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县县政府办公大楼的大会议室内,围坐的干部脸上都掩不住疲惫与焦灼。
“各位同志!”
县长唐振华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他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语气既有体恤,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后天,就是文明县城正式评选的日子了。这两个多月来,从街面整治到商户规范,从社区清扫到市民宣传,大家起早贪黑,脚不沾地,我唐振华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但现在不是松劲的时候,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南陵县能不能摘掉‘脏乱差’的帽子,能不能拿到这沉甸甸的文明县城荣誉,就看咱们这临门一脚了!大家再咬咬牙,坚持坚持,为了南陵的脸面,也为了咱们这么多月的辛苦!”
话音落下,室内响起稀疏的掌声,随后又迅速归于安静。唐振华的目光停顿在斜对面的徐慎身上。“徐慎!”唐振华点了名,“你是这次文明县城评选整改的总负责人,情况最熟,思路最清。后天评选小组就要来了,你给大家说说,咱们具体该怎么迎接,各部门该怎么配合,把细节都落到实处。”
徐慎闻言,立刻站起身。他翻开笔记本,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声音清晰而沉稳:“请县长放心,各位领导、同事放心,所有迎接流程我们改革办已经反复推演过多次,确保每个环节都不出纰漏。”
“首先是时间节点。”他抬眼扫过众人,“后天上午八点半,评选小组预计抵达县城入口,届时交通局要提前半小时封闭主干道两侧临时停车区域,安排交警疏导车流,避免拥堵;环保局要组织保洁人员,在七点前完成县城主要街道的最后一次清扫。”
“评选小组下车后,先到县政府会议室听汇报,这部分由办公室负责准备材料,重点汇报咱们这半年来新增的绿化面积、新建的公共厕所、以及文明卫生建设这些硬指标。”徐慎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滑动,“汇报结束后,评选小组会分成三组,一组查市容环境,一组访社区居民,一组看窗口单位服务。”
“查市容的小组,由我亲自陪同,住建局要安排专人跟着,随时解答关于基础设施建设的问题;访社区的小组,民政局和城关镇的同志要提前对接好试点社区,确保居民代表能客观反映情况,同时避免出现刻意引导的情况,评选小组要随机走访的,咱们不能弄巧成拙;看窗口单位的,政务大厅、汽车站、医院、学校这四个重点单位,要安排负责人在岗等候。”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志在必得的坚定:“另外,我们成立了应急小组,由办公室牵头,万一评选过程中出现突发情况,应急小组要在五分钟内赶到现场处理。总的来说,所有准备工作都已就绪,就差临门一脚,这次咱们南陵县,必须拿下文明县城的称号和荣誉!”
徐慎说完坐下,室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不少干部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唐振华微微点头,补充道:“徐慎同志说得很全面,我再强调一点——评选小组可能会随机抽查路边的商铺、菜市场,甚至是背街小巷,各部门要再下去排查一遍,特别是菜市场的卫生和摊贩的规范经营,不能只做表面功夫。另外,所有参与接待的同志,言行举止要得体,既要展现咱们南陵干部的精神风貌,也不用过于刻意,自然大方就好。”
他站起身,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就按照徐慎的安排执行,各部门各司其职,相互配合,务必确保万无一失!散会!”
散会后,干部们纷纷起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加急促,走廊里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低声的讨论和安排工作的指令。徐慎被几位部门负责人围住,又详细交代了几句。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南陵县县政府大门口就已经站满了人。侯叔平和唐振华两人站在前面,目光望向县城入口的方向。身后,住建局、市容局、民政局等部门的负责人整齐列队,每个人神情中都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
县政府大门前的广场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两侧摆放着几盆盛开的鲜花,增添了几分喜庆。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早起的自行车驶过,车铃声清脆,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大巴车正缓缓驶来,在广场中央停下。车门打开,首先走下来一位中年人,身材微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唐振华原本脸上还带着几分迎接的笑容,可看清那人的脸时,笑容瞬间僵住,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易察觉的愠怒——怎么会是他?
中年人径直走到侯叔平面前,主动伸出手,语气热情:“侯书记,您好您好,我是市文明办的楚双江,负责这次南陵县文明县城的评选工作。”
“楚主任,欢迎欢迎!”侯叔平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笑容真挚,“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咱们里面坐。”
楚双江笑着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唐振华,唐振华站在原地,没有主动伸手的意思,脸色依旧紧绷。
楚双江却不以为意,主动伸出右手,语气熟稔:“老唐,咱们俩可是老熟人了,这么多年没见,你就不欢迎我?”
周围的干部们都愣住了,纷纷交换着眼神——原来县长和这位楚主任认识?可看唐县长这态度,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太融洽。不少人心里开始打鼓,这节骨眼上,要是两位老熟人有过节,会不会影响这次评选的结果?
