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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2章 孤院
    徐慎听完王妍说的拆迁钉子户的事情,眉头微微蹙起。

    

    提高补偿都无动于衷,这个赖有为,显然不是为了钱,也不是怕施压,必定是有别的缘由。强行拆迁肯定不行,九十年代的基层工作,讲究的是做通群众思想工作,不能激化矛盾,一旦闹出恶性事件,责任谁都担不起。

    

    这件事,确实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但他看着王妍期盼的眼神,“干娘,您放心。”徐慎沉声说道,“这件事交给我。我下午就去老城区拆迁现场,找到赖有为,亲自跟他聊一聊,摸清楚他不肯搬迁的真实缘由。不管他是有心结,还是有难处,我都想办法把问题解决了,保证不耽误老城区整改的进度。

    

    王妍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干娘就放心了。你办事,我从来都信得过。需要住建部门配合什么,你尽管开口,要人给人,要资源给资源。”

    

    “我先去摸清情况,有了进展,第一时间跟您汇报。”徐慎说道。

    

    “去吧,搞不定就回来,我再想别的办法,千万别跟群众起冲突。”王妍叮嘱道。

    

    “我知道,干娘。”徐慎对着王妍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住建局。

    

    徐慎来到老城区拆迁区,放眼望去,整片区域都是推倒的房屋,红砖散落,木梁横陈,唯有正中间的位置,孤零零地立着一座青砖墙的老式独院,在一片废墟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头倔强的老兽,守着自己最后的方寸之地。

    

    那就是钉子户赖有为的家。

    

    徐慎心里叹了口气,迈步走进了拆迁现场。他绕着堆积的建筑垃圾往前走,避开正在清运垃圾的工人,目光扫过周围的施工场景,心里大致盘算了一下进度——按照原计划,这片区域这周就要完成全部拆迁,开始平整土地,如今被这一户拖住,后续的管网铺设、新房奠基都要往后拖,确实棘手。

    

    刚走没几步,就听到两个熟悉的大嗓门,正操着白湖乡青山村那边的方言,吆喝着招呼工人搬东西。

    

    “春湖,你叫几个人搭把手,把那堆木梁抬到车上去,别砸着人!”

    

    “知道了哥,这点活还能难住咱?”

    

    徐慎一听声音,嘴角就勾起了笑意,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堆建筑垃圾旁,两个身材壮实的汉子组织几个人合力抬着一根粗壮的房梁,正是春妮的亲哥哥,赵春龙和赵春湖兄弟俩。

    

    赵家兄弟,以前常年在县城打零工,搬砖、扛货、盖房子,什么苦活累活都干,挣的钱少还经常被拖欠工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徐慎和看着大舅哥、二舅哥日子难,正好赶上老城区拆迁,便托了干娘王妍的关系,让他们带几个同乡一起干。

    

    这半年下来,赵家兄弟靠着这个活,挣的钱比过去一年都多,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宽裕了起来,对徐慎感激得不行。

    

    “春龙哥,春湖哥!”徐慎扬声喊了一句。

    

    赵家兄弟听到声音,立马放下手里的房梁,转头一看是徐慎,脸上瞬间堆起了憨厚的笑容,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徐慎……主任!你咋来了?”赵春龙搓了搓手上的灰,激动地说道。

    

    徐慎摆了摆手,笑着拒绝:“都不是外人还是叫我徐慎,你们忙你们的,我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他目光扫了一眼周围干活的工人,一个个干活都很卖力,“这活干得还顺手不?”

    

    赵春龙语气里满是感激:“徐慎,你可别这么说,王局长那是真照顾咱!咱这活,全是托了你的福,托了王局长的福!以前咱打零工,今天有活明天没活,还经常被工头扣钱,现在倒好,王局长把老城区好多活全给了咱,活多不说,工钱天天结,现钱!你看,咱这十几个兄弟,这三月挣的钱,抵得上过去干一年的!”

    

    徐慎笑了笑,拍了拍赵春龙的肩膀:“都是自家人,说这些见外了。你们好好干活,把活干漂亮,到时候老城区活干完,我再让王局长给你们介绍其他活。”

    

    “那是一定的!”赵春龙拍着胸脯保证,“咱们干活实打实,绝不偷奸耍滑,王局长交代的事,咱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寒暄了几句,徐慎便切入了正题,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独院,脸色微微严肃起来:“对了春龙哥,那户赖有为的情况,你们天天在这干活,应该比我清楚吧?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死活不肯搬?”

    

    一提到赖有为,赵家兄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赵春龙皱起了眉头,摆了摆手,一脸无奈地叹道:“嗨!你可别提这个赖老头了,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把咱这边的进度全拖垮了!”

    

    赵春湖也跟着抱怨起来,语气里满是憋屈:“可不是嘛!这老头,倔得像头驴!这次拆迁,政府给的补偿款真不低,咱南陵县的政策你也知道,老城区拆迁,要么给钱,要么分房,赖老头这独院,面积不小,政府不仅给了足额的补偿款,还在新区给他分了一套一层的楼房,也带个小院子,出入方便比他这老破小强一百倍!”

    

    徐慎点了点头,这些情况他之前听干娘王妍提过一嘴,知道政府这边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补偿条件远超标准。

    

    “周围的住户呢?都搬了?”徐慎问道。

    

    “全搬了!”赵春龙指了指周围的废墟,“你看这一片,一百多户,从拆迁到现在,挨家挨户全签了协议,搬得干干净净,就剩他这一户,钉在这,纹丝不动!这老头,老伴走得早,听说就一个儿子,性格孤僻得很,平时跟左邻右舍都不说话,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独来独往的,跟个孤魂似的。”

    

    “周围不都断水断电了吗?”徐慎又问。

    

    “早断了!”赵春湖撇了撇嘴,“拆迁到一半,这边的水电管线都拆了,整个拆迁区就剩他这一户,水电全断了,咱以为他撑不住,没想到这老头早有准备,院子里早年打了一口老井,硬生生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大门紧闭,谁来都不开!”

