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思远心中一动,抬眼看向薛虎臣。
薛虎臣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也不彻底断了你和蕊蕊的可能性。毕竟,蕊蕊对你用情至深,我若是强行逼你们分手,她一定会恨我这个父亲一辈子。”
“这样吧,蕊蕊已经考上了宾西法利亚大学的沃顿商学院。可她为了你,一直犹豫不决,舍不得离开,迟迟不肯答应出国深造。”
“我要你做的,不是跟她分手,而是劝她出国,读三年书。”
“三年之内,你们不许见面,不许频繁联系,让她安安心心在国外完成学业,专注于自己的未来。”
“三年之后,等她回国,如果你们两个人,依旧觉得彼此是真心相爱,没有因为距离和时间改变心意,那我薛虎臣,绝不再阻拦你们。”
“到时候,我不仅成全你们,薛家还会倾尽所有,鼎力扶持你,毕竟我只有蕊蕊这一个女儿。”
他顿了顿,看着吴思远变幻的神色,继续说道:“你只要帮我劝蕊蕊出国三年,就算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我薛虎臣,也会欠你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在临海市的官场里,价值多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对你而言,不仅不是损失,反而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这番话,比直接让他分手,更加让吴思远心动。
不用立刻跟薛蕊决裂,不用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只需要哄着薛蕊出国三年,就能换来薛虎臣的人情,换来薛家未来的全力扶持,还能暂时摆脱薛蕊的纠缠,专心在市里发展自己的事业。
三年时间,足够他在市里站稳脚跟,积攒足够的人脉与势力。到时候,就算薛蕊回来,他也有了更多的选择,就算真的要分手,也有了足够的底气。
这简直是完美的计划。
吴思远的心中,已经百分百愿意答应这笔交易。
他看着薛虎臣,眼神中闪过一丝精明,脸上却依旧带着犹豫和为难,沉默了片刻,仿佛是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伯父,我明白了。为了蕊蕊的未来,为了她的前途,我愿意劝她出国。只要是对蕊蕊好的事,我都愿意做。”
“三年,我等她。三年之后,我一定会证明给您看,我和蕊蕊是真心相爱的。”
薛虎臣看着他,眼神深邃,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笔交易,就在无声之中,彻底达成。
一个为了前途,一个为了女儿,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吴思远心中松了一口气,同时涌起一股狂喜。他知道,自己的仕途,从此刻起,真正迎来了光明。
“你出去吧,去劝蕊蕊。”薛虎臣挥了挥手,语气疲惫。
吴思远再次躬身,恭敬地说了一句“伯父,我先出去了”,然后转身,轻轻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书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薛虎臣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桌旁,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温柔的女人,笑容温婉,眉眼间与薛蕊有几分相似,却比薛蕊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这是薛蕊的母亲,刘月。
在薛蕊很小的时候,刘月就因病去世了。这么多年,薛虎臣既当爹又当妈,独自一人把薛蕊拉扯长大,对女儿宠爱至极,也保护至极,生怕她受一点委屈,被人欺骗。
他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女人的脸庞,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而伤感,语气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照片里的人诉说。
“月,你走得早,留下我一个人,把蕊蕊拉扯这么大。”
“我以为我能护她一辈子,能让她一辈子开开心心,不受伤害。可女大不中留啊,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为了一个别有用心的男人,宁愿跟我闹,跟我犟。”
“吴思远那个小子,心思太深,野心太大,他爱的从来不是蕊蕊,只是我们薛家的权力。蕊蕊太单纯,根本看不穿他的真面目,我这个做父亲的,只能亲手帮她挡掉这场劫难。”
“三年时间,足够让她看清一个人,也足够让她放下一段错付的感情。”
“如果你还在,蕊儿应该不会这么容易被人骗吧……放心如果最后蕊蕊还是没看清吴思远这个人,我也可以彻底毁了吴思远让他一辈子只做一个平凡的人!”
