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从未与之正面交手,
但早听得耳朵起茧:
当初接任华北司令官,不就因为前任多田俊率主力扑向六十七集团军,
反被一口吞掉几十万兵马,本人也横尸沙场?
上任后,手下各部无论打过没打过六十七集团军,
提起这支队伍,个个面如土色,谈虎变色。
他起初只是谨慎提防,尚不至胆寒;
真正心头发怵,是在关东军惨败之后——
这支素来号称陆军王牌的部队,
在六十七集团军面前竟如纸糊般被撕开,顷刻瓦解。
此刻,轮到自己直面这支杀神,
他心里早已压上一块巨石。
好在这一回,
六十七集团军只投入三个野战军,
其中两个还是仓促组建的新军,新兵占了七成以上,战力远不如从前。
而自己手里的驻朝部队,
纵然也有不少新编单位,甚至掺着伪军,
但兵力总数占优,
又扼守山川险要、坐拥坚固工事,主场优势明显。
更关键的是,
此战六十七集团军受制于后勤、地形与制空权等因素,
重武器极难大规模展开;
而驻朝部队已换装国内最新列装的步兵火力装备,
双方装备代差大幅收窄。
这让冈村宁次第一次觉得,
自己这支队伍,真有可能与六十七集团军掰一掰手腕。
他抬眼扫过墙上那幅巨幅朝鲜半岛地图,
缓缓吐出一口气,
抬手系紧领口风纪扣,
披上军外套,
在副官陪同下步入司令部大会议室。
此时,驻朝部队所有中将以上军官均已列席。
得知六十七集团军即将以三支野战军压境,
这些平日里在军界呼风唤雨的高级将领,
人人神色凝重,眉间拧成疙瘩。
中将又如何?
死在六十七集团军枪口下的中将,
十个手指都数不过来;
连大将都折了两位!
面对这支铁血劲旅,
他们和前线最普通的列兵一样,
随时可能倒在下一发炮弹落点上。
冈村宁次一进门,众人顿时精神一振,
仿佛漂泊之人望见灯塔。
见他面色沉静,步履沉稳,
对六十七集团军压境的消息毫无慌乱之态,
原本悬在半空的心,也悄然落回几分。
敬服之意悄然滋长,
纷纷起身,齐声高呼:“司令官阁下!”
冈村宁次微微颔首,
双手虚按,示意大家落座。
他心底其实颇为不快——
方才众人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实在有失体统。
可他也明白,人之常情罢了。
连他自己,听闻六十七集团军压境时,
心跳都漏了半拍,
何况这些中将?
所幸他早做了些铺垫,
几句定调的话、几份“内部研判”,
已让众人心气稍稳。
否则军心一散,还拿什么去挡六十七集团军?
此刻,他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掠过全场,
开口道:
“诸君,六十七集团军三十万大军进逼朝鲜半岛之事,想必各位已悉数知晓。
这支队伍,确是百战余生:
从晋西北起家,一路击溃第一军、驻蒙军、华北派遣军,直至关东军;
甚至重创海军马鹿支队,还曾轰炸东京及周边要地……”
他停顿片刻,看着台下众人越听越黯淡的神情,
心知火候已到——
再一味渲染敌势,只会压垮士气。
话音骤止,随即话锋一转。
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
“诸位,请挺直脊梁,昂起头颅!
难道67集团军真就刀枪不入、所向披靡?
不!
绝无可能……”
冈村宁次胸中烈火翻涌,话音未落,已将盘算已久的战局推演倾泻而出。
他逐条拆解67集团军与驻高丽曰军的实力落差:新兵占七成以上,重炮拖在后方,坦克难越山隘,通信频遭干扰……
尤其点明——那些耀武扬威的钢铁洪流,一旦陷进高丽北部的密林沟壑与雨季泥沼,十成威力,能剩三成就算侥幸。
这番掷地有声的临场陈词,像一把火,烧穿了会议室里凝滞的空气。
中将们坐直了身子,指尖敲着桌面,眼神发亮。
冈村宁次勾勒出的防线纵深、火力配系、反击节奏,更让他们心头一热:
也许,真能掐住67集团军的咽喉,把这场仗,打成高丽半岛上的生死逆转!
望着台下一张张涨红脸、攥紧拳、呼吸急促的面孔,冈村宁次悄然松了口气——士气已燃,军心可用。
他双掌轻抬,示意肃静,随即沉声道:
“67集团军的老巢,在鸭江对岸。
这条大江,就是我们天赐的屏障!
沿江一线,我军布防近八万精锐;所有渡口桥梁,尽数炸毁;江面浮桥桩基,全被水雷锁死。”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向右侧:“高岛君!”
“哈依!”
高岛半秋“唰”地起身,肩章在灯下反光。
“你麾下八万人马,工事层层叠叠,暗堡星罗棋布。
我命你——死守鸭江三个月!
不是硬扛,是放血!
