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黑主学院办公室宽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
黑主灰阎正忙得不亦乐乎。
他面前那张原本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此刻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种点心，而他本人还在继续从柜子里往外掏着什么，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千织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看着这过于丰盛的“阵仗”，有些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灰阎。”
他开口，声音清泠。
“嗯？怎么了宝宝？”
黑主灰阎立刻停下动作，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是不是还想吃别的？我这儿还有——”
“太多了。”
千织打断他，青绿色的眼眸里带着温和的劝阻，
“真的不用准备这么多。”
“没事的没事的！这才哪到哪？”
黑主灰阎摆摆手，又拿起一袋包装精美的曲奇放上桌，
“吃不完就带回去嘛！原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千织看着他，抿了抿唇。
“灰阎，”
他轻声说，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几分，
“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的猫了。”
所以…可以不用对我这么好。
黑主灰阎拆包装的手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学生活动的喧闹声。
然后，黑主灰阎放下手中的东西，慢慢走过来，在千织面前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他本就有些皱巴巴的风衣下摆直接拖到了地上，但他毫不在意。
他仰起脸，隔着那副总是滑到鼻梁的眼镜，认真地看着千织。
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让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散漫的眼睛看起来朦胧不清。
“那又有什么关系吗？”
黑主灰阎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平日里的夸张，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郑重的温柔，
“你还是小猫的时候，就救过我的命，明明自己都因为受伤变得那么虚弱。宝宝，我没有在知道你是人的时候就哭着喊着要以身相许，已经很克制了好吗？”
他说着，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揉了揉千织柔软的黑发。
动作自然得仿佛千织依然是那个会蜷缩在他怀里打呼噜的黑色毛团。
千织愣了一下。
他微微低头，任由那只温暖的手掌在自己发间停留，青绿色的眼眸里映出黑主灰阎那张有些邋遢却又无比真诚的脸。
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温暖。
“不许骚扰小千叔叔！”
一个清脆稚嫩的童声伴随着“砰”的一声门响，打破了室内的气氛。
穿着一身可爱学院制服的小优姬像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抬起小脚就精准地踹在了黑主灰阎撅起的屁股上！
“嗷——！”
黑主灰阎毫无防备，发出一声夸张的痛呼，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扑到千织身上。
他捂着屁股，泪眼汪汪地转过头，“优姬！你怎么能这么对干爹呢？！”
“哥哥说了！”
优姬双手叉腰，仰着小脸，气鼓鼓地瞪着他，
“你这样就是变态！要让这样的你离小千叔叔远一点！”
小姑娘说得一本正经，那张继承了母亲美貌的小脸上满是“我在执行正义”的认真表情，配上她头顶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蝴蝶结发饰，显得格外生动鲜活。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一团温暖明亮的小太阳。
办公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黑主灰阎开始夸张地“哭诉”，说什么“干爸好伤心”“优姬不爱干爸了”，一边说一边试图去抱小姑娘，被优姬灵活地躲开，两人绕着沙发开始你追我赶。
原本站在门边、抱臂倚着门框的银发锥生零，看着这一幕，那张总是紧绷着、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浅紫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千织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轻，像春水融冰时漾开的第一圈涟漪，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让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青绿色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被阳光照透的翡翠。
然而，这笑意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睫微微垂下，唇角那抹还未完全展开的笑痕便无声地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解读的复杂神色。
有欣慰，有温柔，有淡淡的怅惘，还有一丝深藏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温馨热闹的一幕，一点一点将一切都深深印刻在眼底。
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灰阎，优姬，”
“我该回去了。”
正追着优姬的黑主灰阎停下来，挠了挠头：
“这么快？不再多坐会儿？我这儿还有新到的茶叶——”
“下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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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织打断他，唇角又弯起那个惯常的、安抚性的浅笑，
“今天已经打扰很久了。”
他走到优姬面前，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发顶。
“优姬要乖乖听哥哥和灰阎的话，好好的，知道吗？”
“嗯！”
优姬用力点头，伸出小手抓住千织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
“小千叔叔下次要再来哦！优姬给小千叔叔看新画的画！”
“……好。”
千织顿了顿，才轻声应下，又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站起身。
抬眸望向黑主灰阎，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室内的喧闹与阳光隔绝。
走廊里安静了许多。
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他停下脚步。
窗外，黑主学院的全貌在秋日晴空下一览无余。
红砖砌成的校舍，宽阔的草坪，蜿蜒的小径，三三两两穿着制服的学生们说笑着走过。
远处，日间部与夜间部的建筑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片象征着“缓冲”与“交流”的公共花园。
一切都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这是他曾经与枢谈论过的理想，是枢所要守护的未来，是黑主灰阎赌上一切想要实现的乌托邦。
千织静静地望着这片景象，青绿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片温软的光。
真好啊……
“你现在的表情，像是再也不会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千织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锥生零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此刻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浅紫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或者说，盯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他那张过于平静的侧脸。
千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的银发少年。
零穿着学院制服，腰间佩戴着那把血蔷薇之枪。
少年刻意板着一张脸，努力维持着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出卖了他。