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无尽的落寞与心疼。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户微微作响,更添了几分孤寂。
薛虎臣沉默了一会,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委书记张文昌的电话。
“喂,哪位?”张文昌的声音传来。
“老张,是我,虎臣。”薛虎臣开口。
“老薛?”张文昌笑了一声,“这大晚上的,不在家歇着,给我打私人电话,可不是你的风格啊。是市里的人事有紧急情况,还是有别的事?直说。”
“老张,我想给吴思远安排一个肥缺。”
沉默了足足七八秒,张文昌才开口:“咋滴啦老薛?你不是一直看不上这小子吗?说吴思远这年轻人心浮气躁、眼高手低,心思全用在钻营上,半点实干精神没有,就是个扶不起的歪苗,怎么今儿个反倒要给他塞肥缺?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迷魂药?”
薛虎臣何尝不知道自己这话有多离谱。他执掌临海市委组织部多年,选人用人最看重德才兼备,吴思远那点蝇营狗苟的小心思,在他眼里如同掌上观纹,他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年轻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办法,都是为了子女。”
薛虎臣继续说道:“咱们这些人,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一辈子,讲原则、守规矩,到头来还不是都绕不过自家的孩子?你以为我想捧吴思远?我是真不想。可蕊蕊认准了他,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长大,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摔了,我能硬逼着她断了念想吗?”
“你这次不也是动用了点关系,把你家勤勤从县里边调到市里了?你不也开始给勤勤铺路了,为她以后的仕途打基础。咱们都是当爹的,谁也别笑话谁。”
“嘿!你这个老薛!”张文昌立刻急了,“说你的事就说你的事,别老扯我家勤勤!勤勤跟你说的吴思远那码事能一样吗?少往我家姑娘身上扯!”
“我给他安排这个肥缺,不是抬举他,是为了让他犯错。”
“让他犯错?”张文昌的声音里满是疑惑,“老薛,你这话我是真听不懂了。你把这肥缺送到吴思远手里,让他犯错?你就不怕他捅出大娄子,连累咱们市里?”
“吴思远这小子,心术不正。”薛虎臣说道,“我在组织部干了一辈子,看人从没走眼过。这小子年纪轻轻,野心却比天还大,做事急功近利,眼里只有权欲和私利,没有敬畏,没有底线。他那点能力,撑不起他的野心,更扛不住权力带来的滔天诱惑。”
“那你这么做,到底图什么?”张文昌的声音彻底严肃起来,“这可不是小事,人事安排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要是为了赌气,大可不必。”
“图蕊蕊一辈子安稳。”薛虎臣的声音软了下来,“蕊蕊一根筋,认定了吴思远就不回头,我硬拆只会伤了父女情分。可我不得不为她打算——我今年五十四了,在这个位置上还能坐几年?总有退下来的一天,总有闭眼的一天。”
“我活着,能压着吴思远,能护着蕊蕊不受委屈。可我死了呢?以他的心术不正,以他那配不上野心的能力,要是真在官场上爬上去,胆子越来越大,最后贪赃枉法锒铛入狱,我家蕊蕊怎么办?跟着他守活寡?被他牵连得抬不起头?”
