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仓库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墨汁来。

    

    端木燕一拳砸在墙上，混凝土墙面应声凹陷，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赤红色的意能在体表疯狂燃烧，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这间昏暗的仓库。

    

    “历数？好，那我就给你们历数历数！”

    

    他转身，死死盯着戈尔法三人，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如同重锤：

    

    “那个小队长，叫卡洛斯，指着我们鼻子说——‘低等星球来的蛮子，也配在核心区域闲逛？’”

    

    “他说我们‘长相、气质、能量波动’，一看就是偏远星球的土包子。”

    

    “他说阿瑞斯的规矩，就是‘低等人要有低等人的自觉’。”

    

    “他用手戳炘南的肩膀，那种戳法，不是要打人，是要侮辱人！就像戳一条挡路的狗！”

    

    端木燕每说一句，拳头就握紧一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赤红色的意能在指缝间疯狂跳跃。

    

    “周围的民众呢？你们也听见了。‘蛮子就是蛮子，不懂规矩，活该被抓’、‘这些人是哪来的’、‘低等星球来的蛮子’——这些话，是那个小队长逼他们说的吗？不是！是他们自己说的！”

    

    “他们过得好了，吃饱了穿暖了，就开始踩更低等的了！”

    

    端木燕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青筋暴起，眼眶泛红。

    

    “这就是你们看到的‘繁荣’？这就是你们说的‘开明君主’治理下的‘祥和’？”

    

    炘南上前一步，按了按端木燕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但他自己眼中的火焰，同样烧得炽烈。

    

    “戈尔法前辈。”炘南转向戈尔法，声音低沉却清晰，“我知道你们在陨星贸易区看到的，是繁华的街道，是热情的商贩，是温和的卫兵，是满足的市民。那些都是真的，我们信。”

    

    “但您知道那些市民是怎么议论我们的吗？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一群误入贵族宴会的乞丐。那种眼神，我在幸福市见得太多了——当年皮尔王统治时期，阿瑞斯来的那些巡查官，看地球人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皮尔王没了，皮尔王的规矩，还在。”

    

    殿南咬牙接话：“那个小队长最后为什么放人？不是因为意识到自己错了，是因为安队长穿着贵族礼服、戴着星钻配饰！是因为他以为我们是‘贵族的人’！不是因为我们是人，是因为我们‘有主人’！”

    

    西钊握紧拳头，暗金色的意能在拳峰涌动：“如果今天没有安队长，我们会被抓进去，关几天，打几顿，然后像丢垃圾一样丢出来。这就是阿瑞斯的‘新秩序’。”

    

    马青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什么都没说。

    

    但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仓库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戈尔法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他身后，2712和3066同样沉默，但那两双眼眸中，光芒明灭不定。

    

    良久，戈尔法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端木燕，炘南，你们的愤怒，我懂。”

    

    他走到端木燕面前，那双赤红色的眼眸直视着他。

    

    “千年前，我在阿瑞斯军队服役的时候，也见过这种事。那时候皮尔王在位，等级森严，非阿瑞斯人在军队里只能当下等兵，干最脏最累的活，拿最少的军饷，升迁无望，死了都没人收尸。”

    

    “那时候我也愤怒过，也质问过，也想过反抗。但后来我发现，这个帝国太大了，大到你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改变。”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现在不一样。路易士王上位三年，减免赋税、整顿吏治、改善民生——这些政策，我们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是真实有效的。陨星贸易区的繁荣，不是假的；那些商贩脸上的笑容，不是装的；巡逻卫兵的态度转变，不是演戏。”

    

    “今天这件事，确实恶劣。但会不会只是个例？会不会只是那个小队长仗势欺人，恰好被我们撞上了？”

    

    2712上前一步，银蓝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戈尔法说得对。我们今天只去了贸易区核心区域，只接触了有限的几个商贩和市民，只遇到这一队巡逻卫兵。样本太少，不足以判断全局。”

    

