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猎手的惨叫声还在夜空中回荡,那些细密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漫天飞舞,闪烁着最后的微弱光芒。
然后,一点点熄灭。
彻底归于黑暗。
只剩下那枚黯淡的基因码晶体,从半空中跌落,“叮”的一声落在跑道上,滚动两圈,停在皮尔王脚边。
晶体内部,暗影猎手的虚影正在缓缓消散。那张忠诚的脸上,带着临死前的决绝,也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然后,虚影彻底溃散。
基因码晶体“咔嚓”一声,表面崩开一道细密的裂纹。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啪!”
晶体炸裂,化作一捧暗紫色的粉末,被夜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剩下。
那个从千年前就追随他、为他伏击路法、为他沉睡千年、为他拼到最后一丝力气的暗影猎手,就这么——彻底消失了。
连基因码都没有留下。
皮尔王呆呆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摊粉末。他的嘴唇在颤抖,双腿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猎……猎手……”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呜咽着掠过废墟,卷起那摊粉末,散入更深的黑暗中。
皮尔王缓缓抬起头,看向前方。
路法依旧站在原地,藏青色中山装在夜风中纹丝不动,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如同万载寒潭。那柄暗金色的光刃还在他掌心吞吐着寒芒,刃身上的符文缓缓流转,每一次闪烁都仿佛在倒计时着什么。
周围,二十七道身影如同雕塑般静静站立。安迷修、库忿斯、乔奢费,三双眼眸中燃烧着冷冽的光芒;戈尔法、2712、3066,三道气息如同出鞘的利剑;二十四位幽冥战士沉默而立,将这片废墟围成铁桶。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那柄光刃的寒芒,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皮尔王的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扫过——那些曾经跪伏在他面前的臣子,那些曾经被他视为蝼蚁的存在,此刻一个个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如同在看一条垂死挣扎的野狗。
他的帝王尊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扑通!”
皮尔王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那声音很响,膝盖砸在混凝土上的脆响在夜空中格外刺耳。他就那么跪着,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地面,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
“路法……路法……”
他语无伦次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
“咱们并肩作战一千七百年……我背过你……我救过你……那些年咱们一起打天下……你不能忘了啊……”
他抬起头,那张曾经威严的脸此刻满是泪水和鼻涕,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却越抹越脏,最后索性不管了,就那么仰着脸,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路法。
“天狼星!你还记得天狼星吗?!你身中十七刀,是我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我背了你三天三夜!三天三夜没合眼!敌人的追兵在后面追,能量弹擦着咱们头皮飞,我都没把你丢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仙女座那次!你提着叛军首领的人头回来,咱们在王宫喝酒!你拍着桌子说这辈子就跟着我干了!那些话你都忘了吗?!”
“猎户座伏击战!你说从核心打出去,所有人都觉得你疯了,只有我信你!结果呢?咱们赢了!你提着敌军主将的人头回来,我站在废墟里等你!”
“还有比邻星!还有那么多星球!咱们一起打下来的江山,你都忘了吗?!”
他跪在地上,用双膝向前挪动,一下一下,膝盖磨破了皮,鲜血染红了混凝土,他却浑然不觉。
“路法!我求你了!看在那些年的情分上!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饶我一命!”
他爬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拼命磕头。
“砰!砰!砰!”
额头砸在混凝土上,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响。没几下,额头上就渗出了血,那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流过眼角,流过嘴角,滴在地上的裂纹里。
“我错了!我当年不该听信谗言!不该判你三极罪!不该派人追杀你!都是我的错!”
“但你不能杀我!我是皮尔王!我是阿瑞斯的帝王!我有用!我还有用!”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血糊糊的眼睛里,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的光芒。
“路法!你放了我!等我回到阿瑞斯,等我重新夺回王位,我把王位让给你!”
这话落下,全场一片死寂。
安迷修眉头一皱,库忿斯冷笑一声,乔奢费眼中闪过不屑。戈尔法三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目光里的轻蔑,已经说明了一切。
皮尔王却浑然不觉,依旧在嘶吼:
“阿瑞斯王位!银河之王的宝座!我让给你!你来做王!我做你的臣子!我可以发誓!可以用帝王本源发誓!”
“只要你放了我!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满脸血污,眼中满是祈求。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帝王的影子?
分明是一条摇尾乞怜的野狗。
路法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说完了?”
皮尔王愣住了。
路法缓缓抬起右手,那柄暗金色的光刃再次亮起。
刃身上的符文,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流转。那些古老的阿瑞斯文字,每一枚都在吞吐着刺目的光芒,每一次闪烁都会引动周围空间的能量共振。
嗡——
嗡——
嗡——
那共振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到最后几乎连成一片刺耳的尖啸。
路法周身三米内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不是幻觉,是真正的扭曲——空气被挤压成肉眼可见的波纹,光线被扭曲成诡异的弧线,甚至连地面上的混凝土,都开始无声地龟裂、粉碎、化作齑粉。
那些废弃的运输机,距离三十米开外,此刻却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攥住,金属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机翼上的蒙皮开始撕裂,铆钉崩飞,舱门扭曲变形——
“砰!”
一架运输机的驾驶舱玻璃骤然炸裂!
“砰!砰!砰!”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
所有的玻璃同时炸开!
