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不要！他是你哥哥啊！！”

    

    凄厉的哭喊，像一把生锈的锉刀，狠狠刮过码头上空凝滞的空气，也刺穿了洛宇被仇恨和杀戮快意充满的耳膜。

    

    洛宇刺下的匕首，在距离洛宸心口不到三寸的地方，猛地顿住了。他身体一僵，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是母亲……

    

    那个穿着素色衣裙、发髻松散、满脸泪痕、正踉跄着朝他扑来的女人，是他的母亲。是那个从小会偷偷给他塞糖、在他被父亲责骂后默默抱着他掉泪、在他和哥哥争执时总是无奈又心疼地看着他们的母亲。是这世界上，或许唯一一个，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都还会用这样绝望、恐惧、又带着一丝卑微祈求的眼神看着他的女人。

    

    母亲的眼睛红肿不堪，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惊恐，还有一丝洛宇几乎不敢直视的、深切的哀恸。她跑得很急，高跟鞋在坑洼的地面上崴了一下，几乎摔倒，但她不管不顾，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鸟，想要挡在他和洛宸之间。

    

    “妈……” 洛宇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近乎呜咽的音节。握着匕首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母亲眼中那深切的痛苦，像一根细微的针，刺入了他被疯狂和恨意层层包裹的、早已冰冷坚硬的心脏最深处，带来一丝尖锐的、陌生的酸楚和动摇。

    

    就这一丝动摇，让洛宸抓住了机会！他强忍着胸腹剧痛和手臂的麻木，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侧方翻滚！

    

    洛宇瞬间回过神来！看到洛宸竟然还想逃，看到母亲还在试图靠近，那股刚刚被压下去的暴戾和杀意，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轰地一下再次席卷了他的理智！母亲的出现，没有让他清醒，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的狰狞和不堪，激起了他更深的烦躁和逆反！

    

    “妈，你让开！” 洛宇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触及逆鳞般的暴怒和不耐烦，“这是我和他的事！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你别管！”

    

    他猛地一挥左臂，不是攻击，而是想将扑到近前的母亲用力格开，不让她妨碍自己给予洛宸最后一击。他此刻眼中只有地上那个挣扎的、该死的洛宸，只有彻底终结这一切、登上权力巅峰的疯狂念头！

    

    然而，他低估了母亲护子的决心，也高估了自己在狂怒状态下对力量的控制。

    

    洛母被他挥臂格挡，身体失去平衡，向旁边踉跄。但她看到洛宇再次举起匕首，眼中凶光更盛，朝着刚刚翻滚到一旁、还未爬起的洛宸狠狠刺下时，母性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不——！！”

    

    她用尽全身力气，非但没有被格开，反而合身向前一扑！不是扑向洛宇，也不是扑向洛宸，而是精准地、决绝地，扑向了洛宇刺下的匕首和洛宸之间的那一点空间！她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了冰冷的利刃和她重伤的儿子之间！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洛宇看到母亲扑来的身影，看到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瞳孔骤缩！他想要收力，想要偏转刀锋，但手臂因为之前的狂怒和此刻的惊骇而肌肉僵硬，动作已然用老！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

    

    匕首的刀尖，没有刺中预想中的洛宸的胸膛，而是……刺入了母亲扑过来时，后脑下方、脖颈与脊椎连接的位置，那个位置，脆弱，致命。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消失了，呼啸的江风，浊浪的拍击，远处隐约的雷声，所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一声轻响，在洛宇的脑海中无限放大、回荡。

    

    洛母的身体猛地一颤，扑倒在刚刚半撑起身体的洛宸怀里。她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只有一声短促的、被掐断在喉咙里的闷哼。鲜血，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她后颈那个可怕的伤口涌出，瞬间染红了她素雅的衣领，染红了洛宸胸前的衣服，也滴滴答答，落在灰暗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洛宸完全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接住了母亲软倒的身体，触手是温热的、迅速流失温度的柔软，和那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他低头，看到母亲靠在自己怀里，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不断涌出。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决绝和惊恐，迅速变得涣散，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一丝残留的、对两个儿子的眷恋。

    

    不……

    

    不！！！

    

    “妈——！！！” 洛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绝望和不敢置信。他紧紧抱住母亲迅速变冷的身体，徒劳地想用手去捂那个不断涌血的伤口，可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手掌，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腕流淌，带着生命迅速消逝的触感。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几乎要滴出血的眼睛，死死瞪向还保持着刺出姿势、僵在原地的洛宇，那目光中的恨意和暴怒，比之前强烈了十倍、百倍！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要将他生吞活剥！

    

    “洛宇！！！！” 洛宸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彻底扭曲、破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你他妈就是个畜生！人渣！！你杀了爸！！现在你还想杀了妈吗？！她是你妈！是我们唯一的亲人了！！你怎么下得去手？！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他的怒吼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混合着呼啸的江风和越来越近的闷雷，显得无比凄厉和绝望。

    

    洛宇仿佛被这声怒吼惊醒了，他呆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又缓缓抬起头，看向洛宸怀里那个正在慢慢失去生命气息的女人，看向她后颈那片刺目的红，看向洛宸那双几乎要喷出火、却又盛满破碎和绝望的眼睛……

    

    “哐当。”

    

    匕首从他僵硬的手中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他脸上的疯狂、狰狞、得意，所有的表情，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茫然的、空洞的、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惨白。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又一步，脚下发软，最终“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他抬起自己沾着不知是洛宸的，还是母亲的血的双手，放到眼前，呆呆地看着，仿佛不认识那是什么。然后，他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倒在洛宸怀里、已经没了声息的母亲，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漏气又像是呜咽的古怪声响。

    

    “妈……” 他喃喃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念了一声，然后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不……不……我不是……我没想……妈……妈……”

    

    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充满了巨大的惊恐、悔恨和一种灭顶般的崩溃。他杀了父亲，他可以找无数理由说服自己，那是为了权力，是父亲逼他的。可现在……他伤了母亲。不，是杀了母亲，那个唯一还爱着他、纵容着他的女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又拧了几圈。所有的野心，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疯狂，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名为“弑母”的罪恶感和悔恨，灼烧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冰冷死寂的、自我毁灭的灰烬。

    

    码头上，一片死寂。

    

    阿龙、阿虎，以及洛宸带来的支持者，全都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骇然。洛云峰也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地上迅速蔓延的血泊和崩溃的洛宇，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深切的恐惧。金乾豹和他手下那帮亡命徒，也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秋盟这边，林秋的瞳孔也微微收缩，握着吊臂带的手指收紧。张浩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骂了句“我操”，王锐和赵刚也面色凝重。

    

    只有江风还在呜咽，天空的铅云更加低沉，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似乎终于要降临了。

    

    而码头的中央，鲜血、死亡、崩溃、绝望，交织成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洛家的悲剧，在这一刻，被亲生儿子的手，推向了最血腥、最无法挽回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