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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佲的脸色猛地变了。
他松开赵煦的手,后退半步,跪在地上,抱拳低头,声音坚定如铁:
“兄长!臣弟断无此心啊!”
赵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愧疚。
他知道,庆弟说的是真心话。
可他知道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
他还是要把该说的话说完。
这是他作为父亲的责任,也是他作为皇帝的最后一道防线。
“起来,起来。”
赵煦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朕不是不信你。朕只是……只是把话说清楚。”
他喘息了几声,继续道:
“茂儿不过半岁,他有什么能力?
朕想把茂儿托付给你。
能扶则扶,若是……若是实在扶不起来,庆弟,你可自取。”
赵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赵煦那张苍白的脸,哽咽道:
“兄长!你不会有事的!
你会好起来的!茂儿还小,他需要父皇!大宋需要官家!”
赵煦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
当年赵颢案中的暗毒,伤了根基。
后来为了要儿子,又服了太多虎狼之药……太医说,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庆弟,未来你要当尧舜,还是当周公,都随你。
朕只求你一件事,好好照顾茂儿。
他……他是朕唯一的儿子。”
赵佲抬起头,看着赵煦的眼睛。
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牵挂,是一个皇帝对江山的执念,也是一个兄长对弟弟的最后恳求。
赵佲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抱拳道:
“兄长放心,臣弟在此立誓:
一定护卫茂儿安全长大。
将来茂儿就是我大宋的官家,万民的天子。
臣弟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赵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目光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好。好。朕信你。”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靠在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赵佲连忙上前,帮他顺了顺气,又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喝了几口。
赵煦喝了几口水,脸色好了一些。
他看着赵佲,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几分关切,跟方才那个托付江山的皇帝判若两人。
“庆弟,你府上那个侧妃,朕看着不错。李格非的女儿,才女。你好好待她。”
赵佲哭笑不得:“兄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
赵煦笑道:“正因为不知道还有多少时候,才要说。”
他顿了顿,又道,“青丝跟了你四年了,肚子还没动静。
你也别光顾着打仗,该上心的事得上心。”
赵佲点了点头,轻声道:“臣弟知道了。”
赵煦又说了几句,说的都是些家常话。
问赵佲府里的事,问宋青丝的身体,问李清照在府里住得惯不惯。
他问得很细,很琐碎,像是在交代后事,又像是在跟弟弟拉家常。
“庆弟,”
“朕……朕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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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从政一直站在寝殿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
见赵佲起身,他连忙上前,低声道:“殿下,臣送您出宫。”
赵佲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赵煦,转身走出了寝殿。
夜风扑面,带着刺骨的寒意。
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着,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发间。
梁从政跟在他身后,沉默不语。
两人沿着宫道向外走,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东华门前,赵佲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梁从政。梁从政连忙躬身。
“梁都知,”赵佲的声音很平静,“官家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梁从政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赵佲。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只有沉重。
“殿下,太医说……官家的身子,怕是撑不过明年春天了。”
赵佲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看着梁从政,目光如刀:“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梁从政道:“只有臣和太医。官家严令,不许外传。”
赵佲点了点头:“好。你继续守着官家,有什么事,立刻报我。”
梁从政躬身道:“臣遵命。”
赵佲转身,走出东华门。
门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整座汴京城裹在一片银白之中。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运轻功,而是一个人踏着积雪,慢慢向雍王府走去。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
他的脑海中,翻涌着赵煦方才说的那些话。
“茂儿只能指望你了”
“能扶则扶,不能扶你可自取”
“朕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弟弟”
还有那句,“庆弟,未来你要当尧舜,还是当周公,都随你。”
尧舜,禅让。
周公,辅政。
兄长把两条路都摆在了他面前,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他知道,兄长不是不想选,是不敢选,也选不了。
一个半岁的皇子,一个威震天下的大宗师皇叔,朝堂上那些大臣,后宫那些嫔妃,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
兄长得权衡,得取舍,可他拿什么来权衡?
拿什么来取舍?他唯一能赌的,就是兄弟之间的情分。
赵佲停下脚步,站在御街中央,仰头望着漫天的雪花。
兄长,你放心吧。
茂儿是大宋未来的官家。
雍王府的灯还亮着。
门房见他回来,连忙开门。
赵佲摆了摆手,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卧房,而是站在院中,望着北方的天空。
风雪之中,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仿佛看到了天山,看到了灵鹫宫。
站了很久,他才转身,向卧房走去。
卧房里,宋青丝还没睡。
她披着一件外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可那书半天没翻一页。
见赵佲进来,她连忙站起身来,看到他满身的雪花,脸色一变。
“相公,你去哪了?怎么弄成这样?”
她快步走过来,帮他拍去身上的雪,又拉着他到火盆边坐下。
赵佲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
“青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宋青丝靠在他怀里,没有动,也没有问。
她轻声道:“累了就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赵佲点了点头,松开她,脱了外袍,躺到床上。
宋青丝帮他盖好被子,吹灭了灯,躺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