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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搬进次辅值房的第三天,案头关于韩王一案的文书旁,多了一份用火漆密封、插着三根羽毛的加急军报。
信使是从陇右昼夜兼程赶来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冲进兵部衙门时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急报!吐蕃大军犯境,猛攻石堡城西三十里野狐岭隘口!守军告急!”
军报被火速送进宫中,送到皇帝李弘、皇太后武媚娘和次辅狄仁杰面前。紧接着,召集紧急议政堂会议的钟声,沉重地回荡在洛阳宫城的上空。
不到半个时辰,相关重臣已齐聚议政堂。
皇帝李弘坐在上首,脸色有些发白,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御座的扶手。他继位以来,边境虽有摩擦,但如此规模的进攻尚属首次。
皇太后武媚娘坐在他侧后方,一身绛紫色常服,面容沉静,只是微微抿着的嘴唇显示出她内心的紧绷。狄仁杰、程务挺、赵敏、柳如云、赵明哲、阎立本等内阁成员分列两旁,人人面色凝重。
程务挺作为兵部尚书,首先概要禀报了军情:“吐蕃大相桑杰嘉措,亲率精骑三万,步卒两万,号称十万,三日前突然出现在野狐岭外。
守将,安西都护府副都护、陇右节度副使郭知运将军,已率部凭险据守,但吐蕃兵力占优,攻势甚猛,隘口已有数处被突破。郭将军发来求援急报,请求朝廷速发援军,并调拨箭矢、火油等守城物资。”
地图被迅速铺开,野狐岭的位置被朱笔圈出。这里是通往陇右腹地的一处关键隘口,一旦失守,吐蕃骑兵便可长驱直入,威胁河西走廊侧翼。
“郭知运……”李弘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此人资历如何?可能守住?”
“郭将军是当年跟随苏定方将军征讨西突厥的老将,沉稳善守。”赵敏接过话,她如今虽主要精力在内阁,但对兵部旧将依然熟悉,“只是野狐岭驻军原本不足八千,面对数倍之敌,恐难持久。必须立即增援。”
“那就发兵!”李弘断然道,年轻的脸上浮现出决断,“关中神策军左卫,有一万五千精兵,装备最良,训练有素。可令其即刻开拔,日夜兼程,驰援野狐岭!领军将领……就派左卫中郎将周勃去!
此人勇猛果决,忠于王事,可授其临机专断之权,务必击退吐蕃,扬我国威!”
神策军是北衙禁军精锐,直属皇帝,李弘继位后更是着力加强其控制。周勃是他一手提拔的年轻将领,颇得其信任。
在李弘看来,派自己最嫡系、最精锐的部队,由自己最信任的将领统领,并赋予最大自主权,是解决问题最快、最可靠的方式。
他话音刚落,武媚娘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皇帝,神策军拱卫京畿,责任重大,不宜轻动。关中至陇右,路途遥远,即便急行军,抵达时恐怕战事已有大变。
而且临阵易帅,或以外将凌驾于本有统帅之上,乃兵家大忌,易致军心不稳,号令不一。”
李弘眉头皱得更紧,看向母亲:“母后此言差矣!兵贵神速,神策军乃天下强军,装备精良,正可做雷霆一击!郭知运老迈,恐失锐气,让周勃去,正可弥补!至于路途,加紧赶路便是!”
“皇帝!”武媚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直视李弘,“打仗不是儿戏!陇右之事,当以陇右及临近边镇兵马解决。可从河西、朔方、安西四镇就近抽调兵马,星夜驰援。
粮草辎重,亦从这些地方调拨,更为便捷。郭知运熟悉当地地形、敌情,应继续由其统一指挥,朝廷授予全权,并确保其后勤无忧。中枢要做的是协调各方,保障供给,而非越俎代庖,遥控指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程务挺和赵敏:“程尚书,你是知兵的。赵尚书,你是管着兵部的。你们说,是就近调边军快,还是从关中调禁军快?是让熟悉情况的老将指挥稳妥,还是空降一个不了解情况的年轻将领更稳妥?”
