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过程,比想象中要漫长。
这地洞不像是个死物,倒像是某种巨兽的肠道。洞壁上的红色藤蔓不时蠕动,试图缠绕住下坠的众人,被沐瑶清的剑气一一斩断。
不知过了多久。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大得离谱,仿佛整个京城的地下都被掏空了。
溶洞的顶部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但发出的不是柔光,而是惨淡的绿光,照得这里像是个森罗地狱。
溶洞的中央,是一片血湖。
湖水黏稠、沸腾,不断冒着血泡。
在血湖的中心,悬浮着一颗巨大的、黑色的心脏。
这心脏足有房子那么大,上面插满了管子。这些管子如同吸血的水蛭,一头扎在心脏里,另一头延伸向溶洞四周的几十根石柱。
每一根石柱上,都绑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大多已经变成了干尸,身上的华服破破烂烂,依稀能辨认出皇室的纹章。
他们的血液,正通过那些管子,源源不断地输送进那颗黑色心脏里。
“这……这是把姜氏皇族当成血包在养啊!”秦月捂着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作为医者,这种场面简直是在践踏她的底线。
“瑶……清……?”
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离得最近的一根石柱上传来。
沐瑶清猛地转头。
只见那根石柱上,绑着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中年人。
他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披散着。双眼深陷,但依稀能看出几分英气。他的胸口被一根最粗的管子插着,鲜血正在缓慢地流失。
“舅舅?!”
沐瑶清几步冲过去,手中断剑一挥,斩断了那根吸血的管子。
“噗——”
那中年人喷出一口黑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来,被沐瑶清一把扶住。
此人正是大乾当今的皇帝,姜离。
也是沐瑶清母亲的亲弟弟。
“别……别费力气了……”姜离艰难地睁开眼,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抓着沐瑶清的袖子,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朕……朕的本源……已经被……抽干了……”
“闭嘴。我是半步元婴,我说你死不了你就死不了。”
沐瑶清强行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秦月递过来的回春丹。
“没用的……”姜离惨笑了一声,目光落在了沐瑶清手中的断剑上。
看到那把生锈的断剑,他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像是回光返照。
“这……这是皇姐的剑?太阿……真的是太阿剑……”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沐瑶清低声道,“她说,这把剑斩过龙脉,是不祥之物。”
“不详?哈哈……咳咳咳……”
姜离突然激动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咳血,“傻丫头……皇姐骗了你……也骗了天下人……当年……若不是她一剑斩断了那条被国师污染的龙脉……大乾早在二十年前……就成了魔国了……”
“什么?”沐瑶清一愣。
“国师……那个妖道……”姜离的眼中满是恨意,“他在三十年前就在龙脉里种下了魔种……皇姐是为了保住这最后一道清气,才忍痛斩龙……她背负了‘断送国运’的骂名……就是为了……把希望……留给你……”
咚——!!!
就在这时,湖中心那颗巨大的黑色心脏突然剧烈搏动了一下。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心脏内部爆发出来,震得整个溶洞都在摇晃。
“不好!它要出来了!”姜离脸色大变,“国师在用皇族之血……孵化那条魔龙!一旦它完全成型……这天下……就真的完了!”
咔嚓!
黑色心脏表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只漆黑的、布满金属鳞片的爪子,从里面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个硕大的龙头。
但这龙头不是那种威严的神龙,而是狰狞、扭曲。它的眼睛是两团燃烧的红火,头顶没有龙角,而是镶嵌着一块闪烁着蓝光的奇异碎片。
“吼——!!!”
黑龙破壳而出。
它的身躯长达百丈,盘旋在血湖之上,散发出的气息竟然达到了元婴初期的水准!
而且,那股气息里夹杂着一种让廖凡觉得无比熟悉的“数据波动”。
“警告!高能反应!这不科学!”廖凡盯着那黑龙腹部的碎片,大声喊道,“那块碎片!它的能量波段和……和‘系统’是一样的!”
“系统碎片?”沐瑶清心中一震。
“吃……我要吃……”
黑龙发出了含糊不清的人语,那双红眼瞬间锁定了姜离,“最后一口……皇气……”
它张开血盆大口,对着这边就扑了过来。
“想吃?崩了你的牙!”
石磊怒吼一声,举起一面从刚才大殿里顺来的金盾牌就挡了上去。
砰!
金盾瞬间粉碎。石磊整个人像炮弹一样被撞飞了出去,嵌进了岩壁里。
“差距太大了!”苏星河拉动二胡,无数音刃斩在龙鳞上,却只激起了一串火星。
“瑶清!快!把那个锦囊打开!”姜离突然大喊道,“那是姜氏历代先祖留下的最后手段——‘姜氏龙囊’!”
沐瑶清没有犹豫,一把扯下腰间的锦囊,解开绳扣。
嗡——
一道纯正浩大的金光从锦囊中喷薄而出。
那是大乾立国八百年来积攒的皇道龙气,虽然微弱,却纯正无比。
金光化作一条金色的光龙,咆哮着冲向黑龙,硬生生将它撞退了几米。
“就是现在!”
姜离突然挣脱了沐瑶清的搀扶。
他那原本枯槁的身体,在这一刻竟然燃烧起来。
不是火,是魂。
他在燃烧自己的残魂!
“舅舅!你干什么?!”沐瑶清大惊。
“朕是个无能的皇帝……护不住江山,也护不住家人……”
姜离的声音变得宏大而庄严,他在烈火中缓缓升起,双手结出一个古老的印记。
“但朕……至少能为你……铸这最后一把剑!”
“以吾残魂,祭炼太阿!皇道归一,天子剑成!”
轰!
姜离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并不是冲向黑龙,而是冲进了沐瑶清手中的那把断剑里。
原本锈迹斑斑、平平无奇的断剑,在这股力量的灌注下,开始剧烈震颤。
铁锈剥落,如同蜕皮。
露出了里面如同秋水般明亮的剑身。
断裂的剑尖处,金光凝聚,竟然重新生长出了一截剑锋!
剑身上,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的纹路一一浮现。
一股君临天下的霸道气息,冲天而起,直接冲破了厚厚的地层,直达云霄。
“不——!!!”
那条黑龙似乎极其畏惧这把剑的气息,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沐瑶清握着这把全新的剑。
剑柄滚烫,那是舅舅最后的体温。
剑身沉重,那是大乾八百年的国运。
她没有流泪。
因为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黑龙,看向了溶洞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口古井。
井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白道袍,正在悠闲地钓鱼的人。
即便黑龙出世,即便姜离献祭,这个人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鱼钩之上。
“国师。”
沐瑶清的声音很冷,比这地下的阴风还要冷。
“你的龙养肥了。”
“该杀了。”
那人终于放下了鱼竿。
缓缓转过身。
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却又沧桑得可怕的脸。
他对着沐瑶清微微一笑,那种笑容,就像是看着一只在迷宫里终于跑到终点的小白鼠。
“不错。”
国师易无垠轻声说道。
“这把剑,终于有点看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