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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墨轩华离开战场的时候,身后喊杀声震天。
此时,姬轩辕的部队正在和螭戎的残兵绞杀在一起,禹的水刃在人群中划过一道又一道蓝色的弧光。这些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但她现在不能回头。
她翻过山脊之后就开始加速,脚步从快走变成了飞奔,又从飞奔变成了低空掠行。她的脚尖点在山石上,身体借力往前弹射,每一次落地都在岩石上踩出一个浅坑。
她在追踪那道气息。
从她驱散螭戎术士的风雨之后,那股气息就出现了。那不是混沌兽的腐败气味,更不是螭戎部队里弥漫的铜锈和血腥味。那种气息透露着上位者的压迫感,它来自天穹之上,来自这个世界的表层之外。
“你,到底是谁?”
羽墨轩华在飞掠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已经被她的冲击波清干净了,万里无云,阳光刺眼。
但她看到的不是阳光。
她看到的是天穹极远处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纹,细到任何人抬头都不会注意到。那纹路就像是一道被极其锋利的刀片在冰面上轻轻划过的痕迹。普通人看不到,但她看到了。她的金色瞳孔收缩成两道极细的竖线,灵璃坠在眼眶深处微微发热。
她停在一块凸出的山岩上,闭上眼睛,把感知往苍穹方向延伸。
吕岳大战之后,她患上了极其严重的心理疾病。她亲眼看着苏无言灰飞烟灭,看着熟悉的人在冲击中碎成齑粉。自从大战结束之后,她就隐约察觉到世界的边界似乎出现了破损。这令她几乎无法安稳睡觉。世界中的力量顺着裂缝缓慢散去,用不了多久,世界上就再也无法诞生像自己一样的长生种,英灵将彻底消失在世界上。
“该死的……炽翎羽翼!”
她睁开眼睛,背后的肩胛骨位置开始发烫。
一股暗红色的光芒从她后背渗出,逐渐凝聚成一只翅膀的形状。
这是她体内来自羽族血脉的力量,残缺的羽翼以血为引,振翼翱翔
暗红残翼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轨迹,翅尖的烈焰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红色残影。
她冲破云层,继续往上飞。
空气越来越稀薄,温度越来越低,她的睫毛上开始结霜。她飞到了云层之上,飞到了飞鸟绝迹的高度。从这里往下看,大地已经变成了模糊的灰绿色拼图,螭戎的铜头山只是一小片暗黄色的斑点,姬轩辕和禹的战场已经看不见了。
但她仍然觉得不够快。那道细纹正在以她无法接受的速度扩大。从细纹变成细缝,从细缝变成裂缝,裂缝的边缘开始渗出暗紫色的光。
那是世界之外的光
羽墨轩华在半空中悬停,抬头看着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做了一个决定。
她开始凝聚体内的元素。雷元素从她的灵璃坠里涌出来,蓝白色的电弧在她身上跳窜。然后是火元素,暗红色的火焰沿着她的手臂蔓延,和雷光缠绕在一起,形成金红色的复合光芒。
雷与火,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剧烈的爆炸
她想要的,就是制造一场这样的爆炸,把自己推得更高
夕阳西下,天边烧着最后一片霞光。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而在东方的天际,月亮已经开始升起来了。落日的光和初月的辉在羽墨轩华身上交汇,金红色的日辉和银白的月华同时覆盖了她的身体。
“月影之轮,现形!”
