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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3章 暗流扬州
    崇祯十六年三月十八,扬州码头。

    “破浪号”蒸汽船喷吐着浓烟驶入码头时,引起了整个扬州城的轰动。不用帆、不用桨,自己逆流而上的铁船,对运河畔生活了世代的人们来说,不啻于神迹。

    但码头上迎接方以智的,不是欢呼,而是死寂。

    几百名织工、染匠、织户默默站在码头空地上,眼神麻木中带着敌意。他们身后,是几台被砸毁的蒸汽织机残骸,焦黑的木架和扭曲的铁件堆在那里,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方以智走下跳板,扫视人群。他注意到人群边缘有几个穿着绸衫、模样体面的人,正低声对织户说着什么。

    “本官方以智,奉旨押运军需物资。”他提高声音,“锰矿船队何在?”

    一个工部小吏战战兢兢上前:“回……回方总监,船队在码头西仓,但……但船工不敢卸货,说怕被抢。”

    “怕谁抢?”

    小吏不敢说话,只是瞟向那些织户。

    方以智点点头,径直走向人群。护路军士卒要跟,他抬手制止。

    “谁是带头的?”他问。

    沉默。

    “本官知道,蒸汽织机砸了你们的饭碗。”方以智声音平静,“一台织机一天能织的布,顶你们十个人织十天。换了我是你们,我也恨。”

    人群有了些骚动。

    “但恨归恨,日子还得过。”他继续道,“皇上在江南设了‘转业学堂’,教你们用新织机,教你们染新花色的布,教你们修机器——学成之后,月钱比现在高两成。朝廷还出钱,帮你们开新作坊,头三年免税。”

    “骗人!”人群中突然有人喊,“官家的话能信?我们祖祖辈辈织布,凭什么要我们改行?”

    方以智看向喊话那人——三十来岁,皮肤黝黑,手上有老茧,确实是个织工。但他眼神闪烁,说话时总往那几个绸衫人方向瞟。

    “你叫什么?”方以智问。

    “王……王二狗。”

    “王二狗,你在哪个织坊做工?”

    “我……我自己家有织机!”

    “几台?”

    “两……两台。”

    方以智笑了:“两台织机,你一个人织?你婆娘呢?孩子呢?”

    王二狗语塞。

    “让本官猜猜。”方以智踱步,“你的织机,怕是租来的吧?每个月交租金,剩下的勉强糊口。现在蒸汽织机来了,你的布卖不出去,租金却照交,所以急了,要砸机器,对不对?”

    王二狗脸色发白。

    “但你知不知道——”方以智声音陡然转厉,“你砸的每一台机器,都是朝廷花几千两银子造出来的!你打伤的每一个工匠,都是为大明续命的人!建奴在北方杀人放火,你们在南方砸机器打自己人——这叫助纣为虐!”

    他转身,对所有人说:“本官今天把话撂这儿:愿意去学堂的,现在登记,马上发安家银。不愿意的,继续闹——但闹之前想清楚,朝廷的钢轨修到江南,是早晚的事。到那时,你们砸得过来吗?”

    人群开始松动。确实,朝廷都造出会自己跑的船了,还怕几台织机?

    “我们……我们怎么信你?”一个老织匠颤巍巍问。

    方以智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这是皇上亲笔批的转业章程,盖着玉玺。在场所有人,现在登记,每人先发二两银子安家。学堂包吃住,学成包工做。信不过本官,还信不过皇上的玉玺吗?”

    文书在人群中传阅。几个识字的织匠凑在一起看,看到最后“崇祯御笔之宝”的鲜红印章时,扑通跪倒。

    “草民愿去学堂!草民愿去!”

    有人带头,人群开始散去登记。那几个绸衫人想阻拦,但被护路军冷厉的眼神吓退了。

    方以智这才走向那几个绸衫人:“几位是?”

    “鄙人扬州绸缎行会管事,姓赵。”为首一人拱手,脸上堆笑,“方总监远道而来,辛苦了。行会已在望江楼备下薄酒——”

    “酒就不喝了。”方以智打断,“本官问你:王二狗那几人,是你们指使的吧?”

    赵管事笑容僵住:“方总监何出此言?织户闹事,乃生计所迫,与我行会何干?”

    “是吗?”方以智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锦衣卫查过了,王二狗、李三麻子、孙四赖子这几个闹得最凶的,上个月都收到行会发的‘安抚银’,每人十两。十两银子,够他们交半年织机租金了。行会这么大方?”

    赵管事汗下来了。

    “本官再问你。”方以智逼近一步,“建奴使者到江南,见的是谁?辽东来的皮货商,又跟谁做买卖?”

    “这……这纯属污蔑!”赵管事强作镇定,“方总监,江南是朝廷赋税重地,您这般血口喷人,就不怕激起民变?”

    “民变?”方以智冷笑,“你太高看自己了。真正的百姓要吃饭,要活命,不是要跟朝廷作对。只有你们这些靠着垄断、压榨百姓发家的蛀虫,才怕新机器,怕新技术——因为新技术会让你们再也吸不到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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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再理会赵管事,转身下令:“护路军,接管码头西仓。所有锰矿即刻卸货装车,由‘破浪号’拖回通州。谁敢阻拦,以谋逆论处!”

