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沈砚指尖停在屏幕上，心跳一如既往的平稳。
他没有紧张，也没有不安，只是静静的等着，嘴角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知道，一个新的故事，开始了。
手机屏幕几乎立刻就亮了起来。
“江墨吟”：要！要！必须去！
一连串的感叹号，毫不掩饰的雀跃感几乎要冲出屏幕。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
“江墨吟”：是哪位摄影师呀？我先去网上做做功课，免得到时候在你这个大神面前露怯！[一个努力学习的表情包]
沈砚看着屏幕，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沈砚”：不用。
“沈砚”：到时候，我讲给你听。
这不只是一次约会。
这是沈砚第一次，主动的，郑重的，邀请江墨吟走进他的世界。
那个曾经只有他一个人的光影世界，如今，他想为她敞开大门。
约定的那天，澜湾市天气晴朗。
冬日暖阳穿过云层，给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
江墨吟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衣柜前，陷入了少有的纠结。
米色的羊绒大衣，会不会显得太成熟了？
牛角扣的学院风外套，在美术馆会不会显得太幼稚？
还有那条新买的碎花连衣裙，外面搭一件针织开衫，好像不错，但会不会有点太刻意了？
她在镜子前比划来比划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最后，她选了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上浅咖色的短款羽绒服，配上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和白色帆布鞋。
简单，干净，又带着她这个年纪的朝气。
江墨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就这样，刚刚好。
两人约在市美术馆门口见面。
当江墨吟跑到门口时，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台阶下的身影。
沈砚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同色系的羊绒衫，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气质清冷。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看着美术馆前广场上追逐鸽子的孩子，眼神专注又柔和。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连发梢都染上了一层金色。
那一瞬间，江墨吟看得有些出神。
她忽然觉得，沈砚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幅完美的摄影作品。
“沈砚！”她喊了一声，朝他用力的挥了挥手。
沈砚闻声回头，看到她时，清冷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笑意。
“来了。”他说。
那语气自然得像是他们已经约会过无数次。
走进美术馆，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
挑高的大厅，纯白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安静肃穆的气息。
江墨吟的呼吸都不自觉的放轻了。
而沈砚，在踏入这个空间的一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还对人间烟火气有些生疏，那么此刻，在这个艺术殿堂里，他就像回到了自己的主场，自信又从容。
这次的影展，主题是《瞬间与永恒》，展出的是一位上世纪纪实摄影大师的作品。
沈砚没有像导游一样带她从头看，而是径直走到了展厅中央的一幅黑白照片前。
照片上，是一个雨巷，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撑着油纸伞，只留下一个背影。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倒映着灯光，画面充满了旧时光的忧伤。
“这是这位摄影师有名的作品之一，《雨巷》。”沈砚的声音低沉清晰，“很多人说他是在模仿那位诗人的意境。”
“但他自己说，他拍下这张照片时什么都没想。只是在那个下雨的黄昏，看到了那个孤独的背影，被那一瞬间的氛围击中了。他觉得，那个背影里，藏着一个很长的故事。”
江墨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你看这里，”沈砚指着照片的一角，“他用了小光圈，慢快门。所以背景的灯光拉成了光斑，雨滴在空中划出了轨迹。这种技法，是为了营造一种时间在流动，而唯独那个背影是静止的感觉。”
他讲的很专业，江墨吟却一点不觉得枯燥。
她发现，当沈砚聊起他热爱的领域时，眼睛里像有光。
不知不觉间，她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落在了那个为她解读照片的沈砚身上。
他们在一张张照片前走过。
沈砚为她讲解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构图的巧思，光影的运用。
他讲巴黎街头亲吻的情侣，讲战地里哭泣的孩童，讲工厂里眼神麻木的工人。
他像一个引路人，带着她穿梭在一个个被凝固的人生瞬间里。
江墨吟听得入了迷。
她第一次发现，一张静态的照片里，可以有这么丰富的情感和深刻的故事。
“那你呢？”她忽然仰头看着沈砚，好奇的问，“如果你拍，你会怎么拍？”
沈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张照片上。
那张照片的构图很简单。
冬日的荒野里，一棵光秃秃的树孤独的立着。天空阴沉沉的，整个画面透着一股荒芜的孤寂。
“在遇见你之前，”沈砚看着那张照片，声音很轻，“我的世界，可能就像这张照片一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江墨吟的心头一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的，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沈砚的手指很长，带着一丝凉意。
当她温热柔软的手掌握住他时，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她。
江墨吟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轻轻的说：“但是你看，虽然这棵树是光秃秃的，但它的树枝都在努力的向上长。它在等春天呢。等春天来了，就会长出新叶子，开新花了。”
她的声音很柔，像吹散了照片带来的寒意。
沈砚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和那双清澈的眼睛，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种暖意填满了。
他反手，用力的，回握住了她的手。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的震动了一下。
他本不想理会。
但那震动固执的持续着。
他怕是什么要紧的事，只能松开江墨吟的手，抱歉的对她笑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好友的申请通知。
头像是一个长发女孩的自拍。
而
“你好沈砚，我是刘心怡。”
刘心怡。
这个由母亲精心挑选，代表着门当户对和人脉资源的名字，就这么突兀的闯了进来。
沈砚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神也冷了下来。
江墨吟敏锐的察觉到他一瞬间的情绪变化。
“怎么了？”她关切的问，“是有急事吗？”
“没事。”沈砚迅速的按灭手机屏幕，将那份令人不快的通知关进了黑暗里。
他抬头，对江墨吟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一个垃圾广告，不用管它。”
他极力想维持住刚才的气氛，但紧锁的眉头和下意识收紧的下颌线，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烦躁。
江墨吟心里悄悄落下一个疑问。
那天的约会，后半程的气氛终究受到了影响。
沈砚虽然努力想回到刚才的状态，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江墨吟也没有再多问，只是安静的陪着他看完了剩下的展览。
约会结束，沈砚送江墨吟回家。
一路无言。
快到楼下时，沈砚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江墨吟，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神情是少有的认真。
“江墨吟，”他叫她的名字，“今天，谢谢你来。能把我喜欢的东西分享给你，我真的……很高兴。”
外公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
不要活成任何人的期望。
大胆的，坚定的走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动摇了。
“我也是。”江墨吟看着他，用力的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我也很高兴！你讲摄影的时候，真的，超级帅！”
她毫不吝啬的夸奖，像一颗糖，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送走江墨吟后，沈砚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风清冷，吹得他愈发清醒。
他再次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条安静躺着的好友申请。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烦躁或迷茫，而是一种冰冷的平静和坚定。
他没有通过，也没有拒绝。
只是将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