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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6章 往事?风里希(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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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边的休闲时光总是短暂的,几人回来后,再次投身到忙碌的工作中

    直到度假结束的第十天,传来了坏消息

    那天的太阳很大,风里希正在村口的窑场帮老姜检查新烧出来的石灰。她用两根手指捏碎了一块石灰放在手心里搓了搓,粉末细腻均匀,颜色白得发亮。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刚要把石灰样品收进兽皮袋里,就听到山坡下传来一阵喊声。

    那声音像是从被砂石磨过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风里希站起来,手搭在额头上往山坡下看。一个人影正沿着山道往上走。准确地说,是在往上挪。他的身体前倾到了一个近乎摔倒的角度,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自己扔出去,然后在快要倒下的时候再用另一条腿撑住。他背上的粗麻衣服被血浸透了大半,血干了之后把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每动一下就把刚结的痂重新撕开。他的左脚踝肿成了一个发紫的球,走路的时候那只脚几乎不敢沾地。

    “快,懂医术的都跟我来!”

    风里希扔下石灰跑过去的时候,禹和姬轩辕也从工地上赶过来了。羽墨轩华从议事棚里走出来,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轩辕大人……”

    信使看到姬轩辕的脸,嘴一张,声音像是从裂开的喉咙里刮出来的。

    “螭戎……反了……”

    村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老姜从窑口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块刚出窑的石灰。扛着木料的几个男人把木头放在地上,擦了把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信使撑着膝盖,每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才能说出来。南方九部全部响应,三苗也已经出兵。边境上的三个寨子全烧了,寨子里的人没几个跑出来的。他说完最后一句,身体往前一栽。

    禹伸手接住了他。

    风里希已经喊了巫医过来。两个巫医把信使抬到棚子上的衣服,另一个从随身的兽皮袋里掏出捣好的止血草和接骨木的树皮,放在嘴里嚼烂了往伤口上敷。信使的脚踝骨折了,巫医用手摸索着把骨头对回原位,用削平的木片夹住,再缠上浸过树胶的麻布

    信使挣扎了几下,便疼晕过去了

    姬轩辕站在老槐树下,一直没说话。沉默片刻后,他转身朝议事棚走去。

    匆忙之中,一枚贝壳从他怀里落下,掉在了泥土里

    南方部落叛乱的消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随着陆续逃来的难民一起传遍了整个村子。

    最先到的是几个年轻人,从边境上的一个寨子逃出来的。他们的脸上全是烟熏的黑灰,嗓子已经被毒烟熏哑了,只能用手比划。比划了半天,风里希才看明白

    寨子是在半夜被点燃的,很多人还在睡梦里。另一个年轻人缓过气来之后说了更多。他说螭戎的部队在烧寨子之前先派人在水源上游下了毒,寨子里的人喝了水就开始上吐下泻,浑身发软,等火起的时候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是几个老人,带着几个孩子,走了好几天的山路才走到这里。有一个老人背着一路背过来的孙子,到了村口才发现孩子已经死了。孩子是饿死的。老人抱着尸体在村口坐了很久,怎么劝都不肯松手。

    另一个稍微还能说话的老猎人告诉姬轩辕,螭戎的前锋已经在往北推进了。他在山道上看到了螭戎的斥候,那些人穿着铜甲,走路的步子很沉,踩在石头上能把石头踩裂。他说铜头山周围所有的寨子都在打造兵器,从早到晚都能听到哐哐的锤声。

    隔了一天又来了一个女人,浑身是伤,怀里抱着一个用兽皮裹着的婴儿。她说她是铜头山附近一个中立寨子的,螭戎派人来招降,她男人不肯降,当天晚上寨子就被铜甲兵踏平了。她逃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铜头山山谷里到处都是营火,密密麻麻的,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风里希在村口搭了一排临时窝棚安置这些难民。她把村里的女人分成好几组,一组负责烧水煮饭,一组负责撕麻布包扎伤口,一组负责把死了的人抬到后山去埋。她自己蹲在一个帐篷里帮一个被烟熏伤眼睛的老妇人用清水冲洗眼球。老妇人一直抓着她孙女的袖子不放,嘴里反复念叨着“囡囡在不在,囡囡在不在”。小女孩蹲在旁边,把手放在她手心里。

