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徐慎就赶到了农林局。
刚到办公室,县宣传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徐局长,市日报社的两名记者已经到县委大院了,说是专程来采访咱们县沼气池推广项目的,让您安排一下对接工作。”
“好,我马上过去!”徐慎立刻起身,快步赶往县委大院。
市报社来的两名记者,一男一女,都是经验丰富的资深记者。
徐慎没有搞繁琐的接待,直接带着记者赶往乡下的沼气池试点乡镇——白湖乡。
冬日的乡村,田野里一片金黄,农户的院子里,一个个水泥砌成的沼气池整齐排列,打开阀门,蓝色的火焰瞬间窜起,做饭、烧水,干净又方便。
记者们实地拍摄,走访农户,听着农户们七嘴八舌地夸赞:“县里给咱们推广的沼气池,太好用了!不用烧柴,不用买煤,一年能省下百十来块块,还干净!”
“以前砍树烧柴,把山都砍秃了,现在不用砍树了,山林也变绿了!”
真实的场景,朴实的话语,鲜活的案例,记者们听得认真,拍得仔细,当天就在白湖乡完成了所有采访和拍摄工作,连夜赶回市里写稿。
第三天,市日报社的新报纸下发到南陵县各级机关单位。
头版头条,一行醒目的黑色大字标题——《南陵县创新推广沼气池,惠民工程结出丰硕成果》。
整篇报道占据了头版近一半的版面,配着农户使用沼气池的实景照片,详细介绍了南陵县农林局在徐慎的带领下,立足三农、服务民生,创新推广沼气池项目的做法与成效,称赞南陵县走在了全市农林民生工作的前列,是值得全市学习的典范。
报纸一到,南陵县政府大院瞬间沸腾了。
县直各机关的干部人手一份市报,看着头版头条的报道,无不啧啧称奇。
“这个徐局长,太厉害了!刚上任就上了市报头版,年轻有为啊!”
“改革办出来的就是不一样,思路活,会干事,还会宣传!”
“农林局这下要扬眉吐气了,有市报宣传,咱们南陵县也沾光!”
农林局的干部职工们,看到报纸后,更是对徐慎刮目相看。原本观望的、敷衍的、心存疑虑的,此刻全都收起了小心思,看向徐慎的眼神里,充满了恭敬与佩服。
就连平日里端着老资历架子的干部,见了徐慎,也主动上前打招呼,汇报工作,态度无比端正。
整个农林局的风气,瞬间为之一变。
徐慎的办公室里,前来汇报工作的干部络绎不绝,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冷清与压抑。
而这一切,都被两个人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农林局分副局长赵长山的办公室。
门被紧紧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副局长钱明礼,手里攥着一份市报,脸色铁青,气冲冲地走到赵长山的办公桌前,把报纸狠狠拍在桌面上,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赵!你看看!你看看这报纸!”钱明礼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心底的怒火与嫉妒,“徐慎这个毛头小子,才上任几天?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市报头版头条,唐县长看了,不知道要多器重他了!”
赵长山坐在办公桌后,慢悠悠地拿起报纸,目光落在头版的标题上,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原本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但也没多说什么。
“咱们俩之前斗了十几年,你争我夺,谁也不让谁,结果呢?”钱明礼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双手攥得紧紧的,“到头来,让徐慎这捡了便宜!他一个改革办的,懂什么农业?懂什么林业?凭什么骑在咱们头上?”
“现在倒好,他有唐县长撑腰,有市报社的宣传,风头正盛,全县都在夸他年轻有为!再这么下去,咱们俩在农林局,就彻底成了摆设,说话没人听,办事没人理,只能等着退休养老!”钱明礼看赵长山一直不吭声准备再加一把火。
赵长山终于放下了报纸,抬眼看向钱明礼:“急什么?现在有唐县长压着,咱们明着来,根本斗不过他,搞不好还得引火烧身。”
“斗不过也要斗!”钱明礼停下脚步,凑到赵长山面前,眼神里露出一丝野心,“老赵,咱们没几年都快到退休的年纪了!难道就甘心这么灰溜溜地退下去?”
“咱们在农林局干了一辈子,熬了一辈子,就差最后一步!只要能把徐慎弄下去,局长的位置,咱们俩总有一个能坐上!就算坐不上,混个正科待遇的调研员,退休工资、医疗待遇,都能上一个台阶,晚年也能过得舒坦点!”
“咱们熬不过徐慎这个小年轻,他才多大?他往后的路长着呢!咱们再不搏一把,就彻底没机会了!”
赵长山的眼神动了。
钱明礼的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他在农林局干了几十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为了林业工作跑遍了全县的山山水水,熬白了头发,累垮了身体,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临退休前,再上一个台阶,给儿女留点脸面,给自己挣个好待遇吗?
徐慎年轻,有能力,再熬几年,必然会更上一层楼,而他和钱明礼,只会被彻底边缘化,成为农林局的透明人。
明着斗,肯定不行,唐振华的威严摆在那里,谁敢公然对抗县委县政府?
可……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
赵长山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看向钱明礼:“暗的?你想怎么做?”
钱明礼见状,知道赵长心动了,立刻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语气阴狠耳语了一番。
“神不知鬼不觉,咱们不露头,就让徐慎焦头烂额,让他的成绩变成笑话!唐县长就算想护着他,也架不住这么多麻烦事!”
赵长山沉默了片刻,手指敲击着桌面,心里在快速权衡利弊。
风险有,但不大;收益,却足够诱人。
只要能把徐慎拉下来,他和钱明礼,就有最后的机会。
良久,赵长山抬起头,看向钱明礼,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老钱,咱们俩斗了十几年,恩怨先放一放。”赵长山的声音坚定而冰冷,“从今天起,咱们联手,先把徐慎斗下去!至于之后谁上谁下,咱们以后再分高下!”
