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火力呢？
那本该罩在头顶、替他们挡下炸弹的防空网呢？
鬼子士兵茫然四顾——
只见防空阵地上尸横遍野，血混着黑灰糊在焦土上；
高射炮东倒西歪，炮管炸弯、炮架碎裂；
有几门炮甚至被冲击波拧成麻花状，像被人随手扭过的铁条。
这一幕堵在喉咙里，堵得人喘不上气。
原先那点指望：死守三个月，就能授勋、升职、返乡……
此刻全被炸得烟消云散。
三个月？
现在连三天，都像悬在刀尖上的命！
这答案，怕是连天照大神都不敢轻易开口。
鬼子士兵站在废墟里，眼神空洞，手脚却仍机械动作着——
拖走阵亡同伙的遗体，清理弹片与残骸；
徒手扒开浮土，想重挖战壕，手指磨破、渗血，也浑然不觉。
……
鸭江防线思令部。
江防部队指挥官高岛半秋盯着摊在桌上的战报，指尖发白。
这份报告字字如刀，剜得他心口滴血。
所有防空阵地，一个不剩。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干扰，是彻彻底底——被抹平了！
原指望它们织成一张空中盾牌，挡住67集团军的轰炸机群，
结果第一轮空袭刚过，整张网就断线、烧焦、化为齑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接下来，江防部队将赤裸裸暴露在敌机眼皮底下，
任人俯冲、投弹、扫射，毫无还手之力！
航空兵呢？
冈村宁次亲口许诺：空军支援+海军分舰队协同，铁桶式防御！
可眼下，防空阵地全毁、防线千疮百孔，
那支该来救火的航空兵，人呢？
高岛半秋咬紧后槽牙，正盘算着要不要立刻发电报，把那帮航空兵告上司令部时——
参谋长满面烟灰、踉跄闯进指挥部。
“高岛君，刚收到航空兵急电：
十五分钟前，两个战斗机大队共四十八架战机升空拦截，
半路遭67集团军机群伏击。
空战持续不到二十分钟……
我方战机，全部击落。”
高岛半秋身子一晃，像被抽掉脊梁骨，重重跌坐进椅子。
脸上肌肉抽动，嘴角扯出个怪异弧度，
不知是哭，还是笑。
参谋长快步上前，双手按住他肩膀：
“高岛君，请振作！
江防部队还在！八万将士，仍在你麾下！
喆林段虽毁，其余防线尚存，未遭重创！”
单靠67集团军的飞机狂轰滥炸，休想把我们打垮！
守住鸭江，不让他们过河——这就够了！”
高岛半秋仿佛攥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方才空洞失焦的双眼，骤然亮起一道锐光。
对！死守防线，拦住他们渡江！
再厉害的空军，终究得靠陆军贴身厮杀才能决胜负！
念头一转，脑子立刻清醒过来。
“喆林段！
立刻调第一、第四旅团驰援！
火速接管喆林段防务，抢修工事，就地固守，协同抗敌！
鸭江喆林段水流平缓、水位浅窄，正是最易强渡的滩头之一！
67集团军此时大举出动轰炸机群，狠砸喆林段阵地——
他们的登陆点，十有八九就定在这儿！
另外，马上联络海军分舰队，全速向喆林段集结，水面策应，严防突破！”
见高岛半秋重拾镇定，参谋长绷紧的下颌线缓缓松开。
他微微颔首，转身快步离去，着手传令。
“报告司令员，航空军首轮打击全部达成！
鸭江沿线鬼子所有防空阵地悉数瘫痪！
共击毁大口径高射炮39门、中小口径高射炮217门；
向喆林段倾泻炸弹近400吨，整段岸防工事彻底化为焦土，短期内绝无修复可能；
另在空中拦截中，歼灭鬼子两个增援战斗机大队，击落敌机48架！”
总指挥部内，航空军军长林长兴声音发颤，却掩不住眼底灼热，挺直腰杆向凌风汇报。
这是入高丽半岛后的第一仗，航空军打响头炮。
战果之硬、节奏之准、覆盖之密，前所未有。
他这个军长，脸上烫得发亮。
凌风沉稳点头，心底着实满意。
首波空袭便拔掉鸭江全线防空獠牙，等于为67集团军渡江撕开了天幕——
制空权，已牢牢攥在手里。
胜局，已然倾斜过半。
“林长兴，干得漂亮，记功！”
顿了顿，凌风目光一凝：“伤亡呢？重不重？”
林长兴脸上的光瞬间黯了下去，喉结滚动两下，才开口：
“报告司令员，俯冲轰炸防空阵地时，三支突击大队迎着炮火强攻……
被击落战机15架——其中7架完成投弹后返航途中坠毁，飞行员跳伞成功；
另8架当场凌空解体，8名飞行员壮烈牺牲……
空战中又损3架，所幸飞行员全部跳伞脱险，现已全部接回。
此外，还有7架带伤返航：仅1架伤势极重，须返厂大修；其余6架，地勤连夜抢修，明早就能升空！”
