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44章 矿舟破浪
    崇祯十六年三月二十二,扬州至通州运河。

    “破浪号”蒸汽船拖着五艘满载锰矿的货船,在运河上逆流北上。明轮击水声隆隆作响,黑烟在船尾拉出一道笔直的烟迹,像用炭笔在青绿山水画上划下的一道突兀裂痕。

    方以智站在驾驶舱里,看着河岸两侧飞快倒退的农田、村落、码头。运河上的其他船只见到这不用帆桨的怪物,纷纷避让,船工们站在甲板上,指指点点,表情惊惧。

    “方总监,锅炉压力到顶了。”司炉工抹着汗,“再快的话……”

    “保持这个速度。”方以智没回头,“早一个时辰到通州,机车就能早一个时辰投产。”

    他目光扫过仪表盘上的压力表、水温表、转速计——这些都是工坊新造的简易仪表,虽然粗糙,但能让驾驶者直观了解机器状态。这就是标准化的好处,连司炉工都能看懂。

    舱门被推开,护路军百户李虎端着两碗糙米饭进来:“方总监,吃饭。”

    方以智接过碗,就着咸菜扒了两口。饭是冷的,但他吃得很快——从扬州开船到现在,他已经三十多个时辰没合眼了。

    “李百户,咱们到哪了?”

    “刚过高邮,再有两日就能到淮安。”李虎凑到舷窗前看了看,“就是这一路……太安静了。”

    方以智停下筷子:“什么意思?”

    “运河上跑船的,哪个不是拉帮结伙?咱们这一路过来,遇到七八拨船队,都远远躲着走。”李虎压低声音,“按说‘破浪号’是新鲜玩意儿,该有好奇的船靠过来看才对。可他们躲得跟见鬼似的。”

    方以智心中一动。他走到舷窗前,举起单筒望远镜看向远处一艘正在靠岸的漕船。船工们动作仓促,像在躲避什么。

    “传令:所有人戒备。船速……减三成。”

    “减速?”李虎一愣,“您刚才还说——”

    “听我的。”方以智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有人不想让咱们平安回通州。”

    命令下达,“破浪号”的明轮转速慢了下来。船队缓缓驶入一段狭窄河道,两岸芦苇丛生,河面在这里收束到不足二十丈宽。

    就在这时,前方河道拐弯处,突然横出三艘破旧的货船!

    不是堵路,而是……自沉!

    货船船底被凿穿,正迅速下沉,船身打横,几乎堵死了整个河道。

    “停船!紧急停船!”方以智急吼。

    司炉工猛拉反向汽门,明轮开始倒转,水面被搅起巨大漩涡。但船速太快,惯性带着“破浪号”继续前冲。

    “左满舵!避开沉船!”方以智扑向舵轮,和舵手一起拼命转动。

    钢铁巨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船身倾斜,右侧明轮几乎擦着沉船边缘划过。身后拖曳的五艘货船就没这么幸运了——最前面的两艘结结实实撞上沉船,木屑横飞,船体开裂。

    “弃船!快弃船!”货船上的船工跳水逃生。

    方以智稳住“破浪号”,回头望去,心往下沉。两艘货船正在快速下沉,船上装的可是急需的锰矿!

    “李百户,带人下水抢救!能捞多少捞多少!”

    护路军士卒脱下甲胄,纷纷跳入冰冷的河水。但沉船太快,只抢出十几筐矿石。

    芦苇丛中,突然响起弓弦声。

    “敌袭!隐蔽!”

    箭雨从两岸射来,钉在“破浪号”的铁甲上叮当作响。方以智伏在驾驶舱里,听到箭矢中有几支声音不对——是火箭!

    “灭火!快灭火!”

    几支火箭钉在甲板上燃烧,水手提水桶扑救。但更多的箭射向那三艘正在下沉的货船,火油罐砸在船体上,轰地点燃。

    “他们不是要劫船……”方以智瞬间明白,“是要毁了锰矿!”

    沉船加火烧,就算事后打捞,矿石也废了。

    “开炮!”他怒吼,“所有火炮,向两岸芦苇丛盲射!”

    “破浪号”船头的两门佛朗机炮调转方向,装填开花弹,轰然发射。炮弹在芦苇丛中炸开,惨叫传来,箭雨稀疏了些。

    但偷袭者显然有备而来。一波箭雨刚歇,另一波又从更远处射来——他们在移动,在芦苇丛中穿梭。

    “方总监,咱们被包围了!”李虎浑身湿透爬回船上,“两岸至少埋伏了上百弓手,还有火铳!”

    火铳?方以智心中一凛。民间私藏火铳是重罪,这些人连火铳都有,绝对不是普通水匪。

    “升起铁甲挡板!”他下令。

    “破浪号”船舷两侧缓缓升起熟铁板,形成一道临时护墙。箭矢和铅弹打在铁板上,火花四溅,但无法穿透。

    “继续前进!撞开沉船!”方以智知道不能停,停下就是活靶子。

    “破浪号”开足马力,船头冲角撞向半沉的货船。木料断裂声刺耳,沉船被硬生生撞开一个缺口。钢铁巨兽挤过缺口,船身擦着沉船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后面的货船呢?”方以智问。

    “只剩三艘了……”李虎声音发苦,“两艘沉了,一艘中箭起火,船工砍断拖索自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五艘变三艘。方以智闭目,深吸一口气。这些锰矿,是工坊未来三个月的重要原料。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继续前进。告诉所有人:活着回到通州,就是胜利。”

    船队艰难驶出狭窄河道,前方水面开阔了些。但两岸芦苇丛中,依然有冷箭不时射来。

    这场追逐战,从高邮一直持续到宝应。对方像跗骨之蛆,甩不掉,打不着,只是不断消耗。

    直到黄昏时分,前方河面上出现了一支船队——悬挂着郑字大旗的战船!

