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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6章 无言的愧疚,千年的徽章
    七日之期,转瞬即至。

    

    陨星三号登陆点,废弃仓库。

    

    昏暗的空间内,三路人马陆续归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色——端木燕的脸色铁青,炘南沉默寡言,安迷修眉头紧锁,戈尔法则是一副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

    

    安迷修最后一个踏入仓库,随手布下一层隔音结界。暗红色的能量波纹在空气中荡漾开来,将整座仓库与外界彻底隔绝。

    

    “都到了。”他环顾四周,“开始吧。”

    

    端木燕第一个站起身。

    

    他的校服上还沾着黑石星的矿尘,灰扑扑的粉尘渗进衣料的每一根纤维,怎么拍都拍不干净。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添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的皮肤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那是在矿井下被能量鞭抽过的痕迹。

    

    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数据晶体,扔到仓库中央的全息投影仪上。

    

    画面亮起的瞬间,整座仓库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那是一座矿井。

    

    确切地说,是黑石星一座普通矿井的作业现场。

    

    画面中,数百名矿工在昏暗的巷道中佝偻着背,将一筐筐矿石从地下三百米的深处拖出。他们的身形普遍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灰黄色。身上的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有些人甚至赤着脚,踩在锋利的矿石碎渣上,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浅浅的血印。

    

    而监工——是阿瑞斯人。

    

    十几个穿着制式防弹衣的阿瑞斯监工站在巷道两侧,手持能量鞭,目光冷漠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矿工。那些能量鞭的鞭梢时不时抽落,落在动作稍慢的矿工背上,炸开一团血雾。

    

    “这是黑石星三号矿井。”端木燕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金属,“距离陨星零点三光秒,属于阿瑞斯主星直辖的矿产资源星。岛上百分之九十五的居民是非阿瑞斯种族,主要工作是采矿和矿石初加工。”

    

    他抬手,在全息画面上划过。

    

    画面切换,变成一间逼仄的宿舍。十几张铁架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床与床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能晶灯吊在天花板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暗黄色光芒。

    

    “矿工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日薪零点三枚标准能量结晶。”端木燕的声音越来越冷,“这个数字,是阿瑞斯本土最低工资标准的十分之一。而他们每天生产的矿石价值,超过三百枚结晶。”

    

    “一千倍的利润。”炘南接过话,声音低沉,“矿工拿千分之一,剩下的,全进了阿瑞斯贵族和矿主的腰包。”

    

    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是一间地下牢房。

    

    墙壁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地面上的排水沟里残留着暗红色的液体。牢房的铁栏后面,十几道身影蜷缩在角落里,身上满是鞭痕和烫伤。有些人已经昏迷,有些人睁着眼,但那双眼睛空洞得像是死去了很久。

    

    “这是黑石星行政中心的‘地下处置室’。”端木燕一字一顿,“官方名称是‘违规人员临时羁押点’。实际上,就是关押那些试图反抗、讨薪、或者仅仅是‘态度不恭’的矿工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

    

    “黑石星行政长官叫维克多,阿瑞斯三等贵族。他在任六年,‘处置’过的矿工超过三千人。其中至少有两百人,再也没有从那间牢房里走出来过。”

    

    “官方给出的死因是‘矿难事故’、‘疾病’、‘意外’。没有调查,没有问责,没有赔偿。死者的家属如果敢闹,下一个进去的就是他们。”

    

    全息画面定格在那间阴暗的牢房里。

    

    仓库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戈尔法盯着画面中那些蜷缩的身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端木燕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炘南,把你那边的也放出来。”

    

    炘南点头,将另一枚数据晶体插入投影仪。

    

    画面切换。

    

    这次是一段偷拍视频,拍摄地点像是某个政府办事大厅。镜头晃动得厉害,但能看清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官员制服的阿瑞斯人,面前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的非阿瑞斯老者。

    

    老者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双手捧着一份皱巴巴的申请书,嘴唇哆嗦着,用蹩脚的阿瑞斯语说着什么。

    

    视频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大人,我儿子在矿井里受了伤,腿断了,治不好了。我想申请一笔抚恤金,按照政策,工伤应该有……”

    

    “工伤?”官员头都没抬,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的劳工合同呢?”

