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迟前一日。
萧起元被暂时关押在另一处监舍。有窗,有席,每日有人送饭。
他知道自己不会死了。
然而这几日,他夜夜不能寐。
一闭眼就是杭州城下那幕——
他跪在李定国马前,膝行数步,双手捧印。
李定国没有接。
那双眼睛从他头顶越过,望向城楼,没有片刻停留。
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羞耻。
隔壁监舍隐约传来咒骂声,是满语。
勒克德浑关在那里,日夜咆哮,声嘶力竭。
萧起元听不懂他在骂什么,但那声音像濒死的困兽,越来越哑,越来越弱。
更深处,还有一间牢房。
那里没有传出过任何声音。
萧起元知道关的是谁。
他不敢想那个人此刻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若把自己换到那间牢房,他大概早已疯了。
可那个人没有疯。
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萧起元忽然捂住脸,肩膀无声抽搐。
——他连恨自己的资格都没有。
广州城西菜市口。
天还未亮透,刑场四周已挤得水泄不通。
广州城万人空巷,城外各府县闻讯赶来的士民络绎于途。
茶楼酒肆临街的窗格早被重金包下,观者如堵。
孩童骑在父亲肩头,伸长脖子朝刑台张望。
辰时正,囚车从诏狱方向驶来。
第一辆,勒克德浑。
他被五花大绑缚于槛车之内,口中仍塞着木枚。
但他已不再挣扎,也不再咆哮。
他的目光穿过涌动的人潮,望向北方,不知在想什么。
百姓的瓦砾如暴雨砸来。
一块尖锐的石子正中额角,鲜血淌下,他也不躲。
第二辆,洪承畴。
没有槛车。
他是被绑缚在木驴上游街的——
这是刑部特批,对罪大恶极者,“明正典刑,先辱后诛”。
洪承畴白发散乱,赭衣污损,垂首不语。
围观的唾沫、菜叶、土块落满全身,他纹丝不动,仿佛只是一具还未断气的尸体。
人潮涌动处,有老妇哭喊着冲出警戒线,被兵士拦住,犹自挣扎:
“洪承畴!你还我儿子!我儿子跟你去松山,十六岁就没回来!”
洪承畴的身子终于动了一下。
他缓缓侧过头,望向那老妇。
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隔得太远,人声太沸,没有人听见。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巳时,刑台。
监斩官宣读罪状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但最后那六个字,每个人都听清了:
“依律,凌迟处死。”
勒克德浑被押上刑台时,骤然剧烈挣扎。
两名刽子手几乎按不住他,直到那口塞了整整七日的木枚被取下。
他嘶声用满语狂吼。
通译官面不改色地翻译:
“他说……大清的铁骑会替他报仇,摄政王会踏平江南,南蛮子迟早都是八旗的奴才……”
监斩官揭重熙冷冷道:
“行刑。”
第一刀落在勒克德浑左肩。
他猛地一僵,随即更加疯狂地挣扎、咒骂。
然而第三刀、第四刀之后,声音渐渐微弱。
围观的百姓起初还欢呼喝彩,渐渐地,那欢呼声低了下去。
不是不忍。是慑。
慑于那血淋淋的刀法,慑于那垂死之人眼中始终不曾熄灭的凶光,也慑于——不远处,那个至今一言不发的老人。
轮到洪承畴。
他被押上刑台时,步履已蹒跚难行,几乎是被拖曳着前行。
刑台的血迹尚未干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气息。
他被按跪在那片黏腻之中,白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
刽子手已在磨刀。刀锋与砺石相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揭重熙照例问最后一句:
“洪承畴,你还有何话说?”
洪承畴沉默良久。
风从北边吹来,卷起刑场上的黄土。
他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望向北方——不是盛京的方向,不是北京的方向,而是更北、更东、那个他离开后再未回去的地方。
福建。南安。
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锯,却意外地平稳:
“罪臣……想起来了。”
郑逢元一怔:“什么?”