    3066瓮声瓮气地接话：“我们当年在阿瑞斯待了几百年，见过太多这种‘偶然事件’。有时候，一个害群之马，就能毁掉一座城市的名声。不能因为一颗老鼠屎，就否定整锅汤。”

    

    端木燕盯着他们，胸口剧烈起伏。

    

    “个例？偶然？害群之马？”

    

    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愤怒。

    

    “戈尔法前辈，2712前辈，3066前辈，我知道你们是阿瑞斯人，你们从小在这个体系里长大，你们习惯了这个体系的思维方式。但我们是地球人。”

    

    “在地球上，如果有人敢这样对待另一个人，会被骂成狗，会被舆论淹没，会被全社会唾弃。但在阿瑞斯呢？那个小队长那样做的时候，周围的民众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这不公平’，他们只是在议论我们这些‘蛮子’活该！”

    

    “这不是个例！这是整个社会的共识！是刻在骨子里的等级观念！”

    

    炘南接话，声音低沉却有力：“戈尔法前辈，你们说陨星贸易区的繁荣是真的，那些商贩的笑容是真的，巡逻卫兵的温和也是真的。我信。但繁荣和温和，是给谁的？是给阿瑞斯人的。”

    

    “给非阿瑞斯人的，是‘低等人要有低等人的自觉’，是‘不该来的地方别来’，是那个小队长戳在肩膀上的手指，是那些民众口中的‘蛮子’！”

    

    “路易士王对阿瑞斯人好，不代表他对非阿瑞斯人好。这个帝国的骨头里，还是那个帝国！”

    

    戈尔法沉默了。

    

    2712和3066对视一眼，同样没有说话。

    

    仓库里的气氛，僵持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安迷修上前一步。

    

    他走到端木燕和戈尔法中间，暗红色的眼眸扫过双方。

    

    “都别争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

    

    “端木燕说得有道理，戈尔法说得也有道理。我们现在的样本确实太少，一次冲突不足以否定全局；但这次冲突暴露的问题，也不能视而不见。”

    

    他转身，看向全息通讯器。

    

    屏幕上，路法的影像静静悬浮，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始终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将军。”安迷修单膝跪地，“属下有个提议。”

    

    路法微微颔首：“说。”

    

    “扩大探查范围。”安迷修一字一顿，“陨星只是阿瑞斯主星的附属卫星，人口三百万，绝大多数是商贩、矿工、中转贸易从业者。这里的样本，不够全面。”

    

    “属下建议，分三路深入探查——”

    

    “第一路，由端木燕、炘南带队，前往陨星相邻的矿业星球‘黑石星’。那里是非阿瑞斯种族聚集区，矿工、苦力、底层劳工占绝大多数。在那里，我们能看清路易士王政策的下限。”

    

    “第二路，由戈尔法、2712、3066带队，前往阿瑞斯主星外围的‘星环港’。那是主星的门户，军方管控最严，外来人口最多。在那里，我们能打探军方对非阿瑞斯族群的管控政策。”

    

    “第三路，由属下带领部分幽冥战士留守陨星，伪装深入各阶层，接触不同种族的民众与官员。上至行政长官，下至底层苦力，都聊一聊，听一听，挖一挖那些表面繁荣背后的东西。”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路法：

    

    “七日后，三路在陨星三号登陆点汇合，汇总情报，再下定论。”

    

    仓库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端木燕盯着安迷修，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认可，还有一丝压抑的期待。

    

    戈尔法同样看着安迷修，沉默三秒后，缓缓点头。

    

    “安队长的提议，我接受。”

    

    端木燕深吸一口气，同样点头：“我也接受。”

    

    全息屏幕上，路法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准。”

    

    他抬手，在虚空中划过。

    

    一幅星图在仓库中央展开，三颗光点被标注出来——灰褐色的黑石星，银白色的星环港，暗红色的陨星。

    

    “七日。”路法的声音平静如深潭，“七日后，我要看到真相。”

    

    “无论那个真相，是你们希望看到的，还是不希望看到的。”

    

    通讯切断。

    

    仓库里，三队人马开始迅速集结。

    

