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74章 逼降往事
    十一月十五,申时,广州行在,午门。

    受俘仪式一如祖制,却比想象中更为简朴。

    没有大张旗鼓的献俘太庙,没有文武百官盛装朝贺。

    广州行在的午门,不过是越秀山下临时改建的三间门楼。

    两侧甲士肃立,旌旗在初冬的北风中猎猎作响。

    朱由榔端坐于门楼之上。

    他未着冕服,只一身玄色团龙袍,腰间束带,发束金冠。

    这是他日常视朝的装束,简素,沉静。

    他身侧,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等重臣肃立。

    槛车依次停于午门前。

    锦衣卫打开第一辆槛车的铁栏,将洪承畴架出。

    洪承畴双腿早已麻木,几乎是被拖曳着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他低着头,只看见自己灰白的发丝垂落眼前。

    朱由榔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这个伏跪于地的罪人——或者说,这个曾经的蓟辽总督,曾经的武英殿大学士,曾经的松山败将,曾经的清廷江南总督。

    他见过洪承畴的画像,那还是崇祯年间绘制的,面容丰润,目光沉稳,是天子倚为干城的重臣模样。

    而眼前这个人,形销骨立,白发萧疏,像一棵被雷火焚过又遭风雨侵蚀的老树。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连两侧甲士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朱由榔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洪承畴。”

    洪承畴的身子微微一颤。这是他被捕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直呼其名。

    不是“罪臣”,不是“洪亨九”,不是“洪督师”——只是这三个字。

    他不记得了。或许是不敢记得。

    朱由榔仍端坐于门楼之上,居高临下。

    “朕还有一事不明。”

    “崇德七年,松山城破,你被俘至盛京。”

    洪承畴的肩背猛地绷紧。

    “传闻,”

    朱由榔顿了顿,那两个字念得极慢,像在品味一枚苦涩的橄榄,“永福宫庄妃,曾亲至你囚室,持参汤劝降。”

    风声忽然停了。

    午门前鸦雀无声。

    “那一夜之后,你降了。”

    洪承畴的双膝一软,几乎再次跪下。

    架着他的锦衣卫臂上用力,才将他稳住。

    “朕想知道——”

    朱由榔的目光依旧平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那碗参汤,是什么滋味?”

    朱由榔的话音落下,在场所有文臣武将皆是一脸古怪的看向皇帝和洪承畴。

    他们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皇帝陛下会问出这个问题。

    所有人一时间进阶竖起耳朵,目光炯炯的看向洪承畴。

    轰然一声,洪承畴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动的不是话语,而是一串浑浊破碎的气音。

    他想回头,脖颈却僵硬如铁;他想辩解,嘴唇却抖得无法开合。

    他这一生,曾向无数人解释过松山之降。

    对皇太极,他说“臣罪该万死,愿效犬马”;

    对多尔衮,他说“臣受太宗厚恩,敢不竭诚”;

    对洪承畴自己,他对自己说——

    那是迫不得已,那是权宜之计,那是留有用之身……

    可他从未对人解释过那一夜。

    永福宫。

    庄妃。

    参汤。

    这四个字,是他五十余年宦海沉浮中最不敢触碰的禁忌,比“降清”更肮脏,比“负恩”更难堪,比松山城下三万明军的亡魂更令他不敢直视。

    他以为没有人敢问。

    他以为时间久了,这件事就会像盛京的积雪,终究被掩埋在无人翻开的旧档里。

    “那碗参汤,是什么滋味?”

    洪承畴终于转过身。

    他仰起头,浑浊的双眼对上朱由榔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恨,只有鄙夷,甚至没有胜利者的轻蔑——只是平静的审视,像在读一本早已知道结局的书。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发出一声沙哑的、近乎呻吟的声音:

    “臣……”