    风里希低下头,她突然觉得,自己太过于弱小了,在战争到来时,自己居然发挥不出任何作用

    那天晚上议事棚里灯火通明。

    羽墨轩华坐在正中间的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张画在兽皮上的地图。地图是姬轩辕这几年打仗时画的,南方的山川河谷、部落分布、可以驻防的关隘全标在上面。禹指着地图南边的一片区域,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个圈。

    “螭戎的主力集中在铜头山一带。三面是山,中间是谷地,他的大本营就建在山谷里。铜头山周围有九黎和三苗的十几个寨子,连成一片。光从人数上看,他们的人比我们多。九黎善冶,三苗善战,螭戎本身就是南方公认的第一勇士。他手下的战士用的兵器比我们的好,身上的甲也更厚。”

    姬轩辕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地图。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多也得打。他把边境上的寨子全端了,下一步就是往北推。如果不趁他还没完全集结完把他压回去,等他整合了南方所有部落,再打就来不及了。”

    “正面打不一定占便宜。他们人多,装备好,又是主场。正面对冲我们的伤亡会很大。”

    禹提出自己的担忧,姬轩辕挠了挠头,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标记点

    “那就分段打。先拿下外围的寨子,切断螭戎和九黎三苗之间的联络。他再强,孤立了也好打。”

    羽墨轩华看着地图上的那片山谷,金色的眼睛在兽油灯下显得格外沉静。直到姬轩辕和禹把初步的作战方案定下来了,她才开口。

    “螭戎我是知道的。当年我们一起对抗过混沌残党。他的父亲就是在那一战里战死的。他父亲的寨子被混沌兽踏平,他带着剩下的族人退到了铜头山以南,在一片被混沌能量侵蚀过的土地上重新建起了部落。”

    她停了停,火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那片土地的污染一直没有完全清除,此前我劝他们撤离,但被他们拒绝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螭戎的族人还在被残存的混沌能量折磨。新生儿出生就带病,庄稼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寨子里的水源越打越深才勉强能用。恐怕他作为首领,也在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现在想要北方的土地。”

    禹放下手里的树枝。

    “那他完全可以和我们商量,我们可以帮他,他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

    “恐怕他从一开始就否定了和谈的思路。”

    羽墨轩华抬起眼睛:“北边的土地是我们花了很多年才开垦出来的。每一块地都有人在种,每一个村子都有人在住。让他带着南方九部全部迁过来,北边的土地也不够分。他知道,也许通过谈判,能够从我们这里获得一些土地,但绝对不足以养育他部落的所有人口,时间一长,必定会引发新的冲突。长痛不如短痛,倒不如现在直接武力夺取。所以和谈的方案恐怕一开始就被他否决了。”

    姬轩辕沉默了很久。他把手里的树枝扔进兽油灯的火苗里,树枝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

    “作为首领,他的难处是真的,他的族人受苦也可能是真的。但他烧寨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寨子里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人?有没有想过那些人和他的族人一样,也是从吕岳大战的废墟里爬出来的?”

    他站起来,把地图卷起来。

    “不管他有什么理由,走到这一步,就已经回不去了。”

    羽墨轩华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姬轩辕和禹就带着部队出发了。羽墨轩华也一同南下。风里希站在村口送他们。姬轩辕把那袋贝壳留在了议事棚里,托她保管。

    “风姑娘,这些可是我的命根子,一定要好好保管啊。”

    他笑了笑,笑得很憨,和在海边捡贝壳时一模一样。

    风里希接过麻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姬轩辕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用下巴指了指那袋贝壳。

    “里头有几个成色特别好的,别给我弄丢了。到时候买地盖房娶媳妇,我可全靠着它呢。”

    他转过身去,大步跟上了行军的队伍。

    战争从第一场遭遇战开始就打得很惨。

    螭戎的部队装备远超预期。他的战士穿着用炼铜术锻造的厚甲,甲片在阳光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普通的石斧砍上去只留一道浅痕。他们用的武器是铜制的长矛和重斧,矛尖淬过火,硬度比石器高出一大截。