洪承畴没有看他。他望着北方,一字一顿,如同背书:
“惟卿早负材猷,夙娴韬略……方资戡乱,遽闻殒身。呜呼……松山苍苍,辽海汤汤。魂兮归来……归葬故乡。”
风停了。
刑场上,万人屏息。
这是崇祯皇帝十五年前为他写的祭文。他亲笔写的,以为洪承畴战死松山,以身殉国。
这篇祭文,洪承畴在盛京的深夜里读过无数遍,一字一句,倒背如流。可他从来不敢在人前背出半个字。
今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背完最后一个字,缓缓阖上眼。
“……臣,记起来了。”
郑逢元眼神之中尽是讥讽。
此人大奸似忠,本质上就是个软骨头,什么为了天下百姓,什么顺应天命。
这些都不过是洪承畴此贼为自己屈膝投降找的借口而已。
即便到了现在,洪承畴依然装着大义凛然,装的幡然悔悟。
“呸!狗贼,你即便是死,也洗刷不了你的罪恶!”
“行刑!”
刀光闪过。
第一刀落在洪承畴左肩。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撕开了刑场午后的寂静。
所有人——监斩官、刀手、围观的百姓——都愣住了。
方才那个垂目低眉、诵完祭文便阖眼待死的“洪督师”,此刻正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蛇,脖颈后仰,面目扭曲,发出根本不似人声的哀鸣。
他的双腿剧烈蹬踹,绑缚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竟勒出血来。
若不是四名力士死死按住,这具方才还“视死如归”的身躯,只怕早已瘫成一摊烂泥。
“按住!”刀手冷声道。
第二刀。
“啊——!饶……饶命……!”
洪承畴的求饶声几乎是和刀光同时出口的。
他浑身筛糠般颤抖,白发散乱,涕泪横流。
那张方才还端肃如泥塑的脸上,此刻五官拧成一团,嘴角挂下涎水,混着额角淌下的冷汗。
人群中,不知是谁嗤笑出声:
“哟,方才不是挺硬气么?‘臣记起来了’——记起来求饶了?”
轰然一阵哄笑。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刀手是赵城亲手调教出来的,分寸拿捏极准——入肉三分,不伤筋骨,不破动脉。
每一刀下去,血珠渗出,却不致命。旁边候着的医官从容上前,银针封穴,金疮药敷上。
不是为了救他。
是为了让这把刀,能割得更久。
洪承畴的惨嚎已经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哭喊。他的头拼命后仰,脖颈青筋暴起,喉咙里滚出的声音破碎、尖锐,像濒死的猪豚。
“疼……疼啊……杀了我……求求你们杀了我……”
没有人应他。
刀手的手很稳,一刀接一刀,节奏均匀。
“呜……呜呜呜……”
洪承畴竟哭出了声。不是老泪纵横的悲怆,是小儿般毫无体面的嚎啕。鼻涕混着血水淌进嘴里,他呸呸吐着,又哭,又咳,浑身抽搐。
围观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
不是不忍。
是……鄙夷。
“就这?”
一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挤在人群前排,看了半晌,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还当这卖国贼临死能长出二两骨头。呸!装的!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可不是么,”旁边一个老者冷笑,“方才那什么‘松山苍苍辽海汤汤’,我还真以为他悔悟了。敢情是演给咱们看呢!”
“演给皇帝看罢了!想让史书上写他‘临刑不惧’!”
“就这?不惧?哈哈哈……”
洪承畴的身体已软成一摊。若不是绳索捆着,他早已瘫倒。他的哭喊声渐渐哑了下去,喉咙里只剩下破风箱般的嘶嘶声,混着含混不清的求饶。
“臣……臣知罪……臣不是人……呜呜呜……先帝……先帝饶臣……”
“先帝?”监斩官揭重熙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霜,“你还有脸叫先帝?”
随着时间的推移。
一刀刀割下去。
洪承畴的意识模糊了。
恍惚中,他似乎又跪在盛京崇政殿。
皇太极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问了他一句话。
他听不清问的是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殿砖,浑身颤抖。
那一刻,他什么都想了,又什么都没想。
只想活。
刀光再次闪过。
洪承畴的身体猛地一抽,随即软了下去。
他还活着。医官的药很管用,他还会活很久。
足够他挨完这一千刀。
刑场上空,冬云低垂,灰蒙蒙不见天日。
几只寒鸦掠过,嘎嘎叫着,落在刑场外的枯树上。
刀手换了一把新刀。
刃光映着洪承畴灰白的脸。
他张着嘴,无声地喊着什么。
已经没有人去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