程务挺抱拳,沉声道:“太后所言极是。陇右至洛阳,即便八百里加急,消息往返也需时日。从关中调神策军,最快也需半月以上方能投入战场。
而从河西张掖、凉州,或朔方灵州调兵,快则五六日,慢则七八日便可抵达前线。时间,此刻最为紧要。
郭知运将军久在陇右,熟知吐蕃战法,由他主持防务,更为妥当。朝廷可命其总督陇右诸军,并令临近节度使悉听调遣,再派得力监军或参谋佐之即可。”
赵敏也开口道:“陛下,太后与程尚书所虑周全。臣已粗略估算,若从河西、朔方、安西四镇紧急抽调,可得步骑约两万五千人,十日内应能陆续抵达野狐岭区域。
粮草可从凉州、鄯州、兰州等地仓廪直接支取,通过驿道转运,较为便捷。若从关中调神策军,兵马未动,粮草转运便需重新筹划,耗时更长。且神策军拱卫京师,确不宜轻易全师远出。”
李弘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又是这样!
每次他提出自己的主张,母后总是能用一堆“老成谋国”、“实际情况”、“制度规矩”来反对,而程务挺、赵敏这些人,总是站在母后那边!他们眼里,到底有没有自己这个皇帝?
“郭知运若真有必胜把握,何至于发来求援急报?”李弘的声音有些发冷,“边军久无大战,战力堪忧!神策军乃百战精锐,正可一锤定音!
至于粮草转运,命沿途州县全力支应便是!朕意已决,就调神策军左卫,由周勃统领,即日开拔!再令郭知运务必坚守待援,不得有误!”
“皇帝!”武媚娘站起身,语气也带上了严厉,“你这是置前线将士安危于不顾!置国家边防大局于不顾!只为了证明你的权威,就用不合适的军队,行不恰当的部署?
若因援军迟到致使隘口失守,若因临阵权责不明导致指挥混乱,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朕是皇帝!朕的决策,就是最大的责任!”
李弘也猛地站起,胸口起伏,年轻的脸上因激动和愤怒而泛红,“母后是觉得朕年轻,不堪担此重任吗?还是觉得,这军国大事,永远只能由您和程尚书、赵尚书他们来决断?”
议政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狄仁杰、柳如云等人屏息垂首,不敢出声。
皇帝与太后当庭争执,而且是为了具体的军事部署,这在永兴朝还是头一遭。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名内侍匆匆入内,跪地禀报:“启禀陛下,太后,太上皇有口谕传到。”
所有人都是一凛。
李弘吸了口气,缓缓坐下:“讲。”
内侍恭敬道:“太上皇说:战阵之事,关乎万千将士性命与国土安危,当事急从权,然亦不可自乱阵脚。
朕建议,可派小股禁军精锐为策应,以示朝廷重视,并备不时之需;主援仍从河西、朔方等边镇就近抽调,统兵之权仍归郭知运,授予其临机全决之权。
中枢需倾力确保粮草、军械供给无缺,并利用一切可行手段,保障消息传递迅捷。具体如何调度,皇帝与诸公速定,勿再迁延。”
李贞的口谕不长,但意思明确。又是一个折中,但明显倾向于武媚娘和程务挺的方案,主力从边镇调,前线指挥权不变,中枢负责后勤和通讯。
只是额外加了一条,可以派少量禁军精锐去“策应”,算是给了皇帝一个台阶,也加强了一点中央的象征性存在。
李弘听完,脸上青红交错,手指紧紧攥着御座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颤抖。又是这样!父皇总是这样!看似不偏不倚,实则心里早就有了倾向!
派小股禁军“策应”?
那有什么用?不过是点缀!对阵吐蕃的主力还是边军,指挥权还是那个郭知运!自己这个皇帝,连调派一支自己嫡系部队去打仗,都要被打折扣!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感。
为什么?为什么他说的就不对?为什么母后、程务挺他们说的就一定对?
就因为他们经验多?年纪大?