    两军对冲的时候,姬轩辕亲眼看到自己这边一个战士的石斧砍在对方的铜甲上碎成了好几块。那个战士愣了一下,对方的铜矛就捅穿了他的胸口。

    但这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那片土地的污染。

    螭戎的领地在铜头山以南,那里的土地被吕岳大战残留的混沌能量侵蚀了很多年。混沌残能渗透进土壤和水源,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微弱波动。螭戎的族人在这种环境里生存了很多代,身体已经适应了。但对姬轩辕和禹的部队来说,这种残能就是毒。

    普通的战士只是觉得胸闷气短,浑身乏力,挥斧头的力道比平时小了不止一半。而那些拥有灵璃坠、能够操控元素的战士,受到的压制更重。元素在混沌残能的干扰下极不稳定,金元素凝不成锋刃,火元素聚不成火球,水元素还没成型就散了。

    就连禹调动水元素的时候都比平时费劲了许多,他在水墙成型之前就能感觉到水分子在被周围的混沌残能往外扯,每一滴水都要加倍用力才能抓住。

    整个部队的战斗力被压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低点。

    第一场硬仗打完之后,双方的伤亡都很大。禹坐在山脊后面处理伤口,他的小臂上被铜矛划了一道长口子,皮肉翻开来。他用水元素冲洗了伤口,自己撕了条麻布勒紧。

    姬轩辕站在山脊上往南看,远处的山谷里螭戎的营火密密麻麻,把半边天空都映亮了。

    “这片土地的残能太重了。元素被压制得太厉害。我的水元素平时能凝出三层压缩水刃,在这里连一层都稳不住。”

    禹一边说着一边尝试活动了一下胳膊,这一动差点没把他疼死

    姬轩辕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面画了几条线。

    “不止是元素。战士们普遍觉得喘不上气,体力消耗比平时快得多。这样打下去,我们撑不过几轮。换个打法。我正面牵制,你绕侧面打他的补给线。螭戎人多,吃的用的消耗也大。你把他的粮道断了,他撑不了几天。”

    禹点了点头,把麻布勒得更紧了一些。他站起来,带着一队人消失在夜色里。

    这个策略在最开始确实奏了效。禹用水元素潜入了螭戎后方,趁着夜潮涨起的时候引水灌了螭戎的粮仓。粮食被水泡过之后全部发霉,螭戎的部队开始缺粮。姬轩辕趁螭戎分兵去征粮的时机发动了一波反击,把之前丢掉的山脊夺了回来。

    但螭戎调整得很快。他把征粮队改成了武装押运,又在粮道上设了埋伏。禹的突击队刚摸到粮道边上就被包围了。双方又打了好几场,谁也压不倒谁。

    然而,令众人没想到的是,敌人的歹毒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那天早上,太阳被笼罩在浓密的云层里。灰色的天幕下,南边的山谷里涌出一层更深的灰色。它贴着地面往北蔓延,厚度浓到把手举到眼前都看不清自己的手指。

    雾里还混着这片土地上特有的混沌残能,那些本就已经不稳定的元素在雾气里被进一步压制。几个还能勉强操控元素的战士发现,他们的元素在雾里彻底失效了。残能和雾气混在一起,像一层无形的枷锁套在灵璃坠持有者的身上。

    姬轩辕当时正在前线的山脊上布置防守。雾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插在脚边的火把。火把的光在雾里照不出三步远。他立刻下令收缩阵线,所有人原地不动保持安静。传令的人刚跑出去没多远,脚步声就被雾吞得一干二净。

    然后四面八方的雾里同时响起了喊杀声。

    螭戎的战士借着大雾从多个方向同时发动了突袭。他们在雾里来去自如,因为这场雾本就是他们那边的巫师招来的,而且他们的身体已经在混沌残能里生活了很多代,对这种环境再熟悉不过

    姬轩辕的部队在雾里被打散了。一个千人队的阵型被雾切割成了几十个互相失联的小块,每个小块都以为自己是最后还活着的人。

    有人在雾里被铜矛捅穿了肚子,临死前还在喊同伴的名字,喊了好几声,没有人回应。有人慌不择路地跑,一脚踩空摔进了山沟里,腿断了,在沟底躺到雾散才被找到。

    禹在雾里用尽了他能用的所有手段。他驱动水元素试图从雾气里抽湿来稀释雾的浓度,但水元素在混沌残能的压制下根本不听使唤,他试了半天只凝出几颗水珠,连雾气的皮毛都伤不到。他只能放弃元素,用肉眼看,用耳朵听,用最原始的方法组织防守。