    

    “合、合同……矿主说合同由他们统一保管,不发给个人……”

    

    “没有合同,哪来的工伤?”官员终于抬起头,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只挡路的虫子,“下一个。”

    

    “大人!求求您!我儿子的腿……他还要养家啊!他才三十岁……”

    

    “我说了,下一个。”

    

    老者还想说什么,身后的卫兵已经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像拖麻袋一样往外拖。老者挣扎着,手中的申请书散落一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黑石星行政大厅,工伤抚恤金申请窗口。”炘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蹲了三天,拍了上百段类似的视频。没有一例申请成功过。”

    

    “不是因为手续不全,不是因为资格不符,而是因为——申请人是非阿瑞斯种族。”

    

    他站起身,走到全息投影前,指着画面中那个官员冷漠的脸。

    

    “路易士王的惠民政策,我研究过了。减免赋税、提高最低工资标准、设立工伤抚恤金制度、扩大医疗保障覆盖范围……每一条都写得很漂亮,每一条都对阿瑞斯人执行得很到位。”

    

    “但有一条潜规则,永远不会写进政策文件里——‘仅限阿瑞斯公民’。”

    

    殿南咬牙接话:“我们在黑石星还打听到,非阿瑞斯种族要申请阿瑞斯公民身份,需要连续居住二十年以上、无任何违法记录、通过阿瑞斯语高级考试、并且有两名以上阿瑞斯贵族的推荐信。”

    

    “二十年?那些矿工在黑石星干了一辈子,有几个能拿到推荐信?有几个能通过那个专门为阿瑞斯母语者设计的高级考试?”

    

    西钊握紧拳头:“这就是路易士王的‘开明’。对阿瑞斯人,他是明君。对非阿瑞斯人,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仓库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戈尔法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2712和3066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们想反驳,想说点什么,但那些画面、那些数据、那些活生生的惨状,就摆在眼前。

    

    安迷修抬手,在全息屏幕上划过。

    

    画面切换成一组组数据图表。

    

    “陨星行政中心,我待了七天。”他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冷意,“接触了三十七名各级官员,查阅了上百份政策文件,挖出了一些藏在表面繁荣

    

    他指着第一组数据:

    

    “路易士王上台后,阿瑞斯本土税收减免总额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但这百分之四十的减免中,贵族阶层占了百分之七十五,中产阶级占了百分之二十,底层平民只占了百分之五。”

    

    “而底层平民中,非阿瑞斯种族连统计口径都没进——他们不属于‘平民’范畴,在官方分类里,他们叫‘外来劳工’。”

    

    第二组数据:

    

    “新设立的工伤抚恤金制度,每年预算拨付超过三百亿标准能量结晶。但过去三年,实际发放到非阿瑞斯矿工手中的,不到三千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抚恤金,发给了阿瑞斯本土矿工。”

    

    “而那些阿瑞斯本土矿工,只占总矿工人数的不到百分之五。”

    

    第三组数据:

    

    “路易士王三年任期内,阿瑞斯本土居民的人均收入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五,非阿瑞斯种族的人均收入增长了百分之零点七。”

    

    “不是零点七倍,是百分之零点七。”

    

    安迷修收起数据,环顾四周。

    

    “路易士王的改革,本质是什么?是巩固贵族统治,是收买中产阶级,是给底层平民一点甜头让他们别闹事。至于非阿瑞斯种族?他们从来不在改革的目标群体里。”

    

    “所谓‘开明’,所谓‘平等’,从来都只是阿瑞斯人的‘开明’和‘平等’。在这个帝国的骨子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条铁律,从来没有变过。”

    

    仓库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戈尔法站在角落,赤红色的眼眸中光芒明灭不定。他张了张嘴,想说陨星贸易区的繁荣,想说那些商贩的笑容,想说巡逻卫兵态度的转变。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安迷修说的那些数据是真的,端木燕拍下的那些画面是真的,炘南录下的那些对话也是真的。

    

    陨星的繁荣是真的,黑石星的压榨也是真的。

    

    路易士王对阿瑞斯人的好是真的,对非阿瑞斯人的冷漠也是真的。

    

    这两个真相,同时存在于这个帝国的躯体里,并行不悖,互不冲突。

    

    而他,作为阿瑞斯人,作为这个帝国的曾经的军人,竟然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

    

    因为那些被压榨的矿工,那些被漠视的诉求,那些被关押的反抗者,都是真实的。不是个例,不是偶然,而是这个帝国运行了万年的底层逻辑。

    

    2712和3066同样沉默着。他们看着全息屏幕上那些画面,看着那些蜷缩在牢房里的身影,看着那个被拖出大厅的老者,看着那些在矿井中佝偻着背的矿工——那些眼神,那些绝望,那些无声的呐喊,穿透了千年的时光,与他们记忆中的某些画面重叠在一起。

    

    千年前,他们也见过这样的眼神。

    

