。听说那边银矿丰富,银子便宜得像石头。比如南洋的香料、珍珠、象牙、犀角。运回来,能卖大价钱。”
他眼睛越来越亮:
“陛下,咱们大齐现在有了半壁江山,但钱还是不够花。修路要钱,修河要钱,办学堂要钱,养兵要钱。这些钱从哪儿来?从百姓身上刮?那不是咱们大齐的作风。”
“但要是能打通海路,跟那些国家做生意,用咱们的丝绸、瓷器、茶叶,换他们的银子、香料、珠宝。一来一去,钱就来了。”
林冲听着,眼睛也亮了。
“李俊,”他说,“你这想法,朕以前也想过。但一直没来得及细琢磨。你今天一说,倒让朕想起来了。”
他走回案前,坐下:
“你说说,要造船,需要什么?”
李俊道:
“第一,要有人。能造船的工匠,能掌舵的船工,能认星星的水手,能打仗的兵。”
“第二,要有钱。造大海船,一艘就要上千两银子。末将算过,要想出海,至少得造十艘。那就是上万两。”
“第三,要有时间。造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砍树、晒板、到组装、下水,少说也得一年。”
林冲点点头:
“继续说。”
李俊道:
“末将想好了。工匠,可以从江南招。那边有最好的造船师傅。船工和水手,可以从登州、密州沿海招募。那些渔民,从小就泡在海里,比咱们懂海。”
“钱,末将可以先从水师的军费里省。一年省一点,三年就能凑出来。要是陛下能拨点款,那就更快了。”
“时间,末将不急。陛下说过,三年之内,不再用兵。末将正好趁这三年,把船造好,把人练好。三年后,就可以出海了。”
林冲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李俊,”他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当水军都督吗?”
李俊一愣:
“因为……因为末将会水?”
林冲笑了:
“会水的人多了。朕让你当水军都督,是因为你有想法,敢想敢干。”
他转身,看着李俊:
“当年在梁山,你是水军头领,带着一帮兄弟,把官军的水师打得落花流水。后来跟着朕下二龙山,打汴梁,你从来没让朕失望。”
“现在,你又想到了海。想到了大海之外的天地和财富。”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
“准。组建远洋船队,探索贸易与航道。”
然后把那张纸递给李俊:
“拿着。这是朕的旨意。”
李俊接过那张纸,手在抖。
他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发热:
“陛下……这……”
林冲拍拍他肩膀:
“朕准了。工匠,朕给你调。钱,朕给你拨。时间,朕给你三年。三年之后,朕要看到大齐的船,出现在日本、南洋的海面上。”
李俊单膝跪地:
“末将……必不负陛下重托!”
林冲扶起他:
“起来。朕还有话问你。”
李俊站起来:
“陛下请讲。”
林冲看着他:
“你这么想出海,是不是因为张顺?”
李俊愣住了。
林冲轻声道:
“朕知道,张顺是你最好的兄弟。他死在涌金门,你一直想替他报仇。但江南已经平定了,仇人也死了,你心里的那口气,还没消吗?”
李俊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陛下,末将……末将不是想报仇。末将是想……想替他看看。”
“顺子活着的时候,最爱跟末将说:大哥,等天下太平了,咱去海上看看吧。听说海那边有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咱去看看。”
“那时候末将还说:看什么看,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再说。”
“后来……后来他就死了。”
他声音发颤:
“死在涌金门,死在乱箭之下。末将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林冲听着,没有说话。
李俊擦了擦眼泪:
“陛下,末将现在想做的,就是替他看看。看看海那边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等末将老了,死了,到了那边,见到顺子,就能告诉他:顺子,大哥替你看了。海那边,确实有好多好东西。”
林冲看着他,久久无言。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李俊的肩膀:
“好。朕帮你。”
李俊走后,林冲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朱武走过来,轻声道:
“陛下,李将军他……”
林冲点点头:
“朕知道。他心里有个结,不解开,一辈子过不去。”
朱武道:
“那陛下为何还准他出海?”
林冲笑了:
“就是因为要让他解开这个结。”
他转身,看着朱武:
“李俊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他的心,一直在张顺身上。让他出海,让他替张顺看看这个世界,也许他的心就能放下了。”
朱武若有所思:
“陛下圣明。”
三天后,李俊回到登州水师大营。
他没有急着去造船,而是先做了一件事。
他在海边,选了一块高地,面朝东方,立了一座衣冠冢。
墓碑上刻着七个字:
“义弟张顺之衣冠冢”。
墓里没有尸骨,只有一套张顺穿过的旧衣裳,一顶破毡帽,还有那枚用红绳穿着的铜钱。
那是当年李俊给他发的第一份饷。
他一直留着。
立碑那天,水师全体将士,都来了。
三千人,站在海边,面朝那座新坟。
李俊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碗酒。
他看着那座坟,看着那七个字,眼眶红了。
“顺子,”他开口,声音发颤,“大哥来看你了。”
“这是登州海边,面朝大海。你生前最爱跟大哥说,想去海上看看。现在大哥给你找了这么个地方,你天天都能看见海。”
他顿了顿:
“顺子,大哥对不起你。当年在杭州,大哥没护住你。让你一个人,死在涌金门。”
“但大哥发誓——”
他把酒碗高高举起:
“等大哥的船队造好了,一定去江南,替你报仇。那些害你的人,虽然死了,但他们的后人,他们的同党,大哥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等着。”
他把酒洒在坟前。
酒水渗进土里,很快不见了。
身后,三千水师将士,齐刷刷跪下。
齐声喊道:
“替张将军报仇!”
声音如雷,在海面上回荡。
李俊转身,看着那些人。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有你们这句话,顺子在那边,也能瞑目了。”
他大步走向海边,看着那片苍茫的大海。
海风吹来,带着腥咸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喃喃道:
“顺子,你等着。大哥很快就来看你了。”
远处,海面上,几只海鸥在飞翔。
它们叫着,盘旋着,越飞越远。
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李俊看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直到太阳落山,他才转身,走回大营。
身后,那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海边。
面朝大海。
看着那个方向。
等着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