她的声音在稀薄的高空气流中依然清亮。
日光和月光在她背后交织,凝聚成一个金属质感的金色圆盘。圆盘从中心开始裂开,分成两半,每一半都开始伸展变形。它在生长。从圆盘的裂口里伸出翼骨,翼骨上覆盖着金色流光编织成的羽片,一片叠一片,密密麻麻,从翼根一直铺到翼尖。
一对巨大的金色羽翼在她背后完全展开。翼展遮住了半边天空,金色的羽片上同时流转着日光和月华。
与此同时,一副黑金色的铠甲从她的胸口开始往全身蔓延。暗金色的甲片一片一片覆盖她的身体上,每一片都严丝合缝地贴合她的身体曲线。
不屈英灵,在此迸发出了无与伦比的力量
漆黑的面罩从上方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面罩上只有两道极细的金色缝隙,那是她的眼睛。金色瞳孔在面罩缝隙后面亮起来,像是两颗被压到极致的星辰。
金色羽翼猛地展开,翼尖划破稀薄的空气发出一声音爆。整个人化作一道金红色的光柱,以数倍于之前的速度冲向苍穹顶端的紫色裂缝。
她冲破了缝隙,来到了世界之外
在这里,方向已经失去了意义
她把金色羽翼收拢在背后,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没想到,凡间的蝼蚁,居然有能力来到这个地方。虚空之中,传来一声阴柔的声响。羽墨轩华回头望去,一个人影渐渐浮现出来
他穿着一身羽墨轩华从未见过的服装。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色的滚边。长袍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披风,披风的扣子是一颗暗紫色的宝石。长袍的面料垂坠感极好,在无风的虚空中依然保持着流畅的褶皱线条。
他的裤子是浅灰色的,裤线笔直。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皮靴,靴筒刚好到小腿中部,靴面上没有任何泥点和磨损。他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宽檐帽,帽檐在一侧微微上翻,上翻的位置别着一枚银色的羽毛形胸针。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轮廓分明的下颌和一张带着微笑的嘴。
他右手拄着一根细长的手杖,手杖顶端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紫色晶石,晶石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左手戴着一只白色的手套,手套的腕口同样镶着银边。他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极其稳定的优雅感
羽墨轩华看着他,表情古怪。她见过无数种装扮,见过混沌兽的鳞甲和利爪,见过英灵们的战袍和神甲,见过吕岳大战时众神燃烧神魂时迸发出的光。但她没见过这样的。这身衣服不属于她所知的任何一个部落,不属于这片大地上的任何一个文明。
那个人先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没有空气的虚空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羽墨轩华的耳朵。
“不过,就算是蝼蚁,也可以为这方世界增添一点别样的色彩,我应该欢迎你。至于我……”
那人停顿了一下
“我有很多名字。在不同的世界里,不同的文明给我起了不同的名字。但在这里——在这个还没有人认识我的世界里,你可以叫我……AI-Z,或者是,神。”
他把“神”这个字说得很轻很自然,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让羽墨轩华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别扭的诡异
羽墨轩华看着他的眼睛。
“神?你说你是神。”
“我是。”
“我见过神,至少不是你这副虚伪的样子。他的神性不需要用嘴说出来,只要他站在那里,你就知道他是神。他从来不自称神。”
“你身上确实有神之气息,不过,像是从别人身上剥离下来再拼接在一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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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微微偏了偏头,帽檐的阴影在他的脸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哦?这就是你的看法吗?”
“如果我所料不错,你更像是一个盗火者,靠着抢来的骗来的,甚至是偷来的神之权柄再次虚张声势。伪神,或许这才是你的真实身份。”
那个人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把手杖从右手换到左手,用空出来的右手推了推帽檐,露出了上半张脸。
他的面容很年轻,皮肤白皙,颧骨和下颌的线条精致分明。一双深紫色的眼睛,瞳孔里也有和手杖顶端那颗晶石一样的缓慢流动的光。他依然带着那副从容不迫的微笑,但羽墨轩华却从他的眼里看见了不加掩饰的杀意
“你倒是让我高看一眼了,蝼蚁。”
羽墨轩华的手从腰间的断剑上移开,垂在身侧,五指微张。雷元素和火元素同时在指尖上跳窜,蓝白和暗红交织在一起,在虚空里炸出细小的火花。
“如果你想要入侵属于我的世界,那就先过了我这关。”
那个人重新戴上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看来,我们已经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如果你想把注意打到我的世界上……”
她把两只手同时抬起来。左手的雷元素凝成一杆雷矛,矛尖蓝白电光噼啪炸响。右手的火元素凝成一柄火刃,刃面暗红流转,高温把周围的虚空都烤得微微扭曲。
“那我就告诉你,你挑错地方了。”
她振动背后的金色羽翼,整个人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冲向那个人。雷矛和火刃同时挥出。
那个人叹了口气,把手杖举起来,杖尖的紫色晶石亮了起来。
然后整片虚空里的紫色光雾都在那一刻活了。光雾从四面八方往他的方向汇聚,在他面前凝成一道厚实的紫色屏障。屏障表面翻滚着和裂缝边缘同样的暗紫色能量,雷矛和火刃同时撞上去,炸开了一团巨大的能量冲击。冲击波把羽墨轩华震退了数十丈。她在虚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稳住身形,金色羽翼用力一振抵消了剩余的冲击力。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站在紫色屏障后面的人。他仍然稳稳地站在那里,脚下的光斑纹丝不动。他扶了扶帽檐,嘴角的微笑还在,但笑意已经冷了下去。
“实力不错,不过也只是大一点的蝼蚁罢了。”
……
……
……
风里希把贝壳项链放在桥山脚下的石头上。
白色的、淡粉色的、深褐色的贝壳串在一起,那枚淡金色的挂在最中间。晨光从山脊后面照过来,把贝壳表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河水从桥山脚下流过,水声在晨雾里显得格外空远。山体表面已经长出了薄薄一层青苔,那种新生的嫩绿色和周围的灰色岩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禹单膝跪在山脚前,手掌贴在岩石上。岩石很凉,表面粗糙,和姬轩辕那双全是老茧的手掌一样粗糙。他低着头,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说话。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串贝壳项链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她说不出话。她只是站着,看着那串贝壳。
她看到,禹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流下了脆弱的泪水
风里希别过脸去,眼眶红着,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蹲下去,把手放在禹的肩膀上。隔着粗麻衣服,她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那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悲伤都锁在身体里面,锁得太紧,锁到身体自己开始颤动。
他们在这里待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山脊后面完全升起来,把桥山照成了金色,把沮水照成了流动的金带,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轰隆隆!”