    在那些被阿瑞斯征服的星球上,在那些沦为殖民地的文明中,在那些被剥削、被压迫、被遗忘的角落里。

    

    那时候,他们告诉自己:这是帝国的规矩,是维持秩序的代价,是必要的牺牲。

    

    但现在,当那些眼神再次出现在眼前,他们忽然发现——千年的沉睡,并没有让那些画面变得模糊,反而让它们更加清晰了。

    

    清晰到,无法再视而不见。

    

    戈尔法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你说得对。”

    

    那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陨星的繁荣是真的。”他缓缓说道,“但黑石星的压榨,也是真的。”

    

    “路易士王对阿瑞斯人好,但对非阿瑞斯人,他没有变。”

    

    他闭上眼,又睁开。那双赤红色的眼眸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无话可说。”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仓库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释然,不是和解,而是一种沉重的、无奈的、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端木燕看着戈尔法,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坐回原位。

    

    炘南同样沉默着,只是轻轻拍了拍戈尔法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

    

    但包含了太多东西。

    

    就在这时——

    

    “砰!”

    

    仓库的门被猛地推开!

    

    所有人同时绷紧神经,端木燕右手一翻,赤红色的意能瞬间凝聚!炘南侧身挡在殿南面前,马青山握紧拳头,西钊周身暗金色光芒涌动!

    

    安迷修更是身形一闪,直接挡在众人最前方,暗红色的眼眸中杀意凛然!

    

    然而——

    

    门口站着的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索恩上校。

    

    他穿着一身便装,身后只跟着两名卫兵,而且那两名卫兵手里没有端枪,武器都挂在腰间。三人的姿态也不像是来抓人的,倒像是……来赴约的。

    

    索恩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锁定在安迷修身上。

    

    那双眼睛,有激动,有释然,还有一种压抑了千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绪。

    

    “安队长。”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查了七天。”

    

    安迷修眯起眼,暗红色的能量在掌心凝聚,随时准备出手。

    

    索恩却没有上前,而是缓缓抬起双手,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解下了腰间的能量枪。

    

    “咔嗒。”

    

    枪被扔在地上。

    

    接着是备用的短刃。

    

    “咔嗒。”

    

    然后是通讯器、身份识别卡、甚至口袋里的几枚能量结晶。

    

    “咔嗒。咔嗒。咔嗒。”

    

    一件接一件,全都扔在地上。

    

    两名卫兵对视一眼,同样解下武器,放在地上。

    

    索恩张开双臂,掌心朝前,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姿态。

    

    “安队长,我没有恶意。”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安迷修盯着他,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出手。

    

    “什么事?”

    

    索恩看着他,那张被疤痕贯穿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当年……你还活着。”

    

    这话落下,安迷修瞳孔微微一缩。

    

    索恩从怀中取出一枚东西,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后退两步。

    

    那是一枚能量徽章。

    

    暗金色的,巴掌大小,表面刻着一个古老的阿瑞斯符文——“战友”。

    

    徽章的边缘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表面的镀层也斑驳脱落,但那股淡淡的能量波动,依旧清晰可辨。

    

    安迷修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的东西。

    

    千年前,索恩重伤初愈,即将调离第三十七中队。临别那天,安迷修把这枚徽章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拿着,别死了。”

    

    千年过去了。

    

    他还活着。

    

    这枚徽章,他也还留着。

    

    安迷修掌心的暗红色能量缓缓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索恩那张饱经沧桑的脸,看着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疤痕,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眶——

    

    “索恩。”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感慨。

    

    “千年了,你还活着。”

    

    索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两道浑浊的泪水顺着疤痕滑落,滴在仓库的灰尘里。

    

    “安队长……”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我以为……我以为你们都被皮尔王处死了……我以为你们都死了……一千年前,当我听说你们被判‘贪嗔痴’三极罪的时候,我……”

    

    他说不下去了。

    

    安迷修沉默三秒。

    

    然后,他走上前,弯腰捡起那枚徽章,握在掌心。暗金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渗出,与千年前的能量波动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索恩。

    

    “我们没死。”

    

    索恩用力点头,泪水止不住地流。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仓库里,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端木燕悄悄散去了掌心的意能,炘南放下了戒备的姿态,马青山、殿南、西钊三人对视一眼,默默后退了几步,给这两人留出空间。

    

    戈尔法看着索恩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也想起了千年前的战友。

    

    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那些在战场上为他挡刀的人,那些在皮尔王的清洗中消失的面孔。

    

    他们都还活着吗?

    

    还是已经化作星海中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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