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三点,天色是那种暴雨将至前、令人窒息的青灰色。厚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潮湿冰冷的质感。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江水和铁锈的气息,在空旷的码头呼啸穿行,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码头早已废弃多年,巨大的龙门吊锈蚀成暗红色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巨兽的遗骸。水泥地面遍布裂缝,缝隙里长出枯黄的杂草。几座破旧的仓库墙壁斑驳,窗户只剩下黑黝黝的洞口。江面浊浪翻涌,拍打着长满青苔的堤岸,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哗啦声。
此刻,这片被遗忘的荒芜之地,却聚集了三方人马,呈三角对峙之势,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码头中央一片相对平整的水泥空地上,洛宸和洛宇相隔十米,对面而立。
洛宸依旧穿着那身黑色西装,外面套了件黑色的长风衣,衣摆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嘴唇紧抿,没有一丝血色。胸口和手臂的伤显然在折磨着他,让他站立时身体微微有些摇晃,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入地面的标枪。他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把样式古朴、刃口泛着幽冷寒光的短刀,刀身略弯,是洛家祖传的样式。他的眼神,如同两口结了冰的深潭,死死锁定在洛宇身上,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恨意、滔天的怒火,以及一种近乎死寂的决绝。
洛宇站在他对面,同样是一身黑,但西装剪裁更张扬,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衫。他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眼睛亮得吓人,嘴角挂着一抹扭曲的、混合了得意、疯狂和残忍的笑容。他也握着一把刀,却是更现代化、带有血槽的战术匕首,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阴冷的光。他看着洛宸那副摇摇欲坠却强撑的样子,眼中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已经看到对方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我的好大哥,看你站都站不稳了,何必呢?这里风又大,小心给你刮倒咯。” 洛宇率先开口,声音被江风扯得有些飘忽,但其中的讥讽和恶意清晰可闻,“现在跪下来,把洛家正式交给我,磕三个响头,我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一条狗命,让你后半辈子在轮椅上,好好看着我是怎么把洛家发扬光大的,怎么样?”
洛宸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苍白。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
“怎么?哑巴了?还是怕得说不出话了?” 洛宇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向前踏了一步,匕首在手中灵活地转了个刀花,“想想爸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没来得及说话?啧,那一下,声音还挺响……你要不要也下去,好好陪他说说话啊……哈哈哈哈!”
“畜生!” 洛宸身后,一个支持他的洛家年轻子弟忍不住怒骂出声,被旁边的阿龙用眼神严厉制止。
洛宸的眼神,在洛宇提到父亲的瞬间,骤然变得更加冰冷幽深,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穿透风声,钉入洛宇耳中:“你的废话,说完了吗?”
洛宇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变得更加狰狞:“这么急着送死?好啊!我成全你!”
话音未落,他动了!没有预兆,如同扑食的饿狼,脚步一蹬,身体前冲,手中的战术匕首划出一道狠辣的弧线,直刺洛宸心窝!速度快,角度刁,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劲!
洛宸瞳孔微缩,没有硬接,身体向右侧迅捷地滑步,同时手中短刀向上撩起,格向洛宇持刀的手腕!动作看似不如洛宇迅猛,却精准老辣。
“铛!”
两把利刃第一次交击,爆出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和一点火星!洛宸被震得手臂一麻,向后退了半步,胸口一阵闷痛。洛宇也被格开,但他顺势拧身,左腿如同鞭子般扫向洛宸受伤的左肋!
洛宸咬牙,屈肘下压,用手臂硬抗了这一腿!