突然,天空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紫色裂缝从天顶正中撕开,把整个天空劈成了两半。裂缝边缘是翻滚的暗紫色光雾,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大地开始震动。
大地震爆发了
风里希差点摔倒,禹站起来扶住了她。两个人互相搀着,抬头看着那道把天空撕裂的紫色裂缝。
裂缝开始扩大。它从中间往两侧撕裂,撕裂的速度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裂缝边缘的暗紫色光雾开始往下方蔓延,像一条条紫色的触须从裂缝里垂下来。每一道垂下来的触须落在地上,就会在那个位置引发新的地震。
山体开始崩塌,远处的山峰上巨石脱落,轰隆隆地滚进山谷里。沮水的水面开始翻涌,河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着,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岸上。洪水从河床里漫出来,漫过河滩,漫过庄稼地,漫过山脚下的低洼处。几个在河边打水的村民被水冲倒了,尖叫着被洪水卷走。有人拼命往山坡上跑,边跑边回头喊。山上的石头还在往下滚,一块比人还大的巨石从山腰脱落,砸在山脚下的窝棚上,窝棚被砸成了碎片。
火山喷发了。远处一座不知道沉寂了多少年的火山口里喷出了浓烟和岩浆,浓烟翻涌着冲上天空,和裂缝里垂下来的紫色光雾撞在一起,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和紫色交错的旋涡。岩浆从火山口涌出来,顺着山坡往下淌,所过之处草木瞬间烧成灰烬,泥土被烧成硬块。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灰烬的味道,每吸一口都像是在吞沙子。
“火神和水神打起来了!天塌了!”
有人在山坡上这样喊。喊声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尖锐。有人跪下来双手朝天,有人抱着孩子往高处跑,有人站在自己倒塌的窝棚前大声哭喊。
风里希看着这一幕,她的脸是白的,嘴唇在发抖。那些从裂缝边缘垂下来的紫色触须,那些在裂缝内部炸开的血色闪电,那种让她浑身上下的汗毛全部竖起来的混沌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
一个黑金色的光点从裂缝里坠出来。光点刚开始很小,几乎被裂缝的紫色光芒淹没。但它在下坠的过程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快。那是一个穿着残破铠甲的人。那个人从高空中直直地往下坠,宛如一颗坠落的流星
风里希的心脏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师父!”
她的喊声被淹没在地震的轰鸣和人群的尖叫里。她的腿在往那个方向跑,但禹比她更快。禹已经冲出去了。他的水元素在他脚下凝成一道高速的水流,他踩在水流上,整个人往前疾驰。
黑金色的身影继续往下坠,速度越来越快,从裂口边缘擦过去,带起一长串金色的火星。
天空中的紫色裂缝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碎了。裂缝的边缘往四面八方炸开。每一块空间碎片掉下来都在大地上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碎片落入沮水,河水瞬间沸腾。碎片砸在火山上,岩浆被炸得冲天而起。
整个天空变成了一片紫黑交织的旋涡,裂缝内部的闪电疯狂地往外劈,每一次劈落都在地面炸出一个深坑。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混成了一种巨大的、沉闷的嗡鸣,那种嗡鸣不是听出来的,是从骨骼里震出来的。
风里希站在桥山脚下,抬头看着破碎的天空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有伸手,但她的手够不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