那里面有关切，有困惑，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理解的、执拗的探究。
“或许。”
千织轻声回答，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我不知道。”
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腰间的枪柄。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却无法安抚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
“为什么？”
他问，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像是要用这种强硬来掩饰什么，
“这里哪里不好吗？”
“一切都好。”
千织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那为什么不来了？”
零追问，向前迈了一小步，
“既然很好，为什么不常来看看？优姬会想你，理事长也会，还有——”
他顿了顿，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
“……我也会。”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紧皱起，像是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明明对方是吸血鬼。
明明他们只见过屈指可数的几面。
明明他应该保持警惕，保持距离，像对待其他所有吸血鬼一样。
可是……
为什么偏偏对这个人，就是做不到？
为什么看到他站在窗前那个寂寥的背影，心里会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一样，又闷又疼？
为什么听到他说“或许不会再来了”，会控制不住地问出这些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问题？
千织看着少年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困惑与挣扎，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该说不愧和一缕是双生子吗？
“因为我啊，”
千织的声音放得更柔，像在安抚一只竖起尖刺却又忍不住靠近的小兽，
“要去远行了。”
“远行？”
零猛地抬头，浅紫色的眼眸紧紧盯着他，
“去哪里？去多久？”
“很远的地方。”
千织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笑容里有一种零看不懂的、深沉的温柔，
“远到……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
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那我还能见到你吗？”
千织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分，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也许，小零。”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人的一生很长，也很短。有些人在该遇见的时候遇见，在该离开的时候也会离开。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不想这样。”
零突然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执拗，
“我想见你。不管要等多久，我想再见到你。”
这话他说得坚定，那双浅紫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直直地望进千织青绿色的眼底。
千织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纯粹的、甚至有些蛮横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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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酸涩的刺痛。
然后，他笑了。
如同在凛冬深处骤然绽放的昙花，美丽得惊心动魄，却又脆弱得转瞬即逝。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眼中，让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揉碎的星辰。
零看得呆住了。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跳动，撞得他肋骨生疼。
“那……”
千织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某种零无法理解的、深沉的温柔与悲伤，
“说不定真的会再见呢。”
他伸出手，最后一次，轻轻揉了揉零柔软的银色短发。
“再见，小零。”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沿着走廊缓缓离去。
零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呆呆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纤细背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昙花一现的笑容。
为什么……
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得，他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再见到他，是一件很为难的事吗？
……
马车在平整的道路上行驶，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千织靠在车厢内柔软的靠垫上，微微闭着眼，任由秋日傍晚微凉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入，拂过他的脸颊和发梢。
回到玖兰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庭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他刚走下马车，就看到另一辆黑色的马车也恰好驶入庭院，在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李土从车上下来。
他刚从长老院回来，异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疲惫，但在看到千织的瞬间，那疲惫立刻被点亮，化作毫不掩饰的喜悦。
“千织！”
李土大步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低头蹭了蹭他的额头，
“真好，刚回来就遇到你。”
这个亲昵的动作他已经做得无比熟练自然，千织也早已习惯，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揽着往宅邸里走。
“今天在学院那边的视察怎么样？灰阎那家伙没烦你吧？”
李土一边走一边问，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对黑主灰阎的嫌弃。
“没有，挺好的。”
千织轻声回答，
“优姬看样子也适应的不错。”
“那小鬼……”
李土嘟囔了一句，但听起来并没有多少真正的厌恶。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异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他。
“千织，这周五晚上，你能把时间空出来给我吗？”
他的语气很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千织抬眸看着他。
“好。”
他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李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里面翻涌着近乎雀跃的情绪。
他嘴角上扬。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将千织整个揽进怀里，用力抱了抱，然后把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满满的笃定与期待，
“我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也有很重要的东西……要给你。”
千织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微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深处那片无人能窥见的、深沉的哀伤。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在渐浓的黑暗里。
只有庭院里的路灯，还在不知疲倦地散发着温暖的光。
无声地照亮着最后一段，温柔而残酷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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