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县县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唐振华抬了抬眼,将烟头摁灭烟灰缸里,声音沉稳而威严:“进。”
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正是徐慎。
徐慎进门后,反手轻轻带上房门:“唐县长,您找我?”
唐振华抬眼打量了他一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赏识:“徐慎,你坐,不用站着说话。”
“谢谢唐县长。”徐慎微微欠身,依言坐下。
唐振华目光落在徐慎脸上,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今天叫你过来,主要问两件事。第一件,咱们县文明县城创建的收尾工作,现在推进到哪一步了?”
徐慎闻言理了理思路然后开口汇报:“唐县长,文明县城创建的收尾工作已经进入最后收官阶段,所有任务都按您的要求落实到位了。档案资料整理,目前所有创建台账、考评资料已经全部装订成册,今天下午就能报送至市文明办备案。”
唐振华听得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好,非常好。”唐振华语气里的赞许毫不掩饰,“徐慎,这次文明县城创建,你是实打实立了大功的。这项工作牵扯面广、协调难度大,换了别的干部,未必能做得这么周全。这次你全程扛在肩上,没出一点纰漏,没给我掉链子,更没给咱们南陵县丢脸,我心里是真心认可你。
没想到唐振华直接给徐慎打直球,徐慎连忙欠了欠身,姿态谦逊而恭敬:“唐县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自己分内的工作。这项工作能顺利完成,全靠您亲自指挥、亲自调度,也得益于各部门的全力配合,我不过是在中间跑了跑腿、协调了关系,不敢居功。”
官场之上,功劳永远要先推给领导,这是最基本的生存智慧。他知道,唐振华的表扬是赏识,而自己的谦逊,才是让这份赏识长久的关键。
唐振华自然看透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也不戳破,话锋一转,说出了让徐慎心头一震的话:“你不用过分谦虚,实绩摆在这,谁都抹不掉。本来,这次创建工作圆满收官,我是打算在下周的县委常委会上正式提议,把你调整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挑大梁的——政府办常务副主任,兼任改革办主任,手握核心协调权,比你单改革办主任,分量重得多。”
政府办常务副主任!
徐慎的心脏猛地一跳,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政府办是县长的左膀右臂,是全县行政机关的核心枢纽,常务副主任更是实打实的实权岗位,多少干部熬上十年八年都未必能摸到这个位置的边。唐振华这话,不是随口一提的画饼,是真真正正的提拔,是要把他放到核心权力圈层里去培养。
可还没等徐慎的惊喜完全涌上心头,唐振华又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语重心长:“不过,我思来想去,还是把这个提议压下了。你还是太年轻了。体制内的路,要一步一个脚印走稳,不能急功近利。改革办这个岗位,看似务虚,实则最锻炼统筹协调、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你在这再历练一年半载,沉一沉心气,磨一磨性子,把根基扎得更牢,将来才能走得更远、站得更稳。我这样拔苗助长,反而会毁了你的前途。”
徐慎也能理解唐振华的良苦用心,唐振华是怕他年轻气盛,骤登高位反而难以服众,怕他根基不稳,在复杂的官场斗争中栽跟头。还特地把他叫到办公室来说了这番话,看来唐振华是准备真正栽培徐慎。
徐慎立刻站起身,对着唐振华深深鞠了一躬:“唐县长,您考虑得周全,一切都听您的安排!我一定在改革办踏踏实实工作,认认真真历练,绝不辜负您的信任与栽培!”
唐振华示意他坐下,脸上的神色愈发郑重,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上次我特意点名让你一起参加庆功宴,你以为那只是单纯的一顿饭?”
那场饭局,来的全是南陵县的实权人物,县委书记、县长、副书记、常务副县长、组织部长、财政局长、城管局长……每一位都是县里说一不二的核心人物。他一个小小的改革办主任,论级别、论资历,根本没有资格过去,是唐振华亲自拉着他给各位领导介绍,明里暗里告诉所有人,徐慎是他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
当时他就隐约猜到了唐振华的用意,此刻被亲口点破,更是豁然开朗。
“我知道,唐县长您是想把我带进县里的核心圈子,让我多跟各位领导熟悉,融入全县的工作核心。”徐慎恭声说道。
“算你机灵。”唐振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拨的意味,“咱们体制内,光有能力远远不够,还得有圈子,有资源,有人提携。你进了这个核心圈,以后县里的重点项目、重要工作,都会优先向你倾斜,各部门办事也会给你三分薄面,你开展工作,会少走无数弯路。这是我能给你的平台,剩下的,就看你自己能不能抓住机遇,做出成绩了。”
这番话,已经是掏心窝子的信任与托付。
在县级官场,县长的青睐,核心圈子的接纳,几乎等于半只脚踩进了晋升的快车道。徐慎知道,自己遇上了人生中最大的贵人,唐振华是真心把他当成心腹接班人来培养。
他再次起身,语气坚定而诚恳:“唐县长,您的栽培之恩,我徐慎没齿难忘!今后您指哪,我打哪,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唐振华摆了摆手,将话题拉回正事上,“文明创建的工作告一段落,接下来,县里的核心工作要转向老城区综合整改工程。这是重要的民生工程,也是今年的头号重点项目,关乎几万老城区居民的生活质量,必须不折不扣抓好落实。”
说到这里,唐振华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轻轻推到徐慎面前:“叫你过来的第二件事,住建局的王妍局长,刚才亲自给我打了电话,点名要你们改革办,协助住建局推进老城区整改的拆迁工作。”
徐慎的眼睛微微一亮,心底瞬间了然。自己这个干娘一直把他当成亲儿子疼,处处想着照顾他,给他铺路攒政绩。这次老城区整改是县里的头号工程,拆迁工作又是重中之重,王妍点名要改革办协助,明摆着是有好事想着他,要把这份实打实的政绩送到他手里。
想到这里,徐慎的心底泛起一股暖意,却也不敢在脸上表露分毫。
唐振华看着他的神色,眼底露出一丝疑惑,忍不住开口道:“说起来,我也觉得奇怪。王妍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烈得像炮仗,向来是自己的工作自己扛,从不求旁人帮忙,更别说主动邀请别的部门分功劳了。这次怎么偏偏点名要你这个改革办主任过去帮忙?这里面,有什么缘由吗?”
