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峰二话不说,直接把这一千块钱,塞进了李虎的手里。
李虎子的手指触碰到那叠崭新、厚实的钞票时,浑身猛地一颤。他长这么大,别说一次性拿一千块,就连一百块都很少攥在手里这么久。他赶紧把钱紧紧攥在手心,心里的激动、狂喜几乎要溢出来,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依旧恭敬地低着头:“谢谢赵老板!谢谢赵老板!您放心,您的事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
赵长峰看着李虎贪财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微微俯身,凑近李虎的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轻轻耳语了几句。
李虎听着,原本喜滋滋的脸,瞬间僵住了,眉头紧紧皱成一团,脸上的谄媚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为难。他往后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声音都带着颤音,小声说道:“赵老板,这……这不行吧,这可是政府的项目!是公家的事!被逮到是要坐牢的吧?”
“动这个的话,要是被派出所、被政府的人逮到,那可是要坐牢的!轻则蹲个三五年,重则……重则判得更重!我李虎混归混,可不敢碰公家的事啊,这是掉脑袋的风险!”
李虎是混混,平日里打架斗殴、小偷小摸、赊账吃白食,顶多被派出所抓去关个三五天,罚点钱,教育几句就放出来了。可涉及政府牵头的项目,那是触碰底线的大事,是真的会被判刑、会坐牢的。他再混账,也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心里瞬间打起了退堂鼓,手里的一千块钱,也变成了烫手山芋。
赵长峰闻言,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平静如水。他只是再次拉开皮包的拉链,又从容地掏出五张崭新的百元大钞,直接拍在了李虎的另一只手里。
钞票落在手心,李虎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赵长峰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字字句句戳在李虎的心上:“虎子,想赚大钱,哪有不担风险的?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世上的富贵,从来都是冒着风险赚来的。老老实实混日子,一辈子只能饿不死,想出头,就得敢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虎,继续说道:“这事不用你大张旗鼓,不用你明着来,就趁着晚上夜深人静,悄摸摸地做,神不知鬼不觉。只要你手脚干净,没人会发现。我再跟你说,你每做成一个,我额外再给你一百块。”
一千五百块的本金,再加每一个一百块的提成!
这笔钱,对于李虎来说,那的确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他心里的恐惧、犹豫,瞬间被金钱的诱惑冲得烟消云散。他飞快地盘算着:晚上没人,悄摸摸干活,只要小心点,肯定不会被发现;赵长峰在南陵县有权有势,就算真的出了半点岔子,他也肯定能摆平,自己根本不用担责任。
富贵险中求,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想到这里,李虎脸上的为难瞬间消失,再次堆起谄媚的笑容,狠狠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一千五百块钱紧紧揣进内兜,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地说道:“行!赵老板!我听您的!这事包在我李虎身上!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绝不出半点岔子!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赵长峰满意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他的脚步沉稳,很快就走出了豆腐巷,消失在茫茫的寒夜里,仿佛从未来过这个脏乱的小巷,从未见过这帮混混。
直到赵长峰的身影彻底消失,李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他昂首挺胸,拍了拍胸口的钱,得意洋洋地走回桌子旁,那股大哥的派头又回来了。
五个跟班立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凑上前,满脸好奇:
“虎哥,刚才那男的到底是谁啊?你对他咋这么客气?”
“是啊虎哥,那家伙看着太有派头了,一看就是大人物!”
“他给你钱了?给了多少啊?看着厚厚一沓!”
李虎瞥了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小弟一眼,故作神秘地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灌了一大口冰啤,擦了擦嘴,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满满的炫耀:“啥大人物呀,这个赵长峰以前也是和咱们一样街头小混混,不过现在人家是南陵县木材厂的大老板,全县最有钱的主儿之一!有钱了就开始装大爷了。”
“木材厂的赵老板?!”一个小弟瞬间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我听我爸说过,赵老板垄断了全县的木材生意,做家具、搞工程,所有木料都得从他手里买,赚老多钱了!”
“何止是有钱!”虎子撇了撇嘴,继续说道,“你们知道赵老板为啥能这么风光?全靠他背后有人!他亲哥赵赵长山,是咱们县林业局管木材的,手里握着全县木材采伐、销售、审批的大权,是实打实的实权人物!他赵长峰能发达也全靠他哥。”
“赵老板仗着他哥的权势,把南陵县的木材生意攥得死死的,这些年,早就赚得盆满钵满,县城里买了好几套楼房,出门都是小轿车,咱们这帮人,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小弟们听得目瞪口呆,满脸的羡慕和敬畏,纷纷感叹:“我的乖乖,原来是背靠大官的大老板,怪不得这么气派!”
“虎哥,你太厉害了,连赵老板这样的人物都认识!”
“跟着虎哥,果然能认识大人物!”
李虎被捧得飘飘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以前帮赵老板办过点小事,他觉得我办事利索、听话,就记住我了。不然,就凭咱们,人家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小弟挠了挠头,又赶紧问道:“虎哥,那赵老板找你到底干嘛啊?给你这么多钱,肯定是大事吧?”
这话一出,虎子的脸色瞬间一沉,瞪了问话的小弟一眼,厉声呵斥道:“不该问的别问!好奇心别那么重!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小弟被吼得一哆嗦,立马闭上嘴,不敢再吭声,其余小弟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追问。
李虎缓了缓语气,放下啤酒瓶,看着这帮小弟,沉声说道:“还能干嘛?无非是帮他哥赵长河,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罢了。他们这些当官的,有些事怕被人抓住把柄,就找我们帮他搞事。”
“这些当官的,还有这些靠着当官的发家的老板,一个个表面上冠冕堂皇,人模狗样,背地里心黑得流脓!为了赚钱,为了抢生意,为了往上爬,啥缺德事、违法事都敢干,比咱们黑一百倍!”