    “是郑芝龙的水师!”了望哨狂喜大喊。

    六艘福船排开阵型,迎向“破浪号”。旗舰上,郑芝龙一身锁子甲,手持望远镜看向这边。他显然也看到了两岸的偷袭者,挥手下令。

    福船侧舷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

    “放!”

    二十四门红夷大炮齐射,炮弹划破暮色,砸进两岸芦苇丛。爆炸声震天,火光冲起,惨叫声此起彼伏。

    偷袭者终于溃散。

    “破浪号”缓缓靠向福船旗舰。郑芝龙放下跳板,亲自迎过来:“方总监,郑某奉旨护航,来迟了!”

    方以智踏上福船甲板,腿一软,险些摔倒。郑芝龙扶住他:“方总监受伤了?”

    “无妨。”方以智站稳,看着这位威震东海的海盗王——现在是靖海侯了,“郑侯爷怎会在此?”

    “皇上八百里加急,说江南有人要对锰矿船队不利,命郑某率水师接应。”郑芝龙咧嘴笑道,“正好,郑某也想看看工坊新造的蒸汽船——果然了得!”

    方以智看向身后伤痕累累的“破浪号”,苦笑道:“了得什么,差点交代在这儿。”

    “能挺过来就是本事。”郑芝龙正色道,“方总监可知偷袭者是谁?”

    方以智摇头:“箭矢是制式,火铳也是军中制式,但人……不像官兵。”

    “是盐枭。”郑芝龙压低声音,“郑某在江南的线报说,扬州盐商和织造行会勾结,买通了运河上的盐枭,专门截杀官船。上次锰矿船队遇袭,也是他们干的。”

    盐枭。方以智明白了。运河盐枭势力庞大,私盐贩运、敲诈勒索、杀人越货,无所不为。地方官睁只眼闭只眼,因为盐枭背后站着盐商,盐商背后站着……朝中大佬。

    “郑侯爷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郑芝龙眼中闪过海贼的狠厉,“郑某受皇命总督东南海防,这运河也算‘海防’一部分。传令:水师沿运河巡视,遇盐枭船只,一律击沉。遇盐枭巢穴,一律剿灭。”

    他顿了顿,补充道:“皇上说了,开海在即,运河必须畅通。谁敢挡朝廷的财路,就送谁去见阎王。”

    开海。方以智心中震动。皇上终于要走这步棋了。

    “郑侯爷,开海之事……”

    “已成定局。”郑芝龙眼中放光,“广州、泉州、宁波、松江四口通商,海关税三成充作军费——方总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郑某的水师,以后可以光明正大造大船、铸大炮!意味着大明的商船,可以驶向吕宋、琉球、倭国、甚至红毛番的地盘!”

    他抓住方以智的肩膀:“皇上这是要给大明插上帆,装上轮,让咱们……真正出海!”

    方以智看着这位海盗出身的侯爷,忽然理解了皇上的深意。开海不止是为了钱,更是为了眼界,为了格局。闭关锁国的大明,永远只是陆上困兽;扬帆出海的大明,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郑侯爷,锰矿船队就拜托你了。”他郑重抱拳,“方某要尽快赶回通州,工坊等不及。”

    “放心。”郑芝龙拍胸脯,“有郑某在,一粒矿砂都少不了!”

    暮色四合,运河上灯火渐起。“破浪号”重新启程,这次前后都有福船护航,再无人敢靠近。

    方以智站在船尾,望向南方。扬州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的眼睛。

    他知道,江南这一局,才刚刚开始。盐商、织造行会、朝中大佬——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绝不会坐视开海政策推行。

    但皇上已经落子。

    钢铁的轮子开始转动,蒸汽的吼声已经响起。历史的长河,正被这艘喷吐黑烟的矿舟,犁开一道无法回头的航迹。

    ---

    同一夜,沈阳,清宫。

    多尔衮跪在皇太极的病榻前,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兄长。五月初的沈阳还有些凉意,但皇太极额头滚烫,脸颊凹陷,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十四弟……来了?”皇太极睁开眼,眼神浑浊。

    “皇上,臣弟在。”多尔衮握住兄长的手,“皇上要保重龙体……”

    “保重什么。”皇太极惨笑,“朕的身体,朕清楚。叫你来,是交代后事。”

    他吃力地抬手,指向床边一个铁匣:“这里面……是传位诏书。朕死后,你……你打开看。”

    多尔衮心中一紧。传位诏书?皇太极会传位给谁?长子豪格?还是……

    “朕这一生……”皇太极喘息着,“吞蒙古,降朝鲜,破明军,眼看就要入主中原……可惜,可惜啊。崇祯小儿……居然弄出那些铁家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