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三年,三月十四日。
申时。
青州城北门。
守城的老兵王二疤正靠在城门口打盹。这几个月太平无事,连偷鸡摸狗的都少了,他这个城门官当得轻松自在。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他。
他睁开那只独眼,眯着眼往官道上看去。
远处,一队人马正飞驰而来。
五匹马。
马上的人,灰头土脸,满身血污,像是刚从战场上逃出来的。
“站住!”王二疤一挥手,十几个守城士兵端起长枪,拦在城门口。
那队人马在城门前勒住马。
打头的那人,身材魁梧,满脸风尘,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翻身下马,抱拳道:
“这位兄弟,劳烦通禀一声。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卢俊义,求见齐王陛下。”
王二疤愣住了。
卢俊义?
玉麒麟卢俊义?
梁山那个天下无敌的玉麒麟?
他揉了揉那只独眼,仔细打量那人。
确实是卢俊义。
当年在禁军的时候,他远远见过一次。
那气势,那身板,错不了。
“卢……卢员外?”王二疤声音都变了。
卢俊义点点头:
“正是在下。还请兄弟通禀。”
王二疤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人。
一个个都是熟面孔。
霹雳火秦明,满脸横肉,一身血迹。
小李广花荣,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美髯公朱仝,长须飘飘,风尘仆仆。
双鞭呼延灼,盔甲残破,但气势不减。
都是梁山的大人物。
可他们现在,一个个像丧家之犬,满身血污,疲惫不堪。
王二疤心里一酸。
当年在梁山,这些人多威风啊。
现在……
“快!”他转身对身后的士兵喊,“快去禀报!就说卢俊义他们来了!”
然后又对卢俊义道:
“卢员外,你们先进城歇歇。陛下那边,马上就有消息。”
卢俊义点点头,翻身上马。
一行人,缓缓走进青州城。
街道两旁,百姓们纷纷驻足观看。
“那是谁啊?”
“不认识。好像是大人物。”
“看那气势,不是一般人。”
“怎么满身是血?从战场上下来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
卢俊义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有好奇的,有敬畏的,有不屑的,有同情的。
但他不在乎了。
从杀了宋江那一刻起,他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林冲,会不会收留他们。
驿馆里,卢俊义等人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
但脸上的疲惫,洗不掉。
身上的伤,也洗不掉。
秦明坐在椅子上,大口喝着茶。
“卢员外,”他问,“你说,林冲会收咱们吗?”
卢俊义沉默片刻:
“不知道。”
秦明叹了口气:
“唉。要是他不收,咱们可就真没地方去了。”
花荣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一直没说话。
从杀了宋江那天起,他就没怎么说过话。
朱仝走过去,拍拍他肩膀:
“花将军,别想了。过去了。”
花荣点点头,但还是不说话。
呼延灼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青州城很繁华,人来人往,商铺林立。
比他们一路经过的那些地方,强太多了。
“卢员外,”他忽然问,“你说,林冲这人,怎么样?”
卢俊义想了想:
“好人。”
呼延灼一愣:
“好人?”
卢俊义道:
“对。好人。当年在梁山,他不争不抢,不拉帮结派。就一心一意,带着他那帮兄弟。后来宋江要招安,他不同意,就带着人走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以为他傻。现在看,是我傻。”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驿馆的伙计送来了晚饭。
几个菜,一盆饭,一壶酒。
简单,但热乎。
秦明狼吞虎咽,吃了三大碗。
花荣只吃了一碗,就放下了筷子。
朱仝也吃得不多,心里有事。
呼延灼喝了几杯酒,脸微微发红。
卢俊义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忽然笑了:
“怎么?都怕了?”
秦明道:
“怕什么?大不了是个死。老子杀了宋江,赚了。”
卢俊义摇摇头:
“不是死。是……”
他顿了顿:
“是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呼延灼道:
“卢员外,你说,林冲会不会杀咱们?”
卢俊义想了想:
“应该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呼延灼道:
“那他会怎么对咱们?”
