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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5章 斩手
    早朝变成了每天例行公务之后,南宫绫羽出现在议政厅的次数从隔几天一次变成了几乎每天。

    

    起初大臣们以为她只是心血来潮。后来发现不是。她每次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有时是核实上回搁置的税收数据,有时是调阅边境换防记录。有时她只是旁听,听完就走,不多说一个字。但她在场的时候,所有人都比平时更紧张。

    

    紧张的来源当然不是因为她会发火。

    

    正相反,她几乎她从不发火。而是因为她会在你以为可以蒙混过关的地方忽然停下来,问你一个你回答不了的问题。

    

    那个问题往往是你最不想面对的。

    

    珂狄文是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的人。他发现那些以前动不动就吵成一团的大臣忽然安静了。财政大臣不再在汇报数据时含糊其辞,军务大臣不再把换防记录拖到最后一刻才提交。就连刚从外省调来的几个年轻郡守在提交报告时都自觉附上了详细的实测数据。

    

    他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感

    

    某天散朝之后,他在走廊里追上南宫绫羽。她穿着一件藏青色束腰长裙,头发用丝带简单的束成马尾,走路的速度比他快半步。他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和她并肩。

    

    “这几天你辛苦了。”

    

    “不辛苦。”

    

    “我是说真的,你来了之后我轻松了很多。以前每天批完奏折都头疼,现在我居然还有了空闲时间……”

    

    “哈?”

    

    南宫绫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也许你可以更多参与朝政。反正双王执政之一本来就有权主持日常政务,我这边完全可以暂时放一放。都城外有一个皇家猎场你知道吧。每年这个时候猎物正肥,风景也好。我在那里有一间木屋,推开窗户就是湖。”

    

    南宫绫羽停下了脚步。珂狄文走出去好几步才发现她没跟上,又折回来。

    

    南宫绫羽眼神怪异地看着他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觉得你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主持政务。”

    

    “后面那句。”

    

    “我有一个木屋,在猎场旁边。”

    

    “你想度假?”

    

    “啊……我……”

    

    珂狄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去上早朝,你去帐篷里看湖。你的奏折我批,你的大臣我应付。你甚至能在散朝之后给我带一只野鹿回来。这个画面,你觉得合适吗?”

    

    “你说得太夸张了。”

    

    “我是长公主,不是你的替身。我来上朝是因为该做的事不能推,不是来替你顶班让你度假的。”

    

    她把“顶班”两个字咬得很平淡,但平淡比尖锐更让人没台阶可下。她接着说道:

    

    “我之所以这段时间频繁参加议政,可不是为了行使双王执政的权力。我只要让那些不长眼的害虫们知道,我南宫绫羽,不是什么无用的花瓶。如果他们还天真的认为能够把我当做一朵能够随时拉进泥潭的高岭之花,那我就让他们先看看自己的血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珂狄文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壁灯的暖黄色光落在他金发上,把他眼睛下方那两道很深的阴影照得更明显了。他确实累了,南宫绫羽看得出来。她也不是不体谅。但他这辈子亏欠她的那些账,不能用一句“我累了”来抵消。

    

    “回到你的王位上坐着吧,我下午要去书库查阅上个月的关税修订案。你下午想休息可以休息,但早朝你必须到场。”

    

    “好。”

    

    珂狄文点了点头,没有还嘴。

    

    南宫绫羽转身继续往前走,乌木簪在壁灯光下划过一道微光。

    

    珂狄文看着她的背影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理解她那句“不长眼的害虫”和“高岭之花”到底在说什么。

    

    她不怕被人当花瓶。她怕的是有人以为她是花瓶,然后成群结队地扑上来,想把她拉到泥潭里。用贿赂,用谣言,用他们拉拢过无数官员的老办法,甚至是那些曾经在地牢里的肮脏手段。她不是来当清官的,更不是来当所谓吉祥物的,她是来告诉所有人,想把她拉到泥里是要付出代价的。

    

    因为她是代表了至高无上皇权的长公主殿下!

    

    南宫绫羽回到摘月阁时已经是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书桌上的文件晒得微微发暖。她脱下外衣挂在椅背上,正想坐下来继续看埃里希送来的换防记录,梅沙姨端着茶具走进来。

    

    “殿下,这是厨房新烤的黄油饼干,还有红茶——是用您上次说的那种新茶叶泡的。”

    

    南宫绫羽看了一眼那碟饼干。饼干边缘烤得过焦,颜色从金黄过渡到深褐的速度太快,说明烤箱的火候没有控制好。应该在火调低、烤盘往上移一层的状态下再烤两分钟。

    

    “饼干烤过了。让厨房再做一份,下火比平时调低三十度,烤盘放在烤箱中层,时间不用缩短。出炉之后趁热刷一层薄薄的海盐奶油,不用撒糖霜。”

    

    梅沙姨愣了一下。她从没听过这么精确的回炉指导,但她很清楚公主不是在挑毛病。如果公主不满意,她只会说“收下去,不吃了”。能给精确的改进方法,说明她希望厨房以后做得更好。

    

    “上次您说树莓酱太甜,我重新熬了一批,减了糖。配新饼干一起送来?”