难道经验多就一定不会犯错吗?自己才是皇帝!是天子!
武媚娘看了儿子一眼,从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的拳头上,看到了压抑的怒火和不甘。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太上皇所言甚是。陛下,军情紧急,还请速做决断。每拖延一刻,前线将士便多一分危险。”
狄仁杰此时也出列,拱手道:“陛下,太后,程尚书,赵尚书。臣不通军事,然亦知兵贵神速,令贵统一。太上皇之议,兼顾各方,实为老成谋国之言。请陛下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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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云、赵明哲、阎立本等人也纷纷附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弘身上。压力,巨大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明白,如果他再坚持己见,就是置前线安危于不顾,就是不纳忠言,就是刚愎自用。
父皇的口谕已经给了台阶,他若不下,恐怕连这点台阶都没了。
“……准奏。就依太上皇所议。着兵部、户部、工部即刻协同,按太后之方案,调河西、朔方、安西之兵驰援,粮草军械务必保障。”
这些话,几乎是从李弘牙缝里挤出来的,“命令郭知运总督陇右诸军事,授临机专断之权,务必守住野狐岭!
另……调神策军左卫骑兵三千,由周勃统领,前往陇右……策应。”说到“策应”二字时,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咬牙的声音。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道。
决策既下,整个朝廷机器立刻高速运转起来。一道道命令从政事堂、兵部、户部、工部发出,通过驿道快马送往各地。边镇的驻军被动员,仓库被打开,民夫被征调,无数的粮草、箭矢、盔甲、刀枪开始向陇右汇聚。
武媚娘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她对数字有着惊人的记忆力,能大致推算出从张掖调兵到野狐岭需要几天,每天耗粮多少,凉州的存粮能支撑多久,需要从长安转运多少补充。
赵敏则展示了兵部与前线之间,利用原有驿道系统和刚刚铺设的、从洛阳到潼关的“迅电”试验线路,构建起的临时通讯网络示意图。
虽然“迅电”线路只到潼关,但从潼关到陇右,可以启用最精干的信使接力,尽可能缩短消息传递时间。
狄仁杰负责协调律法支持和可能的物资调配纠纷,柳如云确保国库钱粮支应,阎立本则督促将作监加紧生产箭簇、维修军械。
李弘看着他的母后和这些大臣们高效而忙碌地运作着,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局外人。具体的调兵遣将、粮草计算、线路规划,他都插不上手,或者说,他提出的意见总会被更“专业”的方案替代。
他只能坐在那里,听着汇报,然后点头,用印。他派出的心腹爱将周勃,只带着三千骑兵,像个配角一样上路了。那种深深的挫败感和对权力的失控感,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前方的战报不时通过“驿道快报”和信使接力传来。
有坏消息:野狐岭外围几个烽燧失守,吐蕃攻势如潮;也有好消息:郭知运收缩防线,依托主隘口险要地形,稳住了阵脚,援军先头部队已经抵达。
直到七天后,一份真正的捷报,被浑身泥污、却满脸兴奋的信使送入了洛阳城。
“大捷!野狐岭大捷!郭知运将军诱敌深入,于断魂谷设伏,大破吐蕃前锋,斩首四千余级,俘获无算!吐蕃大相桑杰嘉措已率主力后撤三十里!我军正在追击扫荡!”