“好了,都别问了,不该知道的别打听,老老实实跟着我干,保证你们有钱赚,有酒喝,有肉吃。”李虎拿起一串烤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继续说道,“咱们现在好好吃一顿,吃饱喝足,养足精神,晚上干活。这活其实一点都不难,也不累,就是稍微冒一丢丢风险,只要咱们小心点,保证万事大吉。”
“等赚了这笔钱,哥带你们去县城最火的歌舞厅,喝最好的洋酒,跳最时髦的舞,好好潇洒一回!”
一听说有钱赚,还能去歌舞厅潇洒,小弟们瞬间欢呼起来,把所有的顾虑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纷纷拿起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大喊着:“跟着虎哥有肉吃!”
“虎哥万岁!”
“赚钱潇洒!”
小小的棚子里,再次响起了混混们的欢声笑语,喝酒划拳,吆五喝六,刚才的紧张和不安,早已被金钱的诱惑冲得无影无踪。
李虎看着这帮欢呼的小弟,心里得意至极。他抬起手从兜里抽出一百块钱朝摊子扬了扬,大声喊道:“老王!再给老子上五十串羊肉串,二串鸡胗,十串烤馒头,多放辣椒!快点烤,老子们要吃饱了干活!”
烧烤摊老板连忙应着:“好嘞好嘞!马上就烤!马上就上!”
炭火越烧越旺,烤串的香味越来越浓,棚子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六人胡吃海喝,直到肚子撑得圆滚滚,桌上的烤串签子堆成了小山,空啤酒瓶扔了一地,连地面都被啤酒浸湿了一片。
李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抹了抹嘴,慢悠悠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把手上的一百块钱又揣进兜里,对着烤炉边的老板喊了一句:“老王,今天的账先记着,赊着!下次老子一起给你结,一分不少!”
说完,他大手一挥,对着小弟们喊道:“走!兄弟们,干活去!赚大钱去!”
六个黄毛混混勾肩搭背,嬉皮笑脸,嘴里哼着流行的港台歌曲,迎着刺骨的寒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塑料棚,脚步轻快,消失在豆腐巷的黑暗深处。
棚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摇曳的白炽灯,烧得通红的烤炉,还有孤零零站在烤炉边的老板。
老王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那卑微的讨好笑容,瞬间凝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无奈、愤怒和心酸。
他攥紧了手里的烤签,在心里把这帮混混骂了千百遍:赊账!赊账!每次都赊账!都赊了快半年了,一分钱都没给过!想吃就吃,想拿就拿,还动不动威胁砸摊子,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可他也只能在心里骂,不敢说出来,不敢追上去要钱。
他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狼藉,捡起地上的空啤酒瓶,扫着花生壳和烤签,动作迟缓而麻木。
在南陵县,像豆腐巷这样的小巷千千万万,像老王这样忍气吞声的小老百姓千千万万,像李虎这样为了钱财铤而走险的混混千千万万,像赵长峰这样违法乱纪、暗施阴谋的商人,也千千万万。
底层的人,在夹缝中苟且求生,忍辱负重;
中间的人,浑浑噩噩,为了一点钱财,甘愿铤而走险,触碰法律的底线;
手握权势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用权力谋私利,用金钱养爪牙,干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深冬的巷陌,藏着人间最朴素的烟火,也藏着最阴暗的算计;这小小的啤酒摊,装着底层人的心酸,也上演着一场为了利益的肮脏交易。
一杯啤酒,一串烧烤,一千五百块钱,一场针对政府项目的暗谋,就在这无人问津的小巷里,悄然落幕。
没人知道,这场交易,会给南陵县带来什么;没人知道,这帮混混,会干出怎样的事;更没人知道,这藏在市井深处的阴暗,终究会在某一天,暴露在阳光之下。
天刚擦黑,一辆破得掉漆的机动三轮车——当地人口中的“三蹦子”,正突突突地从县城老巷里钻出来,车斗里挤着五个半大的黄毛小子,一个个脸冻得通红,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三蹦子是李虎从城郊的修车铺偷的,一启动就发出“突突突”的闷响,车灯更是可怜,昏黄的光团只有巴掌大,照不出多远,只能勉强看清车轮下的土路。
车斗里,一个瘦得跟猴似的小弟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筒里,冷风顺着车斗的缝隙往怀里灌,他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凑到前面开车的李虎耳边,扯着嗓子喊:“虎哥!咱们这是往哪跑啊?这天黑了,三蹦子这光也太暗了,还漏风,别待会儿颠得摔田里去!咱要不弄辆轿车去,也体面点不是?”
李虎听到这话,突然一脚踩下刹车,三蹦子猛地一顿,车斗里的几个小弟没坐稳,东倒西歪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闷哼。
李虎转过身,借着昏黄的车灯光,抬手就给了瘦小弟头上来了一巴掌。“搞破坏的勾当,还想要轿车?”李虎吐了口唾沫在地上,“老子能给你们弄辆三蹦子就不错了,还轿车?你们是嫌命长,想让警察把你们都抓进去蹲大牢?”
车斗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把嘴闭得紧紧的。
一个眼睛格外尖的小弟突然指着前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虎哥!咱们是不是要去白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