    

    “好。”

    

    梅沙姨出去之后,南宫绫羽摊开换防记录。王宫外围岗哨的调整还在继续,但频率比之前慢了。侍卫长埃里希最新一份记录的页脚处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两行字。卫队内部有人越过队长直接向某个非军务部门汇报,汇报内容不详。此人上个月被调至内勤岗,调任令的签发人不是国王。

    

    她把这两行字重读了一遍,然后把记录合上,收进抽屉最深处。

    

    梅沙姨端着重新烤好的饼干和树莓酱回来了。这一次饼干边缘的金黄色很均匀,表面刷了一层极薄的奶油,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南宫绫羽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微咸,奶油的厚度刚好。厨房听懂了。她点了点头。

    

    “以后就按这个标准做。”

    

    梅沙姨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端着托盘退下去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走到楼梯口碰见另一个侍女问她公主心情怎么样,她很认真地纠正:“公主没有心情好或不好。公主只是告诉你怎么才能把事做好。”

    

    接下来几天,类似的对话在摘月阁各个角落不断发生。窗帘的透光度要怎样调节,太透刺眼,太遮阴沉。窗台上玫瑰的摆放怎样才能错落有致。银器的抛光应该用什么角度才能既明亮又不磨损花纹。

    

    每一项她都给出精准指导,从不说“随便”,从不发火。她只是用那种平静而不可动摇的语气告诉每一个人:质量在她的领地是不可妥协的。

    

    她不是挑剔,是在设立标准。而标准一旦立起来,那些习惯了敷衍的人就再也无法偷懒。

    

    几天后,埃里希换了便装趁着夜色来摘月阁面报。他被梅沙姨领进书房时还在拍肩膀上的树篱碎屑,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快步穿过花园避开巡逻队摸进来的。

    

    他带来了一个更具体的消息。那份未经过队长签发的调任令,签发部门是王宫内部一个从没听说过的“特别事务处”。办公室里只有两个文员,不直接处理任何军务,但有权调阅巡逻排班表。

    

    南宫绫羽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她把笔记本翻到他之前记录的几次岗哨变动,和新消息交叉比对,用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条隐隐约约的权力线。

    

    “继续观察。”

    

    “殿下,不查吗?”

    

    “现在查,他们只会换个名字继续存在下去。”她盖上笔帽。埃里希把带回的巡逻排班表递上来,她收进抽屉,指节敲了敲桌面。

    

    “盯住他们就好。早晚他们会犯一个够大的错。”

    

    这天傍晚,她在摘月阁设了一桌便宴。被邀请的是几名在近期早朝上表现突出的年轻官员。财政部的核算员,军务处的后勤调度,还有两位刚从郡县调回帝都的低阶文书。这些人没有家世背景,全部靠自己考绩进入王宫体系,升迁速度极慢。

    

    他们接到邀请函时都不约而同地揉了揉眼睛,确认信封上的火漆印确实是长公主殿下的专属印章。

    

    晚餐很简单,六道菜品配三种餐酒,不算奢侈但每一道都做得极为考究。南宫绫羽坐在主人位,穿一件墨绿色便裙,银白色长发只用一根缎带松松拢住。她说话的语气比在议政厅时柔和了一些,但分寸感依然在。

    

    她先聊了几句家常,然后话锋一转,问财政部的核算员:“今天上午那份关税报表,你校对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核算员愣了一下。他确实在校对时标出了三处数据不一致的地方,但没敢写进正式报告里。他放下酒杯,声音压得很低:“殿下,那三处数据变化的规律是一致的。每个月固定从两个港口进口的香料数量不变,但申报价格在涨。供应商没有换过。”

    

    南宫绫羽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顿晚餐吃到很晚。没有正式的会议议程,没有宣誓效忠,没有被要求签署任何文件。但散席之后四个人走回家的路上,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长公主殿下不只是来早朝上坐坐的。他们只是几个被制度压在最底层的年轻官员,从没想过能有一天坐在王室私宴上与殿

    

    这种无声的重视比任何升职加薪都更让他们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隔天早朝,军务大臣呈报了一桩军粮贪腐案。案件发生在外省军营,涉案金额不算巨大,但军务大臣的语调充满了为涉案军官辩解的意味。他说此人曾立过战功,念在初犯,恳请从轻发落。

    

    南宫绫羽翻完那份案件卷宗,合上。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不快。军粮入库日期。实际出库记录。经办人签名。其中三名仓库管理员之一的签名笔迹与入库单上截然不同。

    

    她指着那处签名问军务大臣:“你看过原件吗?”