    端木燕走到炘南身边，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已经足够——准备好了。

    

    戈尔法带着2712和3066，低声讨论着星环港的潜入路线。那些千年前的记忆，此刻正在被一点点唤醒。

    

    安迷修走到仓库角落，那里，库忿斯和乔奢费正在清点装备。他蹲下身，低声道：“我留守陨星，你们俩带队跟着端木燕和戈尔法。记住，万一出事，第一时间撤，不要恋战。”

    

    库忿斯咧嘴一笑：“放心，打不过就跑，老子最擅长。”

    

    乔奢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十分钟后，三道流光从废弃仓库中无声掠出，消失在陨星灰蒙蒙的天空中。

    

    陨星，行政中心区。

    

    安迷修换了一身更加华贵的装束，暗金色的礼服上绣着繁复的星纹，领口别着五枚星钻配饰——这是三等贵族的标配，是他从暗影猎手残骸中翻出来的真货。

    

    他身后，两名幽冥战士伪装成随从，同样穿着得体的制服，亦步亦趋。

    

    行政中心的大厅恢弘气派，能量晶石镶嵌的穹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地面是抛光到能照出人影的合金板材。来来往往的官员和商人们步履匆匆，偶尔有人朝安迷修投来好奇的目光，但看到那五枚星钻配饰后，都自觉地收回视线。

    

    安迷修的目标，是行政中心三楼的贸易管理部。

    

    据他这两天的打探，那里的副部长克洛斯，是个出了名的“消息通”。上至主星来的巡查高官，下至底层商贩的走私勾当，没有他不知道的。而且此人贪财好利，只要能量结晶到位，什么都敢往外说。

    

    电梯门打开，安迷修正要迈步——

    

    一道身影从拐角处走来，正好与他迎面碰上。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身形魁梧，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阿瑞斯军装，肩章上镶着六道金线——那是上校级军官的标志。一头灰白的短发修剪得整整齐齐，面容棱角分明，带着久经沙场的冷硬气质。

    

    最醒目的是他左边脸颊上那道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在能量灯下泛着狰狞的暗红色。

    

    安迷修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道疤痕的形状、位置、甚至愈合后留下的细微纹路，与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完全重合——

    

    千年前，路法麾下，第三十七独立作战中队，中队长索恩。

    

    在一次与星际海盗的遭遇战中，索恩被能量刃划伤左脸，险些丧命。是安迷修亲自把他从战场上拖回来的。那时候，索恩躺在医疗舱里，抓着安迷修的手，一遍遍地说：“安队长，我欠你一条命。”

    

    千年过去了。

    

    那张脸老了，皱纹深了，头发白了。

    

    但那道疤痕，还在。

    

    索恩的目光落在安迷修身上，同样微微一顿。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穿着华贵礼服、别着五枚星钻配饰的“贵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气质，那站姿，那眼神......

    

    尤其是那双眼睛。

    

    暗红色的。

    

    深邃的。

    

    如同千年前，在战场上拖着他往回爬的那双眼睛。

    

    “阁下是？”索恩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

    

    安迷修心脏狂跳，但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破绽。他微微颔首，做出一副贵族之间见面的矜持姿态：

    

    “三等贵族，阿尔文·克里托斯，刚从边陲星域回来，来行政中心办点事。”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甚至带上了一丝贵族特有的懒洋洋的腔调。

    

    索恩盯着他，三秒。

    

    五秒。

    

    “阿尔文·克里托斯......”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眉头微皱，“恕我冒昧，阁下看起来有些面熟。我们以前见过吗？”

    

    安迷修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

    

    “索恩上校说笑了。我这种边陲星域来的小贵族，怎么可能有机会认识主星来的大人物？”

    

    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校公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后会有期。”

    

    说完，他迈步朝电梯走去。

    

    身后，索恩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道背影。

    

    那道背影，走路的姿态，摆臂的幅度，每一步落下的节奏......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脊背发寒。

    

    电梯门缓缓关上。

    

    安迷修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索恩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