卢俊义道:
“不知道。但不管怎么对,咱们都得受着。”
他站起来:
“咱们杀了宋江,杀了吴用,已经没有退路了。林冲收,咱们就留下。林冲不收,咱们就……”
他没说完。
但大家都懂。
不收,就是死。
夜深了。
驿馆里,静悄悄的。
卢俊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宋江的脸。
那张脸,在火光里,扭曲着,喊着:
“卢俊义!你敢杀我!”
他一枪刺过去,那张脸就碎了。
可那张脸,还是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出现。
他想起当年在梁山,宋江对他还算不错。
虽然是设计赚他上山的,但后来确实把他当兄弟。
让他坐第二把交椅,让他统领大军,让他威风八面。
可最后呢?
最后把他们都带上了死路。
一百单八将,死的死,散的散。
那些战死的兄弟,尸骨未寒。
宋江和吴用,却还在算计。
算计着怎么当官,怎么往上爬,怎么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他忍不下去了。
那一夜,他和秦明对了个眼神。
然后,就动手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了。
卢俊义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第二天,三月十五日。
辰时。
皇宫正殿。
大朝会。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整整齐齐。
林冲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殿外,卢俊义等人站在那里,等着宣召。
秦明的手在抖。
花荣的脸色发白。
朱仝的呼吸有些急促。
呼延灼握紧拳头。
只有卢俊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殿门打开。
朱武走出来,高声道:
“宣——卢俊义、秦明、花荣、朱仝、呼延灼觐见!”
五个人,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殿中。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
有好奇的,有警惕的,有善意的,有不屑的。
但他们都不在乎。
他们只看着一个人。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林冲。
走到殿中央,停下。
卢俊义双手高举一个木匣,单膝跪地:
“罪臣卢俊义,叩见陛下!”
秦明等人也跟着跪下。
那个木匣,用红布包着。
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宋江的人头。
吴用的人头。
梁山之主的头颅。
满殿寂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冲看着那个木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下御阶。
一步一步,走到卢俊义面前。
停下。
他看着卢俊义。
卢俊义低着头,不敢看他。
林冲忽然开口:
“卢员外,抬起头来。”
卢俊义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个是当年的林教头,一个是当年的玉麒麟。
三百回合不分胜负的对手。
如今,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林冲看了看那个木匣:
“这是宋江?”
卢俊义道:
“是。还有吴用。”
林冲点点头:
“打开。”
卢俊义解开红布,打开木匣。
里面是两颗人头。
宋江的,吴用的。
用石灰腌过,面目还算清晰。
宋江的脸上,残留着惊愕和不甘。眼睛半睁着,像是不相信自己会死。
吴用的脸上,则是深深的恐惧。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求饶。
林冲看着那两颗人头,看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满殿的文武,都屏住了呼吸。
林冲忽然笑了:
“宋江啊宋江,你一辈子想当官,想光宗耀祖。最后,就落得这么个下场。”
他挥挥手:
“收起来吧。找个地方,好好安葬。毕竟……曾经是兄弟。”
朱武上前,合上木匣,捧了下去。
林冲看着跪在地上的五个人:
“卢俊义,秦明,花荣,朱仝,呼延灼。”
五个人齐声道:
“臣在!”
林冲道:
“你们杀了宋江,杀了吴用,提着人头来投奔朕。朕问你们,为什么?”
卢俊义道:
“因为宋江把梁山带上了死路。一百单八将,死的死,散的散。臣等苟活至今,实在无颜面对那些战死的兄弟。”
他顿了顿:
“臣等杀了宋江,不只是为报仇。更是为……为那些死去的兄弟,讨个公道。”
林冲点点头:
“说得好。”
他看着他们:
“那你们知道,朕当年为什么离开梁山吗?”