    

    徐慎心里微微一惊,断水断电还能死守,这老人的执念确实够深。

    

    “社区、派出所都来过了?”

    

    “能来的全来了!”赵春龙叹了口气,“社区主任带着工作人员来了几趟了,苦口婆心劝,没用;派出所的民警也来了,跟他讲政策,讲法律,说他阻碍施工,这老头直接往门槛上一坐,抄起一把锄头,说谁要敢拆他的房子,就先把他埋在这,谁也别想动!你说,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咱能咋办?动硬的,不敢,真出点事,谁担待得起?动软的,他压根不听,油盐不进!”

    

    赵春湖补充道:“一开始咱都以为,这老头是嫌钱少,想坐地起价,王局长亲自来了一趟,当场拍板,把他的补偿款再提高两成,新房换成新区最好的一层,带菜园的那种,可这老头连眼皮都不抬,说给金山银山都不搬,就在这住着,死也要死在这房子里!”

    

    赵春龙说,“这老城区拆迁是县重点工程,每天都有县领导过问进度,就因为这一户,整个工程都拖慢了,王局长前几天天天往这跑,磨破了嘴皮子,老头就是不松口,王局长也是实在没辙了。”

    

    徐慎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座孤院上。

    

    他原本以为,钉子户无非是为了钱,为了利益,只要把补偿谈妥,问题就能解决,可听赵家兄弟这么一说,这赖有为显然不是为了钱,而是另有隐情。单纯的固执,不可能守着断水断电的老房子,不惜以命相搏,这里面一定有他放不下的东西。

    

    “我知道了,谢谢你俩跟我说这些。”徐慎拍了拍赵家兄弟的胳膊,“你们继续干活吧,我过去跟老人家聊聊。”

    

    “徐慎,你可得小心点,这老头脾气暴得很,动不动就骂人,刚才还有工作人员去敲门,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赵春龙连忙提醒道。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徐慎笑了笑,转身朝着赖有为的独院走去。

    

    越走近,越能感受到这座老院子的孤寂,周围全是废墟,只有这一方小院完好无损,两扇老式的实木大门紧闭着。

    

    徐慎站在大门外,定了定神,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但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徐慎又敲了敲,声音放轻,语气温和:“大爷,我是县里的工作人员,过来跟您聊聊,没有别的意思。”

    

    话音刚落,门内突然传来一声暴躁的呵斥,声音粗粝、沙哑,带着一股憋了许久的火气,像炸雷一样响了起来:“谁呀?搞不死的敲老子的门!是不是又来让老子搬走的?老子说了,除非我死在这,不然谁来也没用!都给我滚!”

    

    这声音充满了抵触和敌意,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老人的愤怒。

    

    徐慎没有生气,依旧保持着温和的语气,隔着门说道:“大爷,我不是来逼您搬家的,我是听说您在这住着有难处,过来了解了解一下情况,有什么问题,咱们可以慢慢说,组织能帮的,一定帮您解决。”

    

    门内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打量门外的人。

    

    过了十几秒,实木大门被拉开了一条窄窄的门缝,一只布满皱纹、青筋凸起的眼睛从门缝里探出来,警惕地盯着徐慎。

    

    门缝后的老人,正是赖有为。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里满是戒备,像一只护食的老狗,死死守着自己的地盘。

    

    他上下打量了徐慎一番,见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不像之前那些凶神恶煞的工作人员,也没有带一大帮人过来,脸上的敌意稍稍淡了一点,但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你是县里的?不是来逼我搬的?”赖有为沙哑着嗓子问道,语气依旧充满怀疑。

    

    “真不是,大爷,我就是过来跟您聊聊,听听您的想法。”徐慎笑了笑,语气诚恳,“您放心,我绝不强迫您做任何事,就是想了解了解,您为什么不愿意搬,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赖有为盯着徐慎看了好一会儿,见他眼神坦荡,不像是骗人的,犹豫了片刻,缓缓拉开了门缝,让出了一个能过人的口子:“进来吧,别耍什么花样,不然我立马把你赶出去!”

    

    “谢谢大爷。”徐慎点了点头,侧身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左侧是一个老式的辘轳井,右侧还种了一些小菜。整座院子,透着一股冷清、孤寂的味道,没有一点生气,看得出来,老人在这里过着极简的生活,独自一人,守着这座老房子,日复一日。

    

    徐慎环顾了一圈院子,没有贸然说话,跟着赖有为走进了堂屋。

    

    堂屋的门是敞开的,里面的陈设更是简陋到了极致。整个屋子,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处处都透着节俭,甚至可以说是清贫,看得出来,老人这辈子过得也不容易,省吃俭用,孤苦伶仃。

    

    徐慎心里微微发酸,对这位老人的抵触,又少了几分。

    

    赖有为走到木椅上坐下,抬眼瞪着徐慎,没好气地说:“坐吧,有话快说,别耽误我休息。”

    

    徐慎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依旧保持着温和的态度,没有直接提拆迁的事,而是先聊起了家常:“大爷,您这院子,看着有些年头了吧?得有几十年了?”

    

    “哼,四十年了,我二十多岁结婚的时候盖的,在这住了一辈子了。”赖有为撇了撇嘴,语气生硬。

    

    “四十年,那可是大半辈子了。”徐慎点了点头,“周围的邻居都搬走了,您一个人在这住着,多冷清啊,新区的房子又新又亮,还有邻居,多热闹,您怎么不愿意搬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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