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云雾笼罩在山谷间。
碧蓝如洗的天空下,远处传来不知名的兽吼咆哮,于山间回荡,空谷回响。
正在此时,哗哗哗的海浪声夹杂在风里,随风起荡至各处。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看着面前人迹罕至的孤岛,李权如的脸色虽然灰白,但是还是强撑着站直了身子。
他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和下摆早已磨出了毛边,肩上背着一只破旧的书箱,箱角用麻绳密密地缠了几道,才勉强没有散架。
一顶半新不旧的方巾歪歪地扣在头上,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颧骨微高,眉目倒是清朗,只是眼下的青黑和嘴唇的干裂,显出他连日来未曾安歇的疲惫。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茫茫的大海,海天相接处隐约可见一线墨色,那是他乘了三日三夜的渔船。
他的钱不够船再往前行驶的,船家便将他连同行李一并扔在了浅滩上,急匆匆地摇橹离去了。
浪花拍打着他的布鞋,鞋面已经湿透,冰冷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
李权如深深吸了一口气,海腥味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笺,上面的字迹已被海水洇得模糊,但“南柯村”三个字尚可辨认。
“呵。”
他苦笑一声,将信笺仔细折好,重新收入袖中。
穷途末路,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了。
他今年二十七岁,考了七次乡试,却连个举人都未曾中过。
家中原本还有些许积蓄,也被他一次次赶考花得精光。
如今,家中只剩一个老母亲操持这家务。
想到这里,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随即又咬牙忍住了。
毕竟他此刻站在一座不知名的孤岛上,前无去路,后有汪洋。
若是自己都不能活下来,那他的老母亲可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望向岛上山谷间的密林。
树木高耸,藤蔓缠绕,光线透进去便立刻被吞噬了,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大口。
兽吼声从深处传来,沉沉的,震得他胸腔发闷。
李权如摸了摸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不足尺长的柴刀,刀刃已经卷了口。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加上书箱里几本翻得烂熟的圣贤书,以及三两碎银——那是他最后的盘缠。
“也罢。”
他低声自语,似是给自己打气。
“既然来了,总要走上一遭。”
他迈步向前,布鞋踩在湿滑的卵石上,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形,一手扶着书箱,一手按着柴刀,一步一步地朝着密林走去。
林间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潮湿的腐叶气息混着淡淡的腥味扑鼻而来。
李权如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先拿柴刀拨开前方的藤蔓,再小心翼翼地踩下去。
脚下的泥土松软,偶尔踩到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李权如站在谷口,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藏在雾中,冷冷地注视着他。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绕路时,谷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震在了他的胸腔里,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李权如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握紧了柴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雾气翻涌,一道庞大的黑影缓缓从雾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只虎,却比寻常的老虎大了整整一倍有余。
浑身的皮毛漆黑如墨,唯有额间一簇白毛,形如弯月。
它的眼睛是暗金色的,瞳孔竖成一线,正死死地盯着李权如,像是看着一只送上门的猎物。
黑虎缓步逼近,每一步都无声无息,利爪踩在岩石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它微微低伏,喉间发出持续的闷吼,像是在戏弄猎物,享受这一刻的恐惧。
李权如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回荡。
“他要死在这里了。”
“畜生!”
想到此,他忽然嘶声喊道,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举着那把卷了刃的柴刀,朝黑虎挥去。
黑虎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它甚至没有躲闪,只是抬起一只前爪,轻轻一拍。
柴刀应声飞出,砸在树干上,碎成了两截。
巨大的冲击力将李权如整个人掀翻在地,他重重地摔在岩石上,后背传来钻心的疼痛,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黑虎张开大口,腥风扑面,那满口的獠牙在雾气中闪着寒光扑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气息如霜雪般扑面而来。
下一刻,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不知何时按在了黑虎的额顶。
那是一只极为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如玉,不像是杀生的手,倒像是抚琴弄墨的手。
可就是这只手,只用了一根食指,轻轻点在黑虎那簇白毛之上。
黑虎庞大的身躯僵住了,紧接着,它的眼中、耳中、口中同时渗出血来。
它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哀嚎,便像一座小山般轰然倒塌,砸在李权如身侧,激起满地尘烟。
随着尘烟缓缓散去,虎尸之上的身影也显露出来。
正是十几日前从海港出发的沈同真。
他抬眼望向瘫坐在地、面色惨白的李权如,淡淡开口。
“你这般孱弱,也敢独自上岛?”
李权如的腿还在发颤,方才那一幕太过骇人,此刻虎尸横陈,血水正缓缓漫过他脚边的碎石,那股腥臭直冲脑门。
他强撑着爬起来,整了整歪斜的方巾,拱手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恩公在上,在下李权如,本是……本是个赶考的秀才。”
沈同真负手而立,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李权如直起身,苦笑着摸了摸身边那只破旧的书箱,箱角缠着的麻绳又松了几道,他随手紧了紧,这才接着道。
“在下今年二十七岁,考了七次乡试,连个举人也不曾中过。”
“家中薄田几亩,早已典当殆尽。”
“此番本是想最后一试,谁知到了海港,才知回来的船票比预想的贵了数倍。”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仅剩的那点碎银,摊在掌心。
那几块银子细碎如豆,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在下倾尽所有,也只够船家送到半途。”
“船行三日三夜,到了这岛附近,船家便不肯再走了,说再往前要加钱。”
“在下拿不出,他便将在下连同行李一并扔在这浅滩上,急匆匆地摇橹回去了。”
沈同真听完,神色依旧淡淡的,但目光却在那只破旧的书箱上停留了一瞬。
箱角露出的书页已经泛黄发脆,隐约可见四经五义。
他收回视线,语气不咸不淡。
“你倒是胆大。”
“手无缚鸡之力,一把卷了刃的柴刀,就敢闯这妖兽盘踞的孤岛。”
“是嫌命长?”
李权如面上一红,低头道。
“恩公教训的是。”
“可在下也是走投无路,家中尚有老母等我回去奉养,若不能回去,只怕……只怕我那老母亲.......。”
他说到“老母”二字时,声音微微发颤,眼眶又泛了红,但很快便忍住了,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沈同真望着他眼底未散的酸涩,眉峰微蹙,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冷意,缓缓开口问道。
“你可知这岛地处哪个州府?往前去,又是什么去处?”
李权如闻言一怔,随即连忙拱手应答,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茫然。
“回恩公,在下虽未曾踏足此处,却曾听船家闲谈提及,这一带乃是徐州辖地,属北直隶徐州直隶州所管,周遭岛屿皆归其统属。”
他顿了顿,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方巾,目光望向谷外云雾深处,又道。
“至于往前去,据那船家所说,穿过这片山谷,再行约莫一个时辰,便是南柯村了。”
沈同真闻言,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负在身后的手微微动了动,淡淡颔首。
“原来如此。”
“巧了,我此番前行,正要往徐州方向去,南柯村正好顺路。”
“既然顺路,便随我一道吧。”
李权如大喜,连忙背好书箱,踉跄着跟了上去。
他的布鞋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心中只剩下庆幸——老天爷总算给他留了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