    他说不下去了。

    朱由榔压住嘴角,一脸鄙夷的挥了挥手,锦衣卫力士立即将洪承畴带了下去。

    行在临时辟出的刑部大堂肃穆森严。

    堂上,“明镜高悬”匾额新沐,墨迹犹润。

    刑部尚书郑逢元正坐中央,左都御史袁彭年、大理寺卿杨钟分坐两侧。

    此三人皆是由闽入粤的老臣,历经丧乱,而对逆臣之愤,半分未减。

    堂下,洪承畴、勒克德浑、萧起元三人跪伏于地。

    郑逢元先提萧起元。

    杭州之降,保全一城生灵,未作顽抗。

    三法司合议,拟判监候,待朝廷定夺。

    萧起元伏地叩首,涕泗横流,口称“谢恩”。

    他被押下堂时,腿软得几乎无法行走。

    勒克德浑被押上前。

    通译官以满语宣读罪状:

    入关以来,屠戮畿辅;南下征伐,血洗江南;抗拒王师,屡为边患。桩桩件件,皆有塘报、苦主、降人为证。

    勒克德浑昂着头,满脸不屑。通译读完,他只用满语吼了一句。

    通译迟疑片刻,译道:

    “他说……要杀便杀,满洲巴图鲁不怕死。”

    堂上诸官相视一眼,郑逢元提笔,在案卷上落下朱批:

    “勒克德浑,虏廷宗室,凶狡成性。江南之役,屠戮甚众,罪不容诛。依大明律,谋反大逆者,凌迟处死。”

    最后,洪承畴。

    堂上一静。

    郑逢元没有立刻念罪状。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看着这个曾经位极人臣、如今形销骨立的老者,沉默良久。

    “洪承畴,”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刻骨的冷意,“本官念你的罪状之前,有一事想问。”

    洪承畴跪伏于地,白发散落,看不清面容。

    “你崇祯十五年官居何职?”

    “……蓟辽总督,兼兵部尚书。”

    “我大明蓟辽总督为差遣,本官论品,你当是几品?”

    “……正二品。”

    “年俸几何?”

    “……臣……不记得了。”

    “本官替你记得。”

    郑逢元翻开另一卷宗。

    “你本官正二品,岁俸银一百五十二两,禄米一百五十二斛。先帝念你镇守辽东、重任在肩,特赐你飞鱼服、尚方剑,许你节制诸镇,专征专杀,恩宠无人能及。”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伏地之人。

    “你降清后,顺治元年授内秘书院大学士,顺治二年奉命招抚江南,位同宰相。你在大清的俸禄,是多少?”

    洪承畴没有回答,额头的冷汗浸透了衣袍。

    “一百五十两。”

    郑逢元替他答了,声音里满是嘲讽。

    “顺治初年,汉大学士正二品,岁俸银一百五十两,禄米一百五十斛。

    再加上建奴特赐的田宅、银币与军功犒赏,你在大清的年入,也远超你在大明的俸禄——这荣华富贵,是你卖主求荣换来的。”

    堂外骤然爆发出一阵骂声,“卖国贼”“贰臣”的斥责声不绝于耳。郑逢元抬手压了压,等那骂声平息,续道:

    “松山被围五月有余,崇祯十五年二月十八,松山副将夏承德降清,城门洞开,你被俘后屈膝降清。

    消息传至京师,先帝误以为你战死殉国,三月下旬辍朝三日,设坛欲亲祭你,拟赐祭十六坛,还为你撰写祭文。

    你那篇祭文,本官读过,至今记得几句——”

    他缓缓吟道:

    “‘惟卿久劳于外,力竭而陷,非卿之过也。方资戡乱,遽闻殒身,朕心悲痛,辍朝致祭。呜呼!松山苍苍,辽海汤汤,魂兮归来,享朕之祭。’”

    洪承畴伏地的身躯剧烈一震,肩膀不住颤抖,似是被这几句祭文戳中了痛处。

    “先帝以为你死了,以为你是大明的忠臣,为你痛哭,为你辍朝,为你设坛祭奠。”

    郑逢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字字如锤,砸在洪承畴心上。

    “你在建奴的每一分恩宠,每一寸荣华,都是用先帝的信任与眼泪,用大明的江山社稷换来的。”

    郑逢元没有再看他,提笔落判:

    “洪承畴,背主降虏,为虎作伥,荼毒江南忠义。依大明律,谋叛者,凌迟处死。”

    笔落,如刀。

    洪承畴始终没有抬头。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