钱明礼眼睛一亮,立刻伸出手,紧紧握住赵长山的手,两只苍老的手攥在一起,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好!老赵!咱们联手!干!”
办公室里,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相同的算计与恶意。带着破釜沉舟的野心与阴狠。
老城区的豆腐巷,是南陵最不起眼的背街窄巷,巷子里住的都是土生土长的南陵人,有蹬三轮车的车夫,有纺织厂下岗的女工,有摆小摊的小贩,日子过得紧巴巴,全靠一双苦手讨生活。唯有巷尾的一家啤酒烧烤摊,是这寒冬里唯一飘着烟火气的地方,成了附近闲人、混混扎堆的据点。
摊主姓王,是个地道的南陵乡下汉子,盘下这个小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靠着烤串、卖啤酒养家糊口。棚子中央支着铁皮烤炉,炉子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噼啪作响,舔着烤架上的肉串,热浪裹着羊肉的鲜香、孜然的辛辣、辣椒面的呛人味道,在狭小的棚子里弥漫开来,勉强驱散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靠里的那张折叠桌旁,围坐着六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小伙,个个顶着一头扎眼的黄毛——那是九十年代最风靡的“潮流”发型,像一堆晒干的稻草,有的还挑染了几缕刺眼的红毛、绿毛,看着流里流气,痞气十足。
为首的青年叫李虎,是豆腐巷乃至老城区一带出了名的混混头。他个子不高,身材精瘦,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跟人打架被划的,反倒成了他炫耀的“资本”。
其余五个都是李虎的跟班,都是辍学在家、无所事事的半大孩子,跟着李虎混吃混喝,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在老城区横行霸道,没人敢惹。
六人手里各攥着一瓶啤酒,冬天,年轻混混就爱喝冰啤,觉得够劲、够爷们,哪怕冻得手指发红、嘴唇发紫,也攥着啤酒瓶往嘴里猛灌,一口冰啤下肚,浑身打个寒颤,却又龇牙咧嘴地大呼过瘾,仿佛这样就能彰显自己的天不怕地不怕。
桌上摆着几盘烤串,还有一碟廉价的盐水花生、一盘腌萝卜干。六人狼吞虎咽,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满嘴的污言秽语,夹杂着南陵本地的方言粗口。
“老王!你他娘的是死在烤炉边了?烤个串磨磨蹭蹭半个钟头,老子们的串都快啃完了,新的还不上?”李虎猛地一巴掌拍在折叠桌上。冲着烤炉边忙得团团转的摊主厉声呵斥,“再磨磨蹭蹭耽误老子们喝酒,信不信老子今天就把你这破摊子掀了?啤酒瓶给你砸个稀巴烂,烤炉给你踹翻!”
旁边的跟班立马跟着起哄,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就是!王老头,别给脸不要脸!我们虎哥能屈尊来你这破摊吃烧烤,是给你天大的面子!再慢腾腾的,直接砸了你的摊子,让你在南陵混不下去!”
“赶紧的!老子还等着喝酒呢,耽误了虎哥的事,你吃不了兜着走!”
摊主连忙转过身,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连连点头哈腰:“来了来了!虎哥,各位兄弟,对不住对不住,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摊主一边陪着笑,一边手忙脚乱地往烤架上摆新的羊肉串,抓孜然粉、撒辣椒面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敢有半点怠慢。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帮黄毛混混是老城区的一霸,平日里偷鸡摸狗、敲诈勒索、打架斗殴,派出所来了都只能教育几句,拿他们没办法。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靠这个小摊养家糊口。要是真把这帮混混得罪了,摊子被砸是小事,万一被他们打一顿,躺进医院,那这个家就彻底垮了。
所以,哪怕心里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愤怒和不甘,他也只能忍气吞声,把所有的苦水都往肚子里咽,陪着最卑微的笑,伺候着这帮惹不起的祖宗。
他低着头,只顾着烤串,不敢再看那帮混混一眼,只盼着他们赶紧吃完喝完,赶紧走人,别再找任何麻烦。
就在这时,豆腐巷的入口处,传来了一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昏黄的路灯光下,一个男人的身影从巷口缓缓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真皮风衣,料子厚实挺括,风衣领口立着,挡住了刺骨的寒风,脚踩一双锃亮的皮鞋,鞋面上没有半点灰尘,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
他手里夹着一个皮包,包身鼓鼓囊囊。整个人的穿着、气质、气场,和这脏乱破旧的小巷、流里流气的混混、寒酸的烧烤摊格格不入,像是从高档酒楼、办公大楼里走出来的人物,突兀地闯进了这底层的烟火气里。
男人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径直扫过烧烤摊,最后落在了为首的虎子身上,对李虎使了个眼神。
原本还拍桌骂人的李虎,在看清男人面容的瞬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男人面前,哈着腰:“赵老板!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天这么冷,快请坐快请坐。”
这个被称作赵老板的男人,正是南陵县木材厂的老板赵长峰。
赵长峰只是淡淡地瞥了李虎一眼,“虎子,别忙活了,我找你,是有件事要你办。”
虎子连忙点头如捣蒜,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赵老板您说!您尽管吩咐!别说一件事,十件事百件事,我虎子都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含糊!”
赵长峰没再多说废话,拉开皮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这一沓钱,整整一千块,相当于普通人几个月的工资,对于李虎这帮整天混吃混喝、身无分文的混混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