    

    军务大臣愣了几秒。“臣看过的是省部报送的抄本。”

    

    “原件和抄本签字不一致,你作为军务大臣不核实就呈交给议政厅?”军务大臣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

    

    珂狄文接过那份卷宗重新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深。南宫绫羽没有再追问军务大臣。她站起来,用冰冷到刺骨的声音说道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涉案军官本人站在议政厅里接受质询。逃逸则罪加一等,军务大臣本人负失职责任。”军务大臣擦汗的手抖了一下,弯下腰,脸几乎贴到膝盖。

    

    “是,殿下。臣立刻督办。”

    

    散朝之后她走回摘月阁的小路比平时晚了一点。夕阳落在玫瑰园的石径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梅沙姨正在小厨房里准备晚餐,听见她推门进来,探出头问今晚想吃什么。

    

    “牛排。五分熟。配黑胡椒红酒汁。”

    

    “蔬菜汤还要吗?”

    

    “上次蘑菇切得太厚,影响口感。换清炖的。”

    

    “好嘞。”梅沙姨缩回头,对着新来的帮厨丫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五分熟,现在就去买新鲜胡椒粒。

    

    佣人和厨师们感到自己身上的压力开始变大,长公主似乎在吃穿用度上的要求越来越高。不过他们似乎很高兴,毕竟在他们的印象里,这才是长公主该有的威严与品味

    

    几天后,那桩军粮贪腐案的涉案军官被押到议政厅。他没有逃逸,不是不想逃,是逃不掉。军务大臣亲自带兵去省部提人。

    

    中间那位军官还试图辩解,声称签名伪造是下属所为,自己并不知情。他话没说完,南宫绫羽打断了他。

    

    “仓库管理员是你的外甥,伪造的签名是他交上去的。你不知情?你的外甥昨晚在省部监狱里招了。他招供的证词今天早上已经送到我这里。你要不要自己看?”

    

    她把那份证词放在桌面上。一张薄薄的纸,字迹有些潦草,但签字画押处鲜红的手印很清晰。

    

    军官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南宫绫羽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他面前。她的手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整个议政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珂狄文从主位上直起身。财政大臣手里的文件滑到地上。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军粮贪腐,伪造公文,欺瞒议政厅。你的部下吃了三个月掺糠的稀粥,你拿贪来的钱买了什么?庄园?猎犬?”

    

    她的手握紧了剑柄,铠装剑身从剑鞘中拔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按律,贪腐军粮者,斩手示众。”

    

    “斩首?啊啊啊啊!”

    

    军官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后退,但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南宫绫羽单手挥剑,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剑锋在吊灯光芒里划过一道极短的银线。

    

    那只手落在议政厅的大理石地面上,蜷曲的指节里还夹着半张没来得及递出去的贿赂名单。血溅在白色大理石上,像一个被按了印章的句号。

    

    军官惨叫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地。近卫迅速上前把他拖走,血迹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一条越来越淡的痕迹。

    

    南宫绫羽把剑身上的血迹用桌布擦干净,还剑入鞘。她转过身看着在场所有大臣。

    

    “军粮是士兵用命换来的。谁再碰军粮,下一次掉的就不是手,而是首级。”

    

    没有人说话。虽然长公主砍下的是那名军官的手,而不是头颅,但这一举动直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长公主是真的动手啊!

    

    财政大臣蹲下身去捡滑落的文件,手指在发抖,捡了好几次才把纸张从地面上捏起来。司法大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反复写着一行字。

    

    按律当斩首(涂改痕迹)手,按律当斩手,按律当斩手。

    

    南宫绫羽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她对侍从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把地上收拾干净,继续下一个议程。”

    

    珂狄文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他看着地上那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看着长桌两侧那些面如土色的大臣,看着他妹妹重新拿起一份关税报表开始核对数据的侧脸。她翻纸页的手指和刚才挥剑时一样稳。

    

    他当了这么多年国王,从来没有亲手处置过任何一个腐败官员。他用的办法是调离,降职,提前退休。而她在上任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做到了他从未做到的事。

    

    他站起身来,宣布道:

    

    “今天早些散朝。长公主殿下为了追查这桩贪腐案已经连续多日没有好好休息。让她缓一缓。”

    

    大臣们同时弯腰,没有人敢反驳。“殿下保重身体。”

    

    南宫绫羽站起来,月白色的披风在身后垂落。她走过那摊已经被擦得只剩下淡淡痕迹的血渍,推开橡木大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壁灯还亮着,她走了几步,停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依然很稳,但指节微微发白。

    

    她刚才握剑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但挥下去之后,她感觉到剑刃碰到了骨头。那个触感还留在她掌心里。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摘月阁之后,她脱下外衣,让梅沙姨去准备晚餐。梅沙姨看着剑鞘边缘残留的淡淡血痕,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剑接过去仔细擦干净。剑还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铮鸣。

    

    南宫绫羽坐在壁炉前喝了一大口红酒,把杯子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在小九耳朵后面轻轻挠着。小九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尾巴搭在她手腕上。

    

    今晚刚换过岗的暗哨还在窗外树篱后面待命,监视她的人依然在暗处悄悄蛰伏着

    

    呵呵……让他们继续在外面喂蚊子吧。

    

    南宫绫羽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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