捷报详细描述了战斗经过。郭知运利用吐蕃急于求战的心理,佯装不支,放弃部分外围阵地,将吐蕃一部精锐引入狭窄的断魂谷。
早已埋伏在此的河西援军突然杀出,利用地形和弩箭、火油等装备优势,给予吐蕃军重创。
而神策军周勃部三千骑兵,恰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吐蕃军侧翼,虽然未能形成决定性打击,但起到了牵制和扰敌作用,加剧了吐蕃军的混乱。
战报中特别提到,在吐蕃军有异动、试图分兵迂回时,郭知运通过刚刚铺设到鄯州的短途“迅电”试验线路,及时收到了来自最前沿烽燧的预警,得以提前调整部署,挫败了吐蕃的图谋。
同时,武媚娘协调的粮草、箭矢,也在最关键时刻,通过优化后的驿道转运,及时送到了前线将士手中。
胜利了。一场漂亮的防守反击战。朝廷的决策被证明是正确的。老将的经验、边军的战力、及时的后勤、乃至那初露锋芒的“迅电”,共同铸就了这场胜利。
紫宸殿内,举行了庆功宴。李弘坐在御座上,接受着群臣的祝贺。
他笑着,举杯,说着褒奖郭知运、褒奖前线将士、褒奖中枢诸公的话。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有多勉强,那酒喝到嘴里有多苦涩。
他又“输”了。不,应该说,朝廷赢了,大唐赢了,但“他”输了。
他的方案被否决,他信任的将领只扮演了次要角色,而母后的判断、程务挺他们的谋划,再一次被事实证明是对的。甚至连父皇那看似折中的话,如今回想起来,也充满了对他的不信任和对母后方案的首肯。
庆功宴上,他听着狄仁杰宣读对郭知运等人的封赏诏书,听着群臣对太后调度有方、对兵部保障有力、对“迅电”神奇作用的赞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频频举杯,来者不拒,仿佛要用酒精浇灭心头那股冰冷的火焰。
宴席散后,李弘醉醺醺地被内侍扶回寝宫。他吐得一塌糊涂,头痛欲裂。
但是当冷水敷面,他睁开眼,看着铜镜中自己憔悴苍白、眼窝深陷、眼中布满血丝的脸,还有那眼底深处再也无法掩饰的阴郁和戾气时,酒醒了大半,心却比任何时刻都要冰冷,都要清醒。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挥手屏退所有内侍宫女,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寝殿里。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清辉。
“朕是皇帝……天下之主……”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岂能永远活在父皇母后的阴影之下?岂能永远被那些老臣、那些规矩、那些所谓的‘稳妥’捆住手脚?朕要权!真正的,至高无上的,无人可以质疑、可以反对的皇权!”
一个疯狂的、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他知道这很危险,知道这可能万劫不复。但他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每一次决策时那无形的掣肘,受不了每一次证明自己时遭遇的失败,受不了坐在御座上却仿佛一个傀儡的窒息感。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酒意和激动,身形晃了晃,但眼神却变得异常锐利和……疯狂。
“来人!”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低喝。
一个如同影子般的内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角阴影里,他是李弘秘密蓄养的死士头领之一。
“去,把周勃将军……不,等他回京复命时,立刻秘密带来见朕。还有,把王德章、刘简那几个人,也都叫来。要隐秘,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尤其是……太上皇和太后那边的人。”
“是。”影子内侍应了一声,悄然消失。
李弘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太上皇和皇太后寝宫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一片寂静。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几乎在同一时刻,太上皇宫中,慕容婉轻轻为李贞披上一件外袍。“夜深了,风大。”
李贞“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桌上那份捷报原件上,旁边还放着李旦之前献上的那个简陋电报线路模型。
“婉儿,”李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这几日,皇帝那边,有什么特别吗?”
慕容婉手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系好衣带:“陛下庆功宴后便回了寝宫,似乎是醉了。妾身安排的人……进不去内殿。陛下身边的人,嘴都很严,尤其是最近,换了几个人,都是生面孔,底细还在查。”
李贞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咱们的皇帝,”他缓缓说道,像是在对慕容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心气太高,性子又急。这次……怕是觉得脸上无光,心里憋着火呢。”
慕容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
“憋着火好啊,年轻人,没点火气还叫年轻人吗?”李贞笑了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可就怕……这火憋错了地方,烧错了方向。”
他站起身,走到寝殿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婉儿,你多留意着。特别是他身边新来的那些人,还有……他和军中某些人的往来。”李贞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另外,递个话给媚娘,就说明日午后,朕去她那儿用膳,有些事,得跟她聊聊了。”
慕容婉心中一紧,低头应道:“是,妾身明白。”
李贞望着那无边的夜色,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却沉甸甸地压在了慕容婉的心头。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