    最危急的时候姬轩辕做了一个决定。他命令所有人把火把全部灭了,在完全的黑暗中用声音辨别敌我。螭戎的人不会说他们的方言。他在雾里一个一个地把自己的兵拉回来,每拉一个人就问一句:“你叫什么?”答对了是自己人,答错了就是一锤子。他用这种最笨的方法在雾里重新集结了残部,硬撑到雾气开始散去。

    大雾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傍晚才慢慢消散。

    雾散之后姬轩辕清点人数,发现减员了将近一半。活着的人也是浑身带伤,脸上被雾里的浊气熏得发黄。有人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一声不吭。山脊的是自己的。

    禹的脸上也挂了彩。铜矛划破了他的颧骨,血从脸上淌到胸口,他用水冲了一下没再管。他走到姬轩辕身边,两个人站在山脊上看着远处的山谷,沉默了很久。

    “轩辕,不能再这样打了。螭戎能调动这里的天象,我们的元素被残能全面压制,人和元素都使不上力。这里的地脉太偏向他们了。”

    姬轩辕看着山谷尽头的铜头山,手指在手背上敲了又敲。最后他说了一句:“请英灵大人出手。”

    半日之后,羽墨轩华赶到了战场。她站在山脊上,金色的眼睛扫过整片战场。被雾气和毒水侵蚀过的山坡上草木枯死了一大片,焦黄的草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从背后的破布条中拔出了一把断剑

    螭戎那边的术士又开始做法了。这次不是雾,是风。狂风从南边的山谷里灌过来,风速大到把地上的碎石都卷起来。碎石打在脸上生疼,有人被石头砸中了额头当场出血。风还没停,雨就下来了。那是术士驱动的水汽凝成的毒雨,雨滴落在皮肤上会灼烧,落在眼睛里会暂时失明。

    羽墨轩华站在狂风和毒雨中间,把剑往地上一插。

    “五行相生,分时化育!”

    剑刃入土的一瞬间,一道金色的冲击波从剑身和地面的接触点往外扩散。冲击波所过之处,风停,雨歇,毒雾被烧灼蒸发,空气中残留的腐败气味被一扫而空。漫天翻滚的乌云从剑锋指向的方向开始往两边撕开,撕口越来越大,阳光从撕口里灌下来,一道一道打在战场上。螭戎的术士在阵中发出一声极其尖利的惨叫,随后沉默了。天象被强行扭转了。

    姬轩辕站在山坡上看着那道金色的冲击波一直推到天边,看着乌云被撕开的裂口边缘镀上金边,看着阳光重新照在自己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把积压在胸口多日的浊气全都呼了出来。

    然后他发现羽墨轩华没有继续出手。

    她站在山脊上,手里的剑还插在土里,但她的头抬起来了。不是在看战场,是在看天空。准确地说,是在看天穹之上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金色眼睛眯了起来,瞳孔收缩成两道极细的竖线。

    姬轩辕几步赶到她身边。

    “英灵大人?”

    羽墨轩华没有回答。她盯着天空看了很久,久到姬轩辕也开始抬头往天上看。他什么都没看到,天空已经被她的冲击波清干净了,万里无云,阳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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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在攻击世界的边界……不好!”

    她拔起剑,把剑身上的泥土抖掉。

    “这里的战场交给你们了。我要去查清楚。如果真的是世界外侧的入侵,这场仗的胜负就没有任何意义。”

    姬轩辕还没有回答,她已经转身往北走了。她的速度极快,几步就翻过了山脊,金色的长发在身后拉成一条线。姬轩辕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山梁后面,什么都没有说。他知道英灵大人不会在这种时候无缘无故地离开。她既然走了,就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比眼下的战争更严重。

    他转回身,看着山下正在重新集结的螭戎部队。

    “那就靠我们自己了。”

    他举起右臂,土元素的光芒从手腕上的晶石里炸开,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变成了暗金色。

    “全军出击!”

