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傍晚,天色阴沉欲雨。榕树老屋的堂屋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只有旧电视里本地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却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回荡。
“……本台最新消息,今日上午,有市民在城西水库附近发现一具女性遗体。经警方初步勘查,死者年龄约三十至四十岁,死亡时间约在半个月前,死因有可疑。目前警方正在核实死者身份,并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
新闻画面切换,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一闪而过,但隐约能看到岸边草丛中一个扭曲的人形,和周围拉起的警戒线。
“半个月前……” 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凝,“时间点,差不多正好是我们从刘霞手里抢走账本和手机之后不久。”
“杀人灭口。” 王锐冷冷吐出两个字。
方睿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几个加密的聊天窗口和新闻数据库,脸色不太好看:“警方还没正式公布身份,但我对比了体型特征和失踪人口报告,还有……刘霞名下几个常用电话号码,从上周三下午开始就全部关机,再也没任何通讯记录。她在‘悦容’美容院的预约也没有了,大概率就是她。”
张浩盯着电视屏幕,啐了一口:“李海龙这条老狗,下手真快!账本一丢,人立马就没了。”
“刘霞死了,‘黑羽’那边呢?” 林秋坐在桌边,左臂依旧吊着,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他看向方睿。
方睿切换页面,调出几个监控截图和数据流:“‘黑羽’KTV和另外两家夜店,这周异常安静。表面上客流如常,但我监控到的几笔异常大额资金流转,从上周四开始就消失了。他们好像知道账本泄露,立刻切断了之前那几条明显的线。现在就算去查,估计也查不到什么。霞姐手下那几个核心的马仔,也都不见了,换了一批生面孔。李海龙在擦屁股,而且擦得很干净。”
“韩老那边有消息吗?” 林秋问。
李哲摇了摇头,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上面最后一条来自韩立春的信息停留在三天前:“线人断联,调查遇阻,小心。” 之后再无音讯。他尝试拨打了韩立春留下的一个紧急号码,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连韩老都……” 刘小天脸色有些发白。
“李海龙在城西经营这么多年,根深蒂固。韩老能查到那么多,已经触动了他的神经,现在刘霞一死,线索断了,韩老那边肯定也受到了压力。” 林秋分析道,眉头微蹙,韩立春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借助的外部成年力量,如果他那边出了问题,秋盟就更孤立了。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自己电脑屏幕的方睿忽然“咦”了一声,身体坐直,快速敲击了几下键盘,调出几个监控画面。那是他之前悄悄安装在老屋周围几个隐蔽角落的微型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画面。
“秋哥,哲哥,你们看。” 方睿将屏幕转向众人。
画面是黑白的,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是老屋斜对面那条小巷的巷口,以及后方废品站旁边的岔路,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不同时段。画面中,分别出现了几个相同的身影: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靠在电线杆旁看报纸的男人,报纸拿了很久却没翻页;一个骑着旧自行车、在巷口来回转悠、像在找路的年轻人,但经过老屋时眼神总往院里瞟;还有一个穿着环卫工衣服、却在非清扫时间、慢吞吞扫着老屋对面那截干净路面的中年妇女。
“这三个人,从中午开始,就在这附近晃悠,轮流出现,但都没真正离开这片区域。” 方睿指着画面,“看这里,这个看报纸的,前天就在这里晃悠。骑车的这个,我查了附近路口的交通监控,他根本不是这片区的住户。还有这个环卫工,我记了下班时间,她应该在两点就交班了,但现在都快五点了,她还在扫那不到十米长的路。”
“我们被盯上了。” 赵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目光锐利地扫向外面。他肋部的伤还没好利索,但警觉性依旧最高。
“是刚子的人,还是魏志鸿的?或者……李海龙直接派来的?” 孙振有些紧张地问。
“都有可能。” 王锐沉声道,“刘霞的事,李海龙肯定猜得到是我们干的,刚子一直在找机会。魏志鸿那边,洛宸也警告过。现在他们可能都想来踩一脚,或者……在等我们出错。”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刘小天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他小叔打来的。刘小天接起,刚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小叔,怎么了?你慢点说……什么?又有人砸店?什么时候?……人没事吧?……报警了吗?警察怎么说?……又是临时工干的?我操!”