    “遵命!”

    赵管事等人眼睁睁看着护路军开进码头,开始卸货。他们交换眼色,悄悄退走。

    方以智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眼中寒光一闪。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江南的抵抗,远比想象中顽固。

    ---

    同一日,北直隶永平府郊外。

    多尔衮躺在一座破庙的草堆上,脸色苍白。肩膀的箭伤已经化脓,高烧让他神志不清。

    “主子,喝点水。”苏克萨哈捧着破碗,小心翼翼喂他。

    多尔衮喝了口水,咳嗽起来,伤口撕裂的疼痛让他冷汗直流:“咱们……还剩多少人?”

    “能战的……不到八百。”苏克萨哈声音哽咽,“正白旗三千精锐,只剩这些了。”

    三千剩八百。多尔衮闭上眼睛。自他十四岁随皇太极征战以来,从未败得这么惨。

    “那铁盒子……到底是什么?”他喃喃。

    “探马来报,说是明朝工坊新造的‘机车’,烧煤就能跑,日行二百里。紫荆关那一战,就是这些铁盒子运来援军,才……”

    “够了。”多尔衮打断,“皇上那边……有消息吗?”

    “皇上已知道战况,八百里加急传旨:命主子……速回沈阳。”苏克萨哈顿了顿,“皇上还说,江南那边已有进展,让主子不必忧心,养好伤再图后计。”

    江南?多尔衮睁开眼:“皇上在江南有布局?”

    “是。据密报,明朝的蒸汽织机在江南引发骚乱,织户砸机器,伤工匠。明朝皇帝不得不调兵南下弹压,北方防务……必然空虚。”

    多尔衮眼中重新燃起光。原来如此。皇上果然深谋远虑,北面打不赢,就从南面下手。明朝幅员辽阔,处处要防,只要有一处崩,处处都会崩。

    “传令……”他挣扎着坐起,“全军……向山海关方向移动。”

    “主子,咱们不回沈阳?”

    “不回。”多尔衮咬牙,“咱们去山海关,和祖大寿会合。”

    苏克萨哈一愣:“祖大寿?他可是明将——”

    “他早就是咱们的人了。”多尔衮冷笑,“三年前皇上就策反了他,只是时机未到,一直让他潜伏。现在……时机到了。”

    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一个信使滚鞍下马,冲进庙里:“主子!沈阳急报!皇上……皇上病重!”

    多尔衮浑身一震:“什么病?”

    “说是风寒入肺,高烧不退,已昏迷三日。太医说……说恐怕……”

    多尔衮沉默。皇太极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也是他最敬佩的人。若皇太极真有不测,大清国怎么办?他多尔衮怎么办?

    “还有……”信使低声道,“豪格贝勒已从朝鲜前线回师,三日内可到沈阳。”

    豪格。皇太极的长子,正蓝旗旗主,一直视多尔衮为眼中钉。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伤口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他忽然笑了,笑得狰狞:“好,好得很。传令全军:改道,回沈阳。”

    “主子,那山海关——”

    “山海关不去了。”多尔衮眼中闪过狠厉,“咱们回沈阳,争皇位。”

    苏克萨哈大惊:“主子,这……这可是……”

    “皇上一旦驾崩,豪格必争位。我若不在,正白旗谁保?”多尔衮挣扎着站起来,“走,现在就出发。告诉儿郎们:只要我多尔衮不死,正白旗的荣华富贵,断不了!”

    残存的八百骑兵连夜拔营,向北而去。他们不知道,这一走,将彻底改变辽东格局,也将给明朝,带来新的变数。

    ---

    三月二十,紫禁城。

    朱由检看着工部呈上的“紫荆关战后抚恤章程”,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阵亡将士三千七百人,重伤一千二百人,轻伤不计其数。抚恤银需要八十万两,安置伤残将士需要二十万两,重建紫荆关需要五十万两——总计一百五十万两。

    而国库,空了。

    “陛下。”户部尚书倪元璐跪在阶下,老泪纵横,“臣……臣无能。江南的税银还没到,山西的盐税被流寇截了,四川的粮税……”

    “够了。”朱由检放下朱笔,“江南的银子,什么时候能到?”

    “钱谦益派人来说,五日内必到五十万两。但……但臣听说,江南织户闹事,钱阁老也压不住,恐怕……”

    恐怕银子到不了。朱由检知道。那些江南士绅,不见棺材不落泪。

    “传旨。”他缓缓开口,“第一,从内帑拨银三十万两,先发阵亡将士抚恤,不能寒了将士的心。”

    王承恩急道:“陛下,内帑只剩五十万两了,还要支撑工坊、铁路——”

    “照办。”朱由检摆手,“第二,命应天巡抚严查织户闹事幕后主使,查出一个,抄一家。所得银两,全部充作军费。”

    “第三……”他顿了顿,“开海。”

    殿中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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