那些破碎的玻璃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狂暴的能量绞成更细的粉末,消散在夜风中。
金属残骸开始碎裂。
机翼折断,机身塌陷,起落架扭曲成麻花——那些重达数十吨的钢铁巨兽,此刻如同纸糊的玩具,在路法周身的能量风暴中,一件接一件地化为碎片。
那些碎片漂浮在半空,又被能量风暴撕成更细的碎屑,最终彻底湮灭。
皮尔王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切,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离路法最近,只有三米。
那狂暴的能量风暴,只差一线就会将他卷入。
他能感觉到,那风暴中蕴含的力量,足以在瞬息之间将他撕成碎片,连基因码都剩不下。
“路法……路法!”
他嘶吼着,拼命向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废墟边缘,无路可退。
他猛地站起身,那张血污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最后一丝疯狂。
“你不放过我?!好!好!那老子就跟你拼了!”
他仰天长啸,体内残存的帝王本源疯狂燃烧!
那本源,是他作为阿瑞斯帝王一万年积累的底蕴。虽然被弹劾下台后折损大半,虽然逃亡路上又消耗许多,但此刻全部燃烧起来,依旧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在他身前凝聚成一枚直径三米的光盾。
光盾呈暗金色,表面浮现着无数古老的阿瑞斯帝王纹章——十二颗星钻的图案,银河星海的图腾,以及历代帝王的徽记。那些纹章在光盾上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庄严而厚重的气息。
阿瑞斯帝王盾·残式!
这是历代阿瑞斯帝王传承的终极防御之术,据说全盛时期,足以抵挡星系巅峰的全力一击。
但此刻——
那光盾的光芒黯淡得几乎透明,表面的纹章模糊不清,盾身还在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皮尔王举着这面光盾,死死盯着路法,嘶吼道:
“来啊!你不是要杀我吗?!来啊!”
路法看着他。
三秒。
然后,他抬起右手。
那柄暗金色的光刃,轻轻斩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没有狂暴的能量冲击。
就那么轻描淡写地一挥——
光刃触及光盾的瞬间——
“咔嚓!”
那面号称足以抵挡星系巅峰全力一击的阿瑞斯帝王盾,如同薄纸般碎裂!
不是崩裂,不是炸裂,而是真正的碎裂——就像一块玻璃被铁锤砸中,瞬间碎成无数片!
那些碎片还没来得及飞溅,就被光刃上的能量彻底湮灭,化作虚无!
皮尔王瞪大了眼,张开嘴,想要说什么——
光刃已经贯穿他的胸口。
“噗!”
暗金色的帝王本源,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那光芒原本应该是璀璨的金色,但此刻却黯淡得如同黄昏的余晖,混杂着暗紫色的暗影本源残渣,两种能量在半空中交织、碰撞、湮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皮尔王低头,看着胸口那柄贯穿身体的光刃。
那光刃从他前胸刺入,从后背透出,刃身上那些古老的符文此刻正在疯狂旋转,吞吐着他体内的帝王本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力量,那些他积攒了一万年的底蕴,此刻正被这柄光刃疯狂吞噬、撕裂、湮灭。
“你……”
他抬起头,看向路法。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绝望,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解脱,有不甘,还有一丝……追忆?
路法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依旧平静如万载寒潭。
皮尔王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夜空。
那里,有一片璀璨的星海。
银河系。
他统治了一万年的地方。
此刻,那些星辰依旧在闪烁,仿佛亘古不变。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那些星辰,再也不属于他了。
他的目光变得迷离,瞳孔开始涣散。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
一万年前,他第一次登上王座,万星来朝,万千臣民跪伏于脚下。
九千年前,他率军亲征,横扫银河,所过之处,万族臣服。
五千年前,他在王宫里举办盛大的庆典,满朝文武举杯同庆,歌颂他的功绩。
一千年前,他坐在王座上,看着审判庭中那道跪伏的身影,心中没有愧疚,只有冷漠。
还有……
那些与路法并肩作战的日子。
天狼星的炮火,仙女座的庆功宴,猎户座的并肩突围,比邻星的谈判桌……
那些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
最后定格在——
他背着身中十七刀的路法,在枪林弹雨中狂奔。
三天三夜。
他没有合眼。
那一刻,他是真的把他当兄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他不知道。
也许是从路法威望太高开始,也许是从满朝文武开始敬畏路法多于敬畏他开始,也许是从某一天夜里,他独自坐在王座上,看着到让他害怕。
然后,一切就都变了。
皮尔王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容。
那些光芒,越来越暗。
最后,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砰。”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
砸在混凝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开始化作光点。
那些光点从他身体表面浮现,先是星星点点,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的皮肤开始消散,肌肉开始消散,骨骼开始消散——
整个人,如同沙雕般,一点点崩塌,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粒。
那些光粒缓缓升起,在夜风中飘散,闪烁着最后的金色光芒。
最后——
“叮。”
一枚黯淡的帝王印玺,从光粒中跌落,砸在混凝土上,滚动两圈,停在路法脚边。
那印玺拳头大小,通体呈暗金色,表面雕刻着银河星海的图腾,中央镶嵌着十二颗星钻——此刻,那些星钻早已黯淡无光,其中七颗甚至已经碎裂。
皮尔王。
银河之王。
统治阿瑞斯一万年的帝王。
就这么化作一堆光粒,散入夜风。
只剩这枚印玺,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全场死寂。
夜风呜咽着掠过废墟,卷起那些残留的光粒,散入更深的黑暗中。
路法低头,看着脚边那枚印玺。
三秒。
然后,他抬手一挥。
印玺被他收入掌心,消失不见。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二十七道身影。
“清理战场。”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安迷修单膝跪地:“是,将军!”
戈尔法三人对视一眼,同样单膝跪地。
二十七道身影,同时跪伏于地。
路法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那片璀璨的星海。
那里,银河依旧在闪烁。
阿瑞斯,还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