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丝声音消散,玉简也重归于沉寂。
沈同真缓缓睁开眼,掌心那枚玉简已经黯淡无光,温润不再,只剩下一块普通的玉石。
此刻的他虽然还未完全明白禄命之说。
但是姒玄镜的观己命、悟己禄却已经为他的武道二觉打开了方向。
如今百越,大离,华南,还有南蛮暂时已经趋于平衡。
相对于武道上的闭门造车,他也是时候出去游历一番。
而且这所谓的太平道他也一直想去见识见识。
是夜,月华如水,洒落庭院。
沈同真与妻子李砚秋缠绵过后,二人并肩卧于榻上,李砚秋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口,眉眼间尚有未褪的红晕。
她何等聪慧,早已察觉沈同真今夜有心事。
“要去多久?”
李砚秋轻声问道,声音里没有质问,只有淡淡的眷恋。
沈同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
他侧过身,握住妻子的手。
将这几年的打算一一告知——外出游历,见识天下,寻访那太平道,更要为武道三觉觅得契机。
李砚秋微微颔首,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你这一身武道修为,在华南城确实闭门造车了,出去走走也好,只是……”
她顿了顿。
“路上小心。”
沈同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如同抚慰一只不安的猫儿。
“我答应你,会平安回来。”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沈同真便独自离开了城主府。
他此行第一桩要事,便是在离开前炼制那具真人境界的傀儡替身。
此物关乎华南城的安稳,更关系到他外出的后顾之忧,容不得半点闪失。
西泽林距华南城约有两百里路程,以他的脚力,半日可至。
晨雾尚未散尽,沈同真已踏入那片古木参天的密林深处。
阳光穿过层层树冠,在林间洒下斑驳光影,雾气弥漫,一派静谧幽深之象。
行至林间深处,一座竹亭映入眼帘。
舍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盘膝而坐,周身气息悠远绵长,仿佛与整片山林融为一体。
“枯荣尊者。”
沈同真抱拳一礼。
老者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南公,怎么今日有空来我等这荒僻之地?”
“不瞒你说。”
沈同真开门见山。
“本公想炼制一具真人境界的傀儡替身,需三位真人境联手相助。”
枯荣尊者微微眯起眼,想起之前所换的苦无树根。
“南公可是获得了这苦无树根炼制之法。”
他打量了沈同真片刻,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沈同真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打开盖子,露出其中那枚漆黑如墨的树根,还有一枚玉简。
“不错,这一年半载,本公暗中命人四处搜寻此物炼制之法。”
“皇天不负有心人,半年前从一处家道中落的墨家分支手中,购得了一卷傀儡炼制之术,以及所需的各种灵材。”
“如今万事俱备,还望几位道友施以援手!”
伴随着枯荣尊者的查看,他捋了捋胡须,沉吟道。
“真人境的傀儡替身……墨家之术失传已久,南公竟能寻得,倒是机缘不浅。”
他站起身来,目光投向密林更深处。
“也罢,老夫便陪你走一遭,那俩老家伙,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二人一前一后,踏着林间落叶,向西泽林更深处行去。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石林。
乱石嶙峋间,一道人影端坐于最高处的那块巨石之上。
那人一袭灰衫,一头灰白长发披散在肩,双目紧闭,仿佛一尊石雕。
枯荣尊者停下脚步,朗声道。
“哑道友,南公来访。”
巨石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扫过沈同真。
沈同真抱拳一礼,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
哑老者沉默片刻,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他从巨石上飘然而下,无声无息地落在二人身旁。
三人继续前行,穿过石林,来到一处溪涧之畔。
溪水清澈见底,一位红袍老者正坐在溪边垂钓,竹杖斜倚在身侧,神态悠然。
“老伙计,收竿了。”
枯荣尊者笑道。
红袍老者头也不回,手中鱼竿纹丝不动。
“枯荣,你扰了我的鱼。”
“南公要炼一具真人境傀儡,还缺你一人。”
枯荣尊者直截了当。
潇湘子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沈同真身上,嘴角微扬。
“南公倒是会挑人,四位真人境联手炼制,这傀儡一旦炼成,怕是比寻常真人还要难缠几分。”
沈同真郑重道。
“三位若能相助,本公感激不尽。”
潇湘子收起鱼竿,站起身来。
“走吧,老夫也想见识见识,那墨家的机巧之术,究竟有几分门道。”
四人寻了一处僻静的山洞。
洞中空旷干燥,正合炼制之用,几人接过玉简一番探讨后,炼制。
沈同真从袖中取出木匣,将苦无树根置于洞中央一块平整的青石之上。
随后,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将七种灵材一一摆出——玄铁精、寒玉髓、火麟石、青木灵液、金蚕丝、血魂砂、凝元胶。
每一样都散发着浓郁的灵气波动,显然都不是凡品。
