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三年,三月十五日。
酉时。
青州城,皇宫御书房。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御书房里,只有三个人。
林冲、武松、朱武。
案上摆着卢俊义刚刚献上的木匣——宋江和吴用的人头,已经被收走了,但那股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空气中。
林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武松和朱武坐在下首,谁都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屋檐滴水的声响。
已经沉默了很久。
林冲忽然睁开眼睛。
“朱武,”他开口,“你说,宋江这辈子,图什么?”
朱武愣了一下,随即道:
“宋江……图的是招安,图的是当官,图的是光宗耀祖。”
林冲点点头:
“对。他图的是这些。可他最后得到了什么?”
他指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木匣:
“得到了这个。人头一颗,石灰腌着,被人捧来捧去。”
朱武沉默。
林冲继续道:
“朕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朕没走那条路,现在会不会也跟他一样?”
武松忽然开口:
“不会。”
林冲看向他:
“为什么?”
武松道:
“因为陛下看得远。宋江只看到招安,只看到当官。陛下看到的,是这天下,是这苍生。”
林冲笑了:
“二郎,你这话,跟朱武说的一模一样。”
武松道:
“因为这是事实。”
林冲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青州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像一条流淌的河。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在野猪林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黑。他躺在草丛里,浑身是血,以为自己要死了。
是鲁智深救了他。
一禅杖,打死了那两个差拨。
后来他问鲁智深:
“鲁大哥,你为什么救我?”
鲁智深说:
“因为你是个好人。”
好人。
这两个字,他记了十八年。
他转身,看着武松和朱武:
“卢俊义他们,在外面等着吧?”
朱武道:
“是。还在驿馆候着。”
林冲点点头:
“让他们明天上朝。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
“梁山旧事,自此翻篇。”
武松眼睛一亮:
“陛下决定了?”
林冲点头:
“决定了。”
他走回案前,坐下:
“准其入齐。”
武松道:
“那怎么安排?”
林冲道:
“就按你说的办。卢俊义去你麾下,当偏将。秦明去鲁大哥麾下,当偏将。花荣去神机营,教习箭术。朱仝去地方,当巡检。呼延灼协助徐宁,训练骑兵。”
他顿了顿:
“但要告诉他们,这不是终点。这只是起点。”
“凭功绩晋升,不搞特殊。立了功,就升官。犯了错,就受罚。和所有人一样。”
武松点头:
“陛下圣明。这样既显大度,又立规矩。”
朱武也道:
“陛下此举,可谓恩威并施。卢俊义等人,必感念皇恩,尽心竭力。”
林冲摆摆手:
“别拍马屁。朕只是不想重蹈宋江的覆辙。”
他看着窗外:
“宋江为什么失败?因为他只会用兄弟义气笼络人,不会用规矩约束人。兄弟们跟着他,觉得是应该的。最后分道扬镳,谁也不欠谁。”
“朕不一样。朕给他们机会,也给他们规矩。机会平等,规矩也平等。他们想往上爬,就得凭本事。这样爬上来的人,才靠得住。”
第二天,三月十六日。
辰时。
青州城,皇宫正殿。
大朝会。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整整齐齐。
卢俊义等人站在殿外,等着宣召。
他们一夜没睡。
不是不困,是睡不着。
明天,不,今天,他们就要见那个曾经的同僚、后来的敌人、如今的天子了。
林冲会怎么对他们?
杀了他们?
囚禁他们?
流放他们?
还是……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命,就在今天了。
殿门打开。
朱武走出来,高声道:
“宣——卢俊义、秦明、花荣、朱仝、呼延灼觐见!”
五个人,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殿中。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
有好奇的,有警惕的,有善意的,有不屑的。
但他们都顾不上。
他们只看着一个人。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林冲。
走到殿中央,停下。
卢俊义双手高举那个木匣——虽然人头已经被收走,但木匣还在,象征意义还在——单膝跪地:
“罪臣卢俊义,叩见陛下!”
秦明等人也跟着跪下。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林冲。
等着他说话。
林冲站起来。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卢俊义面前。
停下。
他看着卢俊义。
卢俊义低着头,不敢看他。
林冲忽然笑了:
“卢员外,抬起头来。”
卢俊义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个是当年梁山的林教头,一个是当年梁山的玉麒麟。
三百回合不分胜负的对手。
如今,一个坐着龙椅,一个跪在地上。
林冲道:
“卢员外,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来吗?”