“与其让他抱着不切实际的野心,在官场里横冲直撞,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不如趁早让他栽个不大不小的跟头。他现在犯的错,我能把控尺度,轻轻一压,就能让他彻底离开体制,断了他当官的念想。”
“能力匹配不上野心,做一个平凡人,就是他最好的归宿,也是对蕊蕊最好的保护。没了权力,没了钻营的机会,他就只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守着蕊蕊过安稳日子,总比将来我走了,他做出什么对不起蕊蕊的事要强。平凡人有平凡人的福分,安安稳稳过一生,比什么都强。”
电话那头的张文昌沉默了很久,久到薛虎臣以为信号断了,才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声叹息里,有理解,有感慨,更有同为父亲的共情。
“你这个老薛啊,一辈子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到头来,还是为了女儿,耍起了这种权术心思。”张文昌的声音软了下来,“行了,你的心思我全懂了。都是当爹的,我能不帮你这个忙?吴思远的人事安排,你明天按程序走,我这边点头,班子会直接过。”
“谢了,老张。这份情,我记着。”
“谢就免了,咱们俩谁跟谁。”张文昌立刻接过话头“不过,你明天过来的时候,可得拎两瓶好酒来我家喝两杯。你也知道,最近我家苏婉烟管得我死死的,烟不让抽,酒不让喝,把家里藏的酒全给锁起来了。我这肚子里的酒虫都快造反了,就盼着你带酒来解解馋。”
“行,我这正好还有两瓶陈年茅台,明天带过去,陪你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这还差不多!”张文昌立刻喜笑颜开“而且正好,我最近翻干部履历,看到南陵县一个小家伙的资料,政绩和履历都相当有趣。年纪不大,做事却有章法,敢闯敢干,实打实做出了成绩,在现在的年轻干部里,算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明天你过来,咱们俩边喝酒边聊……”
吴思远走出书房,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楼梯口沙发上的薛蕊。
薛蕊正焦急地等待着,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坐立不安。看到吴思远出来,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满是担忧。
“思远,怎么样了?我爸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
吴思远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上前轻轻握住薛蕊的手。
“别担心,伯父没有为难我,我们只是聊了聊以后的工作,还有你的事。”
“我的事?”薛蕊一愣,疑惑地看着他。
吴思远拉着她走到楼下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语气轻柔而认真,眼神中满是“为她着想”的关切。
“蕊蕊,伯父跟我说,你早就考上了国外的名牌大学,是全世界最好的大学之一,对不对?”
薛蕊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嗯,可是我不想去,我想留在国内,留在你身边。”
“傻丫头,”吴思远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宠溺,“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呢?这是你的梦想,也是你的前途,不能因为我,就放弃这么好的未来。”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可是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好的相聚。你去国外好好学习,提升自己,三年很快就过去了。等你学成归来,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到时候,你变得更优秀,我也在市里做出了成绩,伯父也会更加认可我们,不是更好吗?”
薛蕊看着吴思远真诚的眼神,听着他温柔的话语,心中的不舍与抗拒,一点点消散了。
她一直以为,吴思远会舍不得她离开,会反对她出国。可没想到,吴思远竟然如此支持她,为她的前途着想。
这份“体贴”与“深情”,让薛蕊心中充满了感动。
她眼眶微微泛红,依偎在吴思远的怀里,轻声问道:“真的吗?你真的愿意让我去?三年那么久,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吴思远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我愿意。只要你能变得更好,我等多久都愿意。三年而已,一眨眼就过去了。等你回来,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嗯!”薛蕊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滑落脸颊,却带着幸福的笑容,“我答应你,我去国外读书,三年之后,我一定回来找你!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
她没有丝毫怀疑,没有丝毫察觉,完全沉浸在吴思远编织的温柔谎言里,心甘情愿地踏上了父亲与爱人联手为她安排的道路。
儿女情长的真假难辨,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等待着三年后的结局。
吴思远抱着怀中天真单纯的薛蕊,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冰冷而得意的光芒。
他的平台,已经到手。
他的前程,一片光明。
至于薛蕊,不过是他通往权力巅峰路上,一块暂时用不上,却又不能立刻丢弃的跳板罢了。
三年,足够他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
至于三年之后?
他从来没有想过。
哦,不对吴思远现在心里还想着另外一个人,一个男人,徐慎。
他的目光冷冷地投向窗外南陵县的方向,眼神里满是阴鸷。
徐慎,你给我等着!
想当初,在白湖乡徐慎最后把他从乡里挤走,让他颜面尽失;后来,他叔叔吴汉东,又是因为徐慎,把他叔叔送进了监狱,让他身败名裂。
这两笔仇,他吴思远刻骨铭心,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做梦都想报复徐慎。
之前他在东源县,地位不高,权力不大,就算想找徐慎的麻烦,也鞭长莫及。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要去市里了,只要他在市里好好努力,积攒人脉,提升权力,早晚有一天,他会重新出现在徐慎面前,把徐慎踩在脚下,让他身败名裂,尝遍他曾经受过的所有屈辱!
徐慎,我们的账,慢慢算!
这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