唐振华心里暗自思忖,楚双江是这次评选的负责人,无论两人过去有什么恩怨,都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用力握住了楚双江的手。
“嘶——”楚双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瞬间皱起,嘴角忍不住咧了咧,连忙抽回手,揉了揉被握得发疼的手掌,苦笑着说:“老唐,这么多年没见,你这手劲倒是一点没减。”
侯叔平见状,连忙打圆场:“楚主任,咱们里面说话。”说着,就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各位同事,快请进,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茶水。”
楚双江跟着侯叔平往里走,边走边笑着对周围的干部们说:“我和你们唐县长啊,年轻的时候可是在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呐,那时候,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呢。”
众人闻言,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不少,纷纷露出了然的笑容,原来只是闹过点小别扭,老同事见面,难免会有点小插曲。
谁知唐振华在一旁冷冷接话:“别,我可没那么大的裤子给你穿。”
楚双江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福的肚子,又想起年轻时两人都是瘦高个,忍不住莞尔:“也是,这几年疏于锻炼,确实发福不少。”
一句话化解了刚才的尴尬,众人簇拥着评选小组走进县政府办公大楼。来到二楼的会议室,楚双江坐下喝了口茶,便对身边的工作人员吩咐道:“你们按照预定方案,分三组去县城各处检查,仔细点,客观公正,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是,楚主任。”几位工作人员站起身,拿起文件夹就要出发。
唐振华连忙看向徐慎:“徐慎,你陪着楚主任的手下,好好配合他们检查,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明白,县长。”徐慎点头应下,跟着几位检查人员走出了会议室。
楚双江看着两人的背影,转头对唐振华说:“老唐,好不容易碰到老熟人,今天说什么也得好好叙叙旧。”
唐振华没吭声,只是站起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楚双江跟他走。侯叔平见状,笑着说:“楚主任,唐县长,你们先聊,我去看看后勤的准备情况。”
两人走进唐振华的办公室,唐振华随手关上房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楚双江坐下后,看着唐振华紧绷的脸,率先开口:“老唐,我知道,当年的事你一直耿耿于怀。”
唐振华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冰冷:“怎么?这次专程跑到南陵县来,就是为了在我面前摆你市领导的谱?”
“你还是这么直性子。”楚双江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当年上面本来的安排,是让你留在市里,我下到南陵县。可后来我向老领导反映,说我身体不好,经不起基层的折腾,上面才调整了安排,让你来了南陵县。你一直觉得,是我故意挡住了你上升的机会,对不对?”
难道不是吗?”唐振华说道,“你如果真的身体不好,我唐振华绝无二话,可你根本没病!你就是装的,楚双江,你告诉我,你当年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双江的眼神黯淡了几分,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老唐,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当年我老娘身患重病,卧床不起,家里离不开人照顾;我媳妇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也需要人陪着。我如果真的下到南陵县,远离市区,家里的一摊子事根本没人管,我真怕她们挺不住。”
“所以你就牺牲我?”唐振华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我不是牺牲你。”楚双江连忙解释,“我当时实在没办法,才找老领导支了个招。老领导听完我的难处,想了很久,才告诉我,让我装病推辞,而且他说,这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
听到“老领导”三个字,唐振华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没有说话,示意楚双江继续说。
“老领导说,你当时在市里的风头太盛,年轻有为,干劲十足,但也容易招人嫉恨。盛极必衰,这个道理你应该懂。让你去基层锻炼几年,不是打压你,而是给你积累资历,磨练心性。”楚双江的语气诚恳,“而且你性格锐意进取,敢闯敢干,我则相对稳重,老领导说,南陵县当时就像一潭死水,需要一个有冲劲的人去搅动,你去最合适不过。”
他看着唐振华,眼神中带着几分欣慰:“现在看来,老领导果然没看错你。这几年南陵县的变化有目共睹,经济上去了,市容整洁了,市民的精神面貌也不一样了,马上就要成为咱们临海市的领头几个县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唐振华的眉头微微舒展。“还有,前两天老领导还跟我说过,等你这届县长任期结束,就调你到市里的中心部门任职,这都是早就安排好的。”楚双江语气笃定。
唐振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他老人家……真这么说过?”
“我怎么会拿老领导的话骗你?当年的事,我承认我做得不对,不该用装病的方式推辞,让你受了委屈,但我也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这次你没再骗我?”唐振华问道。
“千真万确。”楚双江举起右手,作势要发誓,“我楚双江要是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回去挨处分!”
“行了,别在这贫嘴。”唐振华瞪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不少,“当年的事,我确实怨了你很久,觉得你不够地道。但现在听你这么说,我心里也算舒服了一点。”
楚双江见状,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就对了嘛!都是老同事,又是老熟人,哪能一直记仇?下次你到市里,到我家去,我那还有几瓶珍藏多年的好酒,我舍命陪君子,陪你一醉方休,就当是我给你赔罪了。”
唐振华忍不住笑了:“你这抠门鬼,舍得把珍藏的好酒拿出来给我喝?我可记得,当年在办公室,你连一包烟都舍不得给我抽。”
“此一时彼一时嘛!”楚双江哈哈一笑,“当年是条件有限,现在日子好了,还能差你几瓶酒?再说了,为了给你赔罪,别说几瓶酒,就是让我请你喝一个月的酒,我也愿意。”
两人相视一笑,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老熟人久别重逢的释然与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