卢俊义道:
“罪臣……不知。”
林冲道:
“因为朕也曾经无路可走过。”
卢俊义愣住了。
林冲继续道:
“十八年前,朕被高俅陷害,发配沧州。在野猪林,差点死了。那时候朕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朕没死。朕活下来了。活下来,就想干点事。”
他看着卢俊义:
“你现在,也和朕当年一样。无路可走,只能往前。”
卢俊义眼眶一热:
“陛下……”
林冲摆摆手:
“别哭。大老爷们,哭什么?”
他转身,走回御阶前,但没有坐下。
他看着满朝文武,看着跪在地上的五个人,一字一句:
“卢俊义、秦明、花荣、朱仝、呼延灼,听旨。”
五人齐声道:
“臣在!”
林冲道:
“准其入齐。梁山旧事,自此翻篇。过往不究,但须从基层做起,凭功绩晋升。”
五个人愣住了。
入齐?
翻篇?
过往不究?
从基层做起?
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
卢俊义颤声道:
“陛下……您……您不杀我们?”
林冲笑了:
“杀你们干什么?你们杀了宋江,杀了吴用,提着人头来投奔朕。朕要是杀了你们,天下人会怎么说?”
他看着他们:
“朕不但不杀你们,还要用你们。但——”
他顿了顿:
“朕要用的是人才,不是大爷。你们在梁山的时候,是坐惯了高位的人。但在这里,你们什么都不是。”
“从今天起,你们从基层做起。卢俊义去武松麾下当偏将,秦明去鲁智深麾下当偏将,花荣去神机营教习箭术,朱仝去地方当巡检,呼延灼协助徐宁训练骑兵。”
“偏将,是最低一级的军官。巡检,是七品小官。教习,连官都算不上。”
“你们愿意吗?”
五个人跪在地上,心里翻江倒海。
偏将?
巡检?
教习?
这些官职,比他们在梁山的时候,低了不知多少。
但他们知道,林冲能收留他们,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他们杀了宋江,杀了吴用,已经没有退路了。
大齐,是他们唯一的归宿。
卢俊义第一个开口:
“罪臣……愿意!”
秦明跟着道:
“末将愿意!”
花荣、朱仝、呼延灼,也一一开口:
“末将愿意!”
林冲点点头:
“好。都起来吧。”
五人站起来。
林冲看着他们:
“记住,这不是终点,只是起点。朕给你们机会,也给你们规矩。机会平等,规矩也平等。想往上爬,就得凭本事。立了功,就升官。犯了错,就受罚。”
他顿了顿:
“朕希望有一天,你们能凭自己的本事,站在这里,和这些人一样。”
他指了指满朝文武。
卢俊义深深一躬:
“臣……必不负陛下厚望!”
朝会散了。
卢俊义等人走出大殿,站在阳光底下。
秦明长出一口气:
“活着……真好。”
花荣沉默不语。
朱仝拍拍他肩膀:
“花将军,别想了。过去了。”
呼延灼看着这座陌生的皇宫,心里五味杂陈。
卢俊义站在最前面,看着远处。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
武松。
那个冷面将军,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卢俊义走过去,抱拳道:
“武元帅,末将卢俊义,今后在您麾下听令。”
武松点点头:
“好好干。偏将虽然小,但只要立功,很快就能升。”
卢俊义道:
“末将明白。”
武松看着他,忽然问:
“卢员外,你心里,服吗?”
卢俊义愣住了。
服吗?
他服林冲吗?
他想了想,老实道:
“末将……不知道。但末将知道,陛下给了末将机会。末将会好好珍惜。”
武松点点头:
“那就够了。”
他转身,走了。
卢俊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个人,真冷。
但靠谱。
远处,御书房里。
林冲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人。
朱武走过来:
“陛下,他们走了。”
林冲点点头:
“嗯。”
朱武道:
“陛下觉得,他们会好好干吗?”
林冲沉默片刻:
“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退路了。”
他看着窗外:
“人没有退路的时候,就会拼命往前跑。不管前面是什么,都比后面好。”
朱武点头:
“陛下说得是。”
林冲转身,走回案前:
“传旨下去,卢俊义等人的安置,照此办理。另外,让武松、鲁智深、杨志他们,多盯着点。有什么情况,随时来报。”
朱武道:
“臣遵旨。”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那些新来的人身上。
他们站在那里,沐浴在阳光里。
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