他声音低哑，胸口像压了块湿棉絮。
航空军组建以来，还从未在一次行动里折损如此之多战机；
更痛的是，整整8条年轻性命，再没回来……
这沉甸甸的代价，几乎冲散了胜利的余味。
凌风望着眼前这个肩膀微塌的年轻人，心里明白：
位置虽高，但血火还没真正烧透他的骨头。
他抬手，重重拍了两下林长兴肩头：
“顶着密集防空炮火俯冲投弹，打出这般战果，只换这点损失——是胜仗，更是硬仗！
战争不是演兵场，没有不死人的‘完美胜利’。
人走了，魂还在；活下来的人，要把他们那份胆气、那份拼劲，一起扛起来！
别让悲恸捆住手脚。
鬼子的空军和防空网，在列强里本就垫底。
往后要啃的硬骨头，一块比一块硌牙！
牺牲不可避免——
可咱们流的血，是要浇灌出下一代人脚下的太平路！”
林长兴抬起头，撞上凌风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托付，只有相信。
他胸膛一挺，声音重新绷紧、发亮：
“明白，司令员！
长兴一定稳住心神，带好航空军，
把每一颗炸弹，都精准砸在敌人脑门上！
把胜利，亲手送到67集团军手上，送到种桦家人心尖上！”
“好小子，去吧！”
凌风嘴角微扬，目送他大步出门。
转身踱至墙前，手指划过那幅巨幅战势图，沉声下令：
“给鱼雷艇编队发急电——人在哪儿？
限15分钟内，必须抵鸭江喆林段！
目标：肃清情报所指鬼子海军分舰队！
航空军全程掩护，一个浪花都不许漏！”
鸭江喆林段，硝烟未散。
原先呆若木鸡的守军，望着匆匆赶来的第一、第四旅团生力军，
又望见江面上七艘内河炮艇劈开浊浪，领头那艘驱逐舰黑影森然——
人多了，船来了，炮口齐刷刷指向江面……
心头那点摇摇欲坠的慌乱，竟悄然稳住了。
或许是江面上那些钢铁巨舰的巍然列阵，
给了他们虚浮的胆气。
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骤然泛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亮光。
在军官们嘶哑的号令下，
他们咬紧牙关，扛起沙袋，挥动铁锹，
奋力刨开战壕里被填埋的浮土，
一铲一铲抛向壕外，再用脚跟和锹背反复夯砸、压紧。
可这缕摇曳不定的勇气，
刚听见天际再度滚来的、如同恶鬼咆哮般的引擎轰鸣与尖啸，
便瞬间崩解，碎得连渣都不剩。
此刻，他们仰头望去——
远处天边，67集团军的机群又一次如黑云压境，翻涌而至。
瞳孔里，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而更叫人脊背发凉的，是江面逆流而上的六艘鱼雷艇：
船首高悬81军旗，舷侧飘着67集团军战旗，
像六把出鞘的匕首，直插人心最软处。
这是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木然丢下铁锹、麻袋、扁担，
浑浑噩噩，在军官的推搡喝骂中挪动双腿，
踉跄奔向那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深埋地下十米的防空洞。
洞内比上回更挤。两个新补进来的旅团塞进来，
空气凝滞如胶，热浪裹着汗馊、铁锈、血腥混杂的浊气，
沉甸甸压在胸口，也压垮了最后一丝侥幸。
就在鬼子缩进地洞不久，
鸭江之上，一场短促而惨烈的水上对决已然爆发。
对阵双方：
一边是67集团军六艘崭新的鱼雷艇，
加上天空中一个大队二十四架P-38“闪电”战机呼啸助阵；
另一边，是曰军七艘内河炮艇，加一艘老掉牙的千五百吨驱逐舰。
狭窄的鸭江，反倒成了鱼雷艇的猎场。
它们灵巧穿行于水道之间，配合空中火力，
三两下便将曰军这支内河舰队撕得粉碎——
舰体折断、倾覆、沉没，水兵连同残骸一道，尽数喂了江底游鱼。
捷报传来，凌风收到电文，得知鸭江喆林段最后一道水上屏障已彻底清除，
当即扬手断喝：总攻，开始！
107军、113军、114军，三支野战军齐齐压上。
每军配属一个152毫米重炮师；
另辖两个摩托化步兵师、一个机械化步兵师；
各师再编一个122毫米榴弹炮团。
命令落定，近六百门百毫米以上口径的大炮，
分作三大炮兵集群，
朝着喆林段江防阵地，掀起毁灭风暴。
炮火并未止步于江岸，
而是沿着鸭江两岸，向左右两侧防线持续延伸、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