徐慎的心猛地一紧。
官场之上,最忌讳的就是裙带关系、私人交情干预工作。他和王妍的干亲关系,若是被捅到明面上,不仅他会被贴上“靠关系上位”的标签,连王妍都会被质疑以权谋私。
徐慎压下心底的波澜,脸上露出一丝茫然的神色,语气诚恳地说道:“唐县长,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缘由。想来想去,可能是上次我们改革办做的老城区整改方案,王局长看了之后比较满意,觉得我们对老城区的情况摸得透、思路活,这次拆迁工作遇到了难处,才想跟我们改革办合作推进吧。”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唐振华闻言,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问。他信任徐慎的品行,也觉得王妍看重工作能力、邀请合作是顺理成章的事。
“既然如此,那你就抓紧落实。”唐振华摆了摆手,吩咐道,“老城区拆迁是硬骨头,时间紧、任务重,王局长既然点名要你,你就立刻去住建局找她对接工作,全力配合,务必把拆迁进度赶上来,不能耽误整个老城区整改的工期。”
“是!唐县长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徐慎立刻起身应道。
“去吧。”徐慎对着唐振华微微躬身,转身退出了县长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
来到住建局局长办公室,徐慎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一个女声,正是王妍。
徐慎推开门走了进去。看到徐慎进来,王妍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他,锐利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对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把门关上。
徐慎立刻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的声音。
没有了外人,徐慎的神情立刻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亲昵的笑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轻声喊了一句:“干娘。”
王妍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唐县长跟你说了?”
“说了,干娘。”徐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感激,“唐县长说,您点名要我们改革办协助老城区整改的拆迁工作。我就知道,干娘心里一直记着我,有什么好事都想着照顾我。”
老城区整改是县里的头号工程,若是能在这项工作中做出成绩,就是实打实的硬政绩,对他的晋升之路大有裨益。王妍这是明着把功劳往他手里送,这份心意,徐慎心里比谁都清楚。
王妍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傻孩子,干娘现在还在位子上,有权有能力,自然能拉你一把就拉你一把。你年轻,有能力,就是缺资历、缺政绩,干娘不帮你,谁帮你?”
她早就把徐慎当成了亲儿子,一心想为他铺好前路。这次点名要改革办协助,一半是真心想帮他攒政绩,另一半,却是真的遇到了绕不过去的难题。
说到这里,王妍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与凝重:“不过,这次干娘找你,还真不是单纯给你送政绩,是真的碰到了棘手的难题,实在处理不掉,才向县里申请让你们改革办过来帮忙的。”
徐慎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神情变得郑重:“干娘,到底是什么事?难到连您都解决不了?”
王妍在南陵县官场摸爬滚打十几年,性子硬、手段强,连县委书记都要给她三分面子,住建系统的工作更是一把抓,从来没有她摆不平的事。能让她束手无策的难题,必定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王妍指了指桌上的老城区拆迁图,沉声道:“老城区整改,核心工作就是拆迁。这次我们划定的拆迁区域,是县城中心老街区,都是老房子,破旧不堪,线路老化,消防隐患极大,必须全部拆除重建。前期的拆迁工作都很顺利,居民们都支持县里的工作,补偿款也按时足额发放, 大部分的住户都同意搬离了,可偏偏剩下一户,说什么都不肯搬,成了卡在整个工程咽喉里的钉子。”
徐慎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问道:“干娘,您说的是……钉子户?”
九十年代初,改革开放进入深水区,城市拆迁工作刚刚起步,“钉子户”这个词还没有在基层官场普及,徐慎对拆迁一线的新词自然陌生。
王妍闻言,简单解释道:“所谓钉子户,就是拆迁工作中,拒不配合、拒不搬迁,死死守着房子不走的住户,像钉子一样钉在拆迁区里,让整个工程都推进不下去。咱们这次碰到的这个钉子户,叫赖有为,今年六十出头,老伴走得早,一个人守着老城区的一间老瓦房过日子。”
徐慎点了点头,认真听着。
王妍继续说道:“为了让他搬迁,我们住建局的工作组,前前后后去了十几趟,软的硬的都试过了。最后在原本的拆迁补偿标准上,额外给他加了五千块钱,还给他在新城区安排了一套带院子的平房,条件比老房子好十倍,他还是不松口。”
“现在,整个老城区拆迁区,房子拆得七七八八,瓦砾堆成了山,就剩他赖有为的一间老瓦房孤零零地立在中间,四周都是废墟,水电都断了,他硬是守着不搬。拆迁进度彻底搁置,整个老城区整改工程都被他拖住了,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想到找你。”
王妍看着徐慎,眼神里带着期许:“你脑子活,点子多,擅长处理这种复杂的群众工作。干娘知道你有办法,这件事,你得帮干娘想想办法,把这个硬钉子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