“砰!” 沉闷的撞击声。洛宸闷哼一声,脸色更白,踉跄着又退了一步,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洛宇得势不饶人,匕首如同毒蛇吐信,再次刺向洛宸咽喉!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两人在空旷的码头中央缠斗在一起,刀光闪烁,身影交错,每一次碰撞都带着狠绝的杀意。洛宸虽然伤势严重,但招式沉稳狠辣,短刀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专攻洛宇关节、要害,每一刀都带着为父报仇的决绝。洛宇则更加癫狂,不顾防御,以伤换伤,匕首挥舞得毫无章法却凶险异常,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鲜血很快开始飞溅,不知是谁的,染红了灰暗的水泥地。
周围的三方人马,气氛同样剑拔弩张。
洛宸带来的八个支持者(阿龙阿虎在前)和洛宇带来的八个支持者(金乾豹和洛云峰在前),在空地边缘相隔十几米对峙,人人手按武器,眼神凶狠地瞪着对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但都克制着没有动手,因为中间两人的胜负未分,也因为……旁边还有第三方。
秋盟四人——林秋、张浩、王锐、赵刚,站在稍远一些的一堆废弃集装箱阴影下。林秋左臂吊着,脸色沉静,目光紧紧锁定场中搏杀的两人。赵刚肋部缠着绷带,背靠集装箱,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全场,尤其是金乾豹和洛宇带来的那些人。王锐和张浩站在前面一点,同样全神戒备。
“哟,这不是林秋吗?” 一个沙哑阴冷的声音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是金乾豹。手臂缠着绷带,歪着头,用那只完好的、如同毒蛇般的眼睛,斜睨着秋盟几人,尤其是林秋。“怎么,带着你的小狗腿子们,来看热闹?还是想来捡便宜?”
张浩眉毛一竖,就要骂回去,被王锐轻轻拉了一下。
林秋没看他,目光依旧在场中,只是淡淡回了句:“看狗咬狗,挺有意思。”
“你他妈说谁是狗?!” 洛宇那边一个支持者立刻骂道。
“谁叫得欢,谁就是。” 张浩可忍不住了,咧着嘴,冲着金乾豹和那人比了个下流的手势,“特别是某些断了爪子、还他妈汪汪乱叫的丧家之犬!”
“小逼崽子,你找死!” 金乾豹眼中凶光暴涨,他身后的几个亡命徒也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怎么?想练练?” 王锐上前半步,手中短棍轻轻敲了敲掌心,眼神冰冷,“上次没打够?”
秋盟虽然人少,还带着伤,但那股从血火中拼杀出来的悍勇和杀气,丝毫不逊于对方。尤其是赵刚,虽然沉默,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让金乾豹这边几个经历过冷库一夜的人,心底都有些发毛。
“阿豹!” 洛云峰低喝一声,示意他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洛宇取胜,节外生枝不明智。
金乾豹狠狠瞪了张浩和林秋一眼,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不再说话,但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场中的战斗,越发惨烈。
洛宸一刀划开了洛宇的左臂,鲜血顿时涌出。洛宇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狂吼一声,合身撞入洛宸怀中,匕首狠狠扎向洛宸小腹!洛宸躲避不及,只能微微侧身,匕首擦着腰侧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和布帛撕裂声。剧痛让洛宸动作一滞,洛宇趁机一脚踹在他受伤的胸膛上!
“噗!” 洛宸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短刀脱手飞出,当啷落地。他蜷缩着身体,剧烈咳嗽,每咳一下都有血沫涌出,脸色惨白如纸,显然伤势被彻底引发,几乎丧失了战斗力。
“阿宸!” 阿龙阿虎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去。
“别动!” 洛云峰厉声喝道,他身后的人立刻逼上一步。
洛宇喘着粗气,用没受伤的右手抹了把脸上的血,看着地上艰难挣扎想爬起来的洛宸,脸上露出胜利者残忍而扭曲的笑容。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洛宸,手中的匕首滴着血。
“该结束了,我亲爱的哥哥。” 洛宇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他走到洛宸面前,抬起脚,狠狠踩在洛宸想要去够短刀的手上,用力碾了碾。
洛宸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手指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你看,你还是这么没用。” 洛宇俯下身,用匕首冰凉的刀面拍了拍洛宸惨白的脸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快意,“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我强,待遇,能力,父亲的看重……可现在呢?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我脚下!洛家是我的了!没人能再管着我压我一头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了!”
他举起匕首,对准了洛宸的心口,眼中杀机毕露:“放心,我会给你一个痛快。下辈子,记得别再挡我的路。”
他猛地挥臂,匕首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刺下!
“住手!!”
一声凄厉到几乎破音的尖啸,伴随着汽车引擎疯狂的咆哮和刺耳的刹车声,猛然从码头入口方向传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如同失控的野兽,撞开废弃的路障,歪歪扭扭地冲进了码头空地,在洛宇身后几米外猛地刹停,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扬起一片尘土。
车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素色衣裙、头发凌乱、满脸泪痕的中年女人,踉跄着冲下车,不顾一切地朝着洛宇和洛宸的方向扑来,嘶声哭喊:
“小宇!不要!他是你哥哥啊!”
气氛瞬间凝滞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这突然赶来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