卢俊义道:
“因为招安。”
林冲道:
“对。因为招安。朕知道,招安是死路。宋江不听,朕只能走。”
他顿了顿:
“朕走了,带着几十个兄弟,去了二龙山。后来打下了汴梁,打下了这半壁江山。”
“宋江留下了,带着你们,去招安。最后呢?死得死,散得散。你们几个,能活着站在这里,已经是命大。”
卢俊义低下头:
“是。臣等……命大。”
林冲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都起来吧。”
五个人愣住了。
起来?
就这么……起来了?
卢俊义抬起头,看着林冲。
林冲道:
“跪着干什么?起来说话。”
五个人,慢慢站起来。
站在殿中央,手足无措。
林冲看着他们,一字一句:
“卢员外,秦将军,花将军,朱都头,呼延将军。”
五人齐声道:
“臣在。”
林冲道:
“梁山旧事,自此翻篇。你们跟过宋江,打过朕的人,朕不追究。”
“但从今天起,你们是大齐的人,不是梁山的人。”
他顿了顿:
“过往不究,但须从基层做起。凭功绩晋升,不搞特殊。”
“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发给路费,送你们回乡。”
五个人,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他们以为林冲会杀他们。
会囚禁他们。
会流放他们。
没想到……
过往不究。
从基层做起。
凭功绩晋升。
这……这比他们想象的,好太多了。
卢俊义第一个跪下:
“罪臣……愿意!”
秦明跟着跪下:
“末将愿意!”
花荣跪下:
“末将愿意!”
朱仝跪下:
“末将愿意!”
呼延灼跪下:
“末将愿意!”
林冲笑了:
“好。都起来吧。”
他走回龙椅前,坐下:
“卢俊义,你去武松麾下,当个偏将。跟着他打仗。”
卢俊义抱拳:
“末将领命!”
“秦明,你去鲁智深麾下,也当偏将。”
秦明抱拳:
“末将领命!”
“花荣,你去神机营,教习箭术。”
花荣抱拳:
“末将领命!”
“朱仝,你去地方当巡检。杨志会给你安排个好地方。”
朱仝抱拳:
“末将领命!”
“呼延灼,你去徐宁那边,协助训练骑兵。”
呼延灼抱拳:
“末将领命!”
安排完了。
五个人站在殿上,心里五味杂陈。
偏将。
巡检。
教习。
都不是大官。
但他们知道,林冲能收留他们,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他们杀了宋江,杀了吴用,已经没有退路了。
大齐,是他们唯一的归宿。
卢俊义看着林冲,忽然想起当年在梁山的日子。
那时候林冲还是林教头,沉默寡言,但枪法如神。
他们交过手,三百回合不分胜负。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了。
现在,他站在他面前,成了他的臣子。
世事难料。
林冲看着他们,笑了:
“都愣着干什么?下去休息吧。一路辛苦,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各司其职。”
五人跪下:
“谢陛下!”
然后站起来,退了出去。
殿外,阳光正好。
卢俊义站在阳光下,深吸一口气。
秦明凑过来:
“卢员外,你说……咱们这一步,走对了吗?”
卢俊义沉默片刻:
“不知道。但至少,活着。”
秦明点点头:
“活着就好。”
花荣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想起宋江。
想起那个把他从清风寨带出来的大哥。
他亲手杀了他的大哥。
但他不后悔。
因为宋江,把他们都带上了死路。
朱仝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花将军,别想了。过去了。”
花荣点点头:
“嗯。过去了。”
呼延灼站在最后,看着这座陌生的皇宫。
他想起自己的家,自己的族人,自己的过去。
都没了。
但新的,开始了。
远处,皇宫御书房。
林冲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人。
武松站在他身后:
“陛下,他们会好好干的。”
林冲点点头:
“嗯。朕知道。”
他顿了顿:
“梁山一百单八将,死的死,散的散。活下来的,没几个了。他们能来,朕就收着。”
武松道:
“陛下胸怀宽广。”
林冲笑了:
“不是胸怀宽广。是……”
他看着窗外:
“是朕也曾经无路可走过。知道那种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