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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6章 冒险突围
    信阳。

    吴三桂接到了南京再次告急的求援信,以及探马关于李定国前出精锐在黄梅、广济一带活跃、甚至清剿了他几股游骑的报告。

    他站在行辕地图前,眉头紧锁。

    “王爷,洪承畴这次怕是真到绝境了。明军已在江宁城外筑垒,这是要长期围困,困死他。”

    方光琛低声道。

    “李定国前出部队战力如何?”

    吴三桂问。

    “甚是精锐,行动迅捷,战术刁钻。我军小股游骑不是对手。看其部署,是打定主意不让我军轻易东进或威胁安庆了。”

    胡国柱回答。

    吴三桂沉默片刻。

    明军东西两线的行动协调有力,西线防守反击,东线稳步挤压,水师锁江,后勤似乎也跟得上。

    这绝不是仓促之举,而是经过了周密筹划。洪承畴坐困愁城,败局似乎已定。

    “王爷,我们是否……”

    方光琛试探道。

    吴三桂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眼中算计的光芒闪烁不定:

    “再等等。洪亨九还没到山穷水尽。南京城高粮足,勒克德浑的八旗兵还有一战之力。

    明军虽围,但要强攻下南京,绝非易事,必有惨烈伤亡。让他们再拼一拼,耗一耗。”

    他顿了顿,又道:

    “给孙可望那边的回信到了吗?”

    “尚未有实质性回复,但其使者态度似有松动,不再如以往倨傲。”

    吴三桂点点头:

    “继续接触。另外,让我们在江淮联络的那些人,最近动作可以大一点,不必再遮掩。让张煌言知道,他的后院,没那么稳当。”

    他依然选择观望,但加大了外围的搅动力度,试图给明军制造更多的麻烦,延缓其攻势,也为自己未来的介入增添筹码。

    江宁城外,明军雨花台大营。

    卢鼎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用千里镜观察着不远处的南京城墙。

    城头旗帜林立,守军身影憧憧,防备森严。

    但他的京营将士,已经在雨花台、聚宝山、乃至更远处的江东门外围,构筑起了一道连绵的壕沟和营垒防线,将南京西、南两个方向围得水泄不通。

    每日都有小股部队轮番至各门袭扰,或佯攻,或骂阵,或施放冷箭,搞得守军疲惫不堪。

    “督师,围困已成。是否可以进行下一步,尝试掘地道或准备攻城器械?”

    卢鼎向身旁的张煌言请示。

    张煌言放下千里镜,摇了摇头:

    “不急。洪承畴和勒克德浑还没到极限。城内粮草应还能支撑。我军重炮尚未全部就位,攻城器械也需时间打造。更关键的是,要等。”

    “等?”

    “等城内生变,等吴三桂反应,等浙江佳音,也等……陛下进一步的旨意。”

    张煌言目光深远。

    “围城,不仅是军事,更是人心之战。我们要让南京城内每一个人,从兵卒到百姓,都清楚地感受到绝望慢慢降临的滋味。届时,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战争进入了最磨人的相持与围困阶段。

    明军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不再急切地扑击,而是用绳索缓缓套紧猎物的脖颈。

    南京成了一座巨大的孤岛,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被斩断,只能依靠内部的储备苦苦支撑。

    每一天,城墙内外都在进行着无声的较量:

    士气、耐力、后勤、还有那微妙的人心向背。

    而在广州,朱由榔每日审阅着来自前线的战报,计算着钱粮的消耗,评估着吴三桂与孙可望的最新动向。

    他知道,决定江南最终归属的,或许不是某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而是这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围困之中,谁先失去耐心,谁先内部崩溃。