挂断电话,刘小天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我小叔……我小叔听我的,拿了我们给的一部分钱,在城南更偏的地方,跟人合伙又开了个小网吧,今天刚试营业……下午就冲进来一帮人,蒙着脸,拿着棍子,见东西就砸!把我小叔和合伙人打了,还放话说……说这就是跟秋盟混的下场!警察来了,那帮人早跑了,现场没监控,警察就说登记一下,等消息……这他妈还怎么开啊!”
“城南……离城西和城北都远,刚子和魏志鸿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吧?” 吴涛疑惑。
“如果是李海龙,他的势力覆盖城西和城东,但城南……” 周明也皱眉。
“不一定是他亲自出手。” 林秋冷静道,“可能是刘宏,他路子杂,认识的人三教九流,花点钱,找些外地来的混混,干完就跑,很容易。目的不是真的毁了网吧,是警告我们,他们能随时找到和我们有关的人,制造麻烦,让我们疲于奔命,也断了我们的财路。”
“妈的!刘宏这个王八蛋!” 张浩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阴魂不散!”
压力,从各个方向悄然渗透而来。刘霞的死,韩立春的失联,老屋被监视,网吧被砸……每一件事单独看,似乎都不算致命,但组合在一起,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让人喘不过气。
堂屋里的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种被藏在暗处的眼睛死死盯住、随时可能遭受打击的寒意。
就在这时,林秋自己的手机也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皱了皱眉,按下接听键,但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像是用变声器处理过的、嘶哑扭曲的电子音,语速很慢,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诡异腔调:
“林秋,听说你们最近很忙啊?”
林秋眼神一凝,对其他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按下了免提键。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那电子音怪笑起来,声音刺耳,“重要的是,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刘霞的死,看到了吧?那就是不听话的下场。韩老头那边,是不是也联系不上了?呵呵……别以为有洛家那个刚上位的小子撑腰,就万事大吉了,他自身难保。”
电子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森:“还有,那个姓顾的女校医……长得挺标致,心肠也好,就是太多管闲事了。你猜,如果她哪天晚上下班,路上遇到点‘意外’,比如被车撞了,或者被流浪汉袭击了……会不会很可惜?”
林秋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发白。顾医生!
“你们敢动顾医生试试!” 张浩忍不住对着手机吼道。
“哟,火气还挺大。” 电子音嗤笑,“动不动她,看你们的表现。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们这些学生崽该碰的。老老实实回学校读你们的书,把不该拿的东西交出来,也许还能平安混到毕业。否则……刘霞就是榜样,顾医生,也可能是下一个。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在市一中的小女朋友,叫苏婉是吧?啧啧,真是我见犹怜啊……”
“咔嚓”一声轻响,是林秋另一只完好的右手,捏碎了桌上一个空的一次性塑料水杯。碎片扎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眼神冰冷得可怕,声音却异常平稳:“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 电子音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第一,把从刘霞那里拿走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到我指定的地方。第二,你们秋盟,从今天起,解散,所有人离开临江,至少一年内不许回来。做到这两点,我保证,顾医生,苏婉,还有你们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朋友,都会平平安安,否则……”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传来,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秒钟后,一条短信发到了林秋手机上,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址和一个时间:明天晚上十点,城西老工业区,废弃的第三纺织厂仓库。
“阿秋……” 李哲担忧地看着林秋流血的手。
林秋缓缓松开手,任由塑料碎片掉落。他看了一眼掌心的伤口,又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堂屋里每一张年轻、愤怒、又带着不安和决绝的脸。
刘霞的死,韩老的失联,监视,砸店,威胁顾医生和苏婉……步步紧逼,招招致命。这不仅仅是刚子或刘宏的手笔,而是李海龙这个盘踞临江多年的地下皇帝,在察觉到威胁后,开始真正展露獠牙,布下的一张全方位施压、警告、逼迫就范的无形之网。
阴影不再仅仅是在远处徘徊,而是真正笼罩下来,勒紧了他们的脖颈。
“看来,” 林秋的声音在压抑的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有人不想让我们喘气了。”
风暴未至,网已收紧。而猎物,必须做出选择:是束手就擒,还是……撕破这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