“三位道友,待本公画下阵法,尔等依次炼制树根。”
沈同真一边说道,一边以手指刻画。
片刻后,青石周围勾勒出一道道繁复的阵纹。
枯荣尊者负手而立,静静观摩。
哑老者面无表情,却已将一缕法力凝聚于掌心。
潇湘子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阵纹,不时微微点头。
“阵成。”
沈同真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于阵前,双手掐诀,以自身法力点燃了阵法。
幽蓝色的光芒自阵纹中亮起,沿着那些繁复的线条蔓延开来,最终将整座阵法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之中。
苦无树根被缓缓托起,悬浮在半空中,表面开始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动。
枯荣尊者率先出手,一掌虚按。
一缕赤红色的火焰自他掌心飘出,如丝如缕,精准地没入苦无树根之中。
那漆黑的树根微微一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淡淡红芒。
另一边,哑老者不言不语,抬手虚点。
只见其手中一壶灵泉从中飞出,没入树根。
树根顿时剧烈震颤起来,快速涨大。
见此情形,潇湘子则竹杖轻点,一缕幽白色火焰再次而出,三股法力在树根内部交汇、碰撞、融合,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孕育而生。
沈同真不敢怠慢,双手连挥,将七种灵材依次投入阵法之中。
玄铁精化作一摊漆黑如墨的铁水,缓缓包裹住树根的下半部分;
寒玉髓化为冰蓝色的雾气,渗透进树根的每一处缝隙;
火麟石迸发出赤红的火星,与铁水交融,淬炼着傀儡的骨架;
青木灵液如春雨般洒落,滋润着树根中残存的生机;
金蚕丝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在树根表面交织缠绕,编织出人形的轮廓;
血魂砂融入其中,赋予傀儡一丝灵性;
最后,凝元胶将所有材料牢牢粘合,化作一层坚韧的外皮。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洞中的光芒忽明忽暗,沈同真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神色沉稳,手中法诀一刻不停。
三位武道真人也全神贯注,各自维持着法力的输出,不敢有丝毫懈怠。
整整三个时辰后,阵中那团光芒骤然一收,一道人形轮廓稳稳落地。
那是一具通体漆黑的人形傀儡,高约七尺,四肢俱全,五官虽略显模糊,却已隐隐有几分姒无尘的影子。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双目紧闭,周身没有任何气息波动,仿佛一具普通的木雕。
看着面前的傀儡,沈同真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鲜血点在傀儡的眉心。
刹那间,傀儡猛然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漆黑如墨、没有瞳孔的眼睛。
一股磅礴的武道真人气息从它体内喷薄而出。
它的五官也渐渐变得清晰,最终化作与姒无尘七八分的面容,只是眼神略显木然。
枯荣尊者抚须而叹。
“好一个墨家机巧,竟真能炼出此等之物。”
潇湘子也微微颔首。
“此傀儡虽无灵智,却可凭主人意念驱使,用来坐镇一方,绰绰有余了,南公好手段。”
“不过若是没有南公,我等只怕也无缘见识到如此精妙之法。”
沈同真站起身来,向三位前辈深深一揖。
“哪里,还要多谢三位道友鼎力相助,此恩此德,本公铭记在心。”
哑老者摆了摆手,枯荣尊者和潇湘子也各自含笑各自散去。
回到华南城时,已是次日午后。
沈同真没有耽搁,即刻召来了林羽与白洛仙。
二人跪于堂前,神情肃穆。
“我许你二人重返太平道。”
沈同真端坐上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到了之后不必急于联络,先摸清太平道如今的情势,待我抵达之后再行联系。”
“至于洛仙你则将暗线留在华南城一部分,与秦纪等人互相照应。”
“道主放心,属下必不辱命。”
沈同真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联络暗号,便挥手让二人离去。
随后,他将秦纪三人唤至书房。
“从今日起,我走之后,城中由傀儡替身坐镇。”
沈同真从储物囊中取出那具漆黑的人形傀儡,以神魂驱动。
傀儡身形一晃,便与沈同真并肩而立,除了眼神略显木然,几乎一般无二。
秦纪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沈同真又取出一枚玉佩,递予秦纪。
“此玉是控制傀儡的核心之物,我走之后,你亲自去交给砚秋。”
秦纪双手接过玉佩,郑重道。
“大人放心。”
沈同真又道。
“还有三件事,需你们督办。”
“其一,继续修缮华南、景阳、九江三城之间的驰道,务必宽阔平整,便于兵马通行。”
“其二,每驰道两侧十里设一烽火台,派兵驻守,一旦有警,烽火相连,片刻可传百里。”
“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密切关注周边势力的动向,若有异变,即刻联络林羽。”
待一切安排妥当后,已是第四日清晨。
渡口的一处船泊内,已恢复原本面容的沈同真立在船头,江风灌满袖口。
伴随着船帆声音响起,渐渐没入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