用时间换空间,用滩头换消耗,用弹药换敌军锐气!”
“海防舰队两艘驱逐舰、六艘炮艇,已归你节制;陆军航空队每日三十架次支援,随叫随到!”
“哈依!思令官阁下!卑职誓以性命担保——鸭江,就是67集团军的断魂江!一步,也休想踏上高丽土地!”
高岛半秋声音嘶哑,额角青筋微跳。
这一个多月,他带着工兵昼夜赶工:雷区加厚三倍,反坦克壕挖深两米,滩头混凝土碉堡浇筑十七座,连江心小岛都埋了定向雷。
防线谈不上滴水不漏,但配上江风呼啸、浊浪拍岸的天然威慑,再加魔都空火力交叉覆盖……
哪怕67集团军真如传闻般凶悍,想强渡,也得先啃下这块浸透铁腥味的硬骨头!
更别说,百里江段,只留三处浅滩勉强可涉,每处都压着一个联队、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四挺九二重机枪,连飞鸟掠过都要挨几梭子。
“哟西!高岛君,果然是帝国栋梁!”
冈村宁次离席而起,快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对方肩膀,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若守满九十日,我亲荐你入参谋本部!”
高岛半秋喉结滚动,脸膛赤红,几乎要绷断领扣。
其余中将齐刷刷投来灼热目光——那是对实权、前途与荣光的无声艳羡。
谁不知,冈村宁次一句话,胜过十年熬资历?
会议散场,高岛半秋踏着夜色登车疾驰。
回到鸭江前线指挥部,他立刻召集大佐以上军官,复述命令,重申赏格,再亲手给各联队长分派“守满百日,晋升少将”的承诺。
效果立竿见影:
有人当场捶桌,有人默默摩挲刀鞘,更多人盯着墙上手绘的江防图,眼底泛起野火般的光——
三个月?守住,升官;守住,发财;守住,就是载入军史的名字!
当鸭江沿岸的曰军正铆足劲拧紧每一颗螺丝钉时,
另一支队伍,已在江对岸悄然列阵。
107军,67集团军唯一的常备主力,也是此战唯一跨出国境的老牌劲旅。
渡江先锋,正是其王牌——机械化步兵师。
此刻,该师前锋已抵种桦家边境线,距鸭江主航道,仅五公里之遥。
“师长,渡江准备全部就绪!”
机步师正委快步走进师指帐篷,语速利落。
廖忠应声抬头,眉峰微扬。
他是399旅老底子,当年陈芸峰麾下811团二营营长,从白山黑水打到南疆边陲,一路拼到今日。
如今站在鸭江边上,他掌心微汗,心跳却稳如鼓点——
不是怯战,是血脉奔涌,是二十年军旅等这一刻的滚烫回响。
整个67集团军,半个亚洲战场的目光,此刻全落在他这支箭尖上。
听罢汇报,他没多言,只将右手猛地一挥,干脆利落:
“传令——全师,前出江岸,静待开闸!”
“急电军长与司令员:107军机步师全员就位,武器满荷,战车轰鸣,随时可投入决战!”
总司令部。
凌风站在鸭江防线态势图前,指尖蘸着朱砂,在鬼子布防要点上狠狠画下一个刺目的红叉。
猩红墨迹在地图上洇开,像一道未愈的刀口。
“传令——航空军战斗机师所属第一、第二、第三大队,轰炸机师第一大队,即刻升空!”
目标:鸭江防线!
“海军鱼雷艇分队同步出击,歼灭鸭江江防舰队!”
“是!司令员!”
……
化州机场。
昔日关东军手里的三线野战小场,只有一条坑洼跑道、一座铁皮搭的机库,外加一个凑数的航空小队。
直到67集团军敲定高丽半岛攻势,这座名不见经传的边角小站,一夜之间跃升为战略支点。
工程兵昼夜鏖战,推平山丘、浇筑水泥、扩建滑行道——如今已是八条两千米标准跑道纵横铺展,数座巨型机库如钢铁巨兽伏卧原野。
这里,屯驻着67集团军航空兵近半数战机。
此刻,机场沸腾如沸水。
地勤人员照例钻进机腹、攀上翼尖,扳手拧紧每一颗螺栓,油尺丈量每一分余量;燃油汩汩注入油箱,航炮挂弹咔嗒上膛,凝固汽油弹与穿甲航弹稳稳咬住挂架。
一架架战机在他们手中苏醒,银灰涂装泛着冷光,机翼如刃,引擎似喉,俨然披甲列阵的钢铁猛将。
牵引车低吼着,把庞然大物一驾驾拖向跑道尽头。
飞行员早已列队候命,头盔扣紧,手套攥实,鱼贯跃入座舱。
塔台指令短促利落,引擎咆哮炸响,战机逐一离地而起,轮子腾空刹那卷起滚滚烟尘。
编队升空,撕开晨雾,在碧空里拉出雪亮轨迹,直扑鸭江——航程不过十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