    他手中的筹码正在一点点增加,但最终摊牌的时机,仍需耐心等待那最精准的一刻。

    秋意渐深,长江之畔的这场困兽之斗,正走向它不可避免的高潮。

    南京城。

    深秋的寒意已渗入石头城墙的每一道缝隙,更渗入了守军与百姓的心头。

    围城已近一月,明军的壕沟营垒层层叠叠,如同铁箍般越收越紧。

    江面杳无帆影,陆路断绝音讯。

    城内存粮日蹙,柴薪尤缺,原本被强行压制的恐慌与怨怼,如同地底的暗火,在严寒与饥饿的催化下,开始冒出呛人的浓烟。

    两江总督府内,气氛已不是凝重,而是透着一种濒临崩溃前的死寂。

    洪承畴须发尽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睛,依旧燃烧着不甘与执拗。

    勒克德浑也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狂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兽般的沉默与不时闪过的凶光。

    “督师,今日又斩了十七名哄抢粮店、散布妖言的乱民。”

    一名戈什哈低声禀报,声音干涩。

    “但……西城粮仓附近,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守仓兵士弹压不住,已有冲突。”

    洪承畴闭了闭眼,挥挥手。

    斩不胜斩,压不胜压。

    他知道,民心士气,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更可怕的是军心——

    昨日,汉军旗一部竟因分配口粮不公,与满洲兵发生了械斗,虽被弹压,但裂痕已现。

    “吴三桂……还是没动静?”

    洪承畴嘶声问,这已成了他每日必问,却每次都让他心沉一分的问题。

    “信阳方向……暂无大军移动迹象。探子最后一次回报,吴部仍在原地,似在加固营垒。”

    幕僚的声音低不可闻。

    “好……好一个平西王!”

    洪承畴惨笑一声,咳嗽起来,摊开的手帕上隐见血丝。

    他最后的指望,看来是靠不住了。

    所有的算计、挣扎,似乎都正在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泥污、气息奄奄的军校被搀扶进来,竟是多日前派往浙江求援的死士之一!

    “督……督师……”

    军校挣扎着禀报。

    “卑职……卑职拼死泅过江,又绕道湖州……杭州,萧抚台他……他说自身难保,朱成功水陆围困宁波甚急,张名振在海上神出鬼没,他实在……实在无兵可派!”说完,竟晕厥过去。

    最后一丝外援的希望,彻底断绝。

    洪承畴身体晃了晃,被左右扶住。

    他望向一直沉默的勒克德浑,涩声道:

    “贝勒爷……局势至此,你我皆知。困守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

    勒克德浑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督师是说……突围?”

    “不是突围。”

    洪承畴走到地图前,手指颤抖却用力地戳在南京城南。

    “明贼重兵围困西、南,其营垒连环,硬闯是死路。

    但你看这里——江东门外,明贼营垒延伸最远,与主阵地连接处有一片河汊芦苇地,地势低洼复杂。

    卢鼎为了保持围城线完整,在此处布防相对稀疏,多依赖巡逻和水师小船警戒。”

    他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狠厉:

    “集中所有还能战的满洲、汉军旗精锐,尤其是骑兵,约……八千之数!

    备足火油、火药、敢死之士。三日后,子夜,趁大雾缒城而下,突袭此处河汊地!不惜代价,撕开一个缺口!然后……不要恋战,全力向南突围!”

    “向南?”

    勒克德浑不解,“不去江北或东面?”

    “江北有金声桓,东面是江,唯有向南!”

    洪承畴道。

    “穿过江宁镇外围,直奔芜湖方向!朱成功水师主力在镇江至江宁段,芜湖以下江面相对空虚。

    若能抢到船只,或可顺流直下,出长江口,北上山东,或……汇合可能来自海上的残存水师,另作图谋!这是唯一的生路!”

    勒克德浑盯着地图,呼吸粗重。

    留下是死,突围九死一生,但终究有一线生机。

    他重重一拳砸在桌上:“干了!爷这就去点兵!”

    洪承畴点头,却又叫住他,低声道:

    “突围之前……城中粮库,除留足突围部队三日干粮,其余……尽数焚毁!不能资敌!

    还有……那些无用的伤员、累赘的文书……你知道该怎么做。”

    勒克德浑眼中戾气一闪,狞笑: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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