    他第一个冲了下去。身后的部队跟着他,像一道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洪水,从山脊上往下倾泻。

    那场总攻从一开始就是死战。

    姬轩辕冲在最前面。他的聚土成山在身后筑起了一道移动的屏障,土墙随着他的冲锋一起往前推。螭戎的铜矛打在土墙上只能凿出一个浅坑。他右拳砸下去,地面裂开一道口子,泥土和碎石从裂口里喷出来,把挡在他面前的敌人全部掀翻。他在人群里一拳一个,每一拳都带着压抑了多日的愤怒。

    禹在他侧翼用水刃清理残敌。压缩水刃在空气中划过时发出尖锐的啸声,被水刃切过的铜甲表面结了一层薄冰,然后整块碎裂。两个人配合了多年,战场上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往哪走。

    但螭戎的部队也没有退。他们是南方最善战的部落,他们的勇士把战死视为最高的荣耀。两军在谷口的位置撞在一起,厮杀的声音震得两侧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地上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血把泥土浸成了暗红色的泥浆,踩上去滑腻腻的。倒下去的人里有螭戎的战士,也有姬轩辕一手带出来的兵。他每往前推进一步,就要回头看自己这边又倒下去几个。

    从清晨杀到正午,从正午杀到太阳偏西。螭戎的阵线开始松动,有些部落开始溃退。姬轩辕看到了螭戎本人

    那是一个精壮的南方汉子,站在阵型最深处,浑身铜甲,手里握着一柄比普通战斧大出数倍的铜钺。他在溃退的人潮里没有走,稳稳地站着,像一块钉在河床里的石头。两个人隔着混乱的战场对视了一眼。就是那一眼,让姬轩辕知道这场仗还没有结束。

    然后螭戎的身体开始膨胀。

    最开始是他的肩膀。肩胛骨往外突,把铜甲从内侧撑裂。然后是他的脖子,颈椎往上一截一截地拔高,脖子两侧的肌肉鼓起来,皮肤露出往外扩展,把皮肤撑得半透明。

    四肢的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变粗,手臂从两条分裂成四条,又从四条分裂成六条,每条手臂的末端都长出了新的手掌,手指张开的时候掌骨咔咔作响。他的头骨在颅腔内部膨胀,下巴往前凸,额头往后缩,鼻孔翻开,两只角从太阳穴两侧破骨而出。角的表面布满了螺旋状的纹路,纹路深处渗出紫色的光。他的眼睛从两只变成了四只,分别在两侧面颊的上方横向排列。新生的眼珠一开始是浑浊的暗黄色,然后紫光从瞳孔深处涌出来,把四只眼睛全部点亮。

    一股紫色的能量从地底下破土而出,像倒流的瀑布一样灌进螭戎的身体。那股能量带着浓烈的腐败气味,和那些混沌兽身上散发的气味一模一样。在场的每一个经历过那场大战的人都认出了那种气味。

    姬轩辕站在离螭戎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他握着拳头的手在发抖。

    “你疯了。你为了抢一块地,把自己卖给了混沌?”

    螭戎没有说话。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喉咙里发出的是混沌兽那种低沉的咕噜声。那种声音很低很低,低到人的耳朵几乎听不到,但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震动。

    然后混沌化的螭戎开始冲锋。他的六条手臂各持一柄铜制兵器,六柄兵器同时挥动,像一面移动的刀墙。他的速度比变形之前更快,身体虽然巨大但异常敏捷,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禹的水刃打在他身上,只在他的皮肤表面留下几道浅痕,连血都没出。姬轩辕的土墙在他面前只撑了几息就被撞碎了。

    他冲进姬轩辕的阵中,六柄兵器同时挥出。一瞬间有七八个战士被同时击中,身体像碎布片一样飞出去,落地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他转身又是一轮挥砍,又有五六个战士倒下。缺口被撕开了,螭戎的部队趁机反扑,溃退变成了冲锋,姬轩辕的阵线在瞬间被反推了回去。

    姬轩辕从碎石堆里撑起身体。他的额头被飞溅的石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把半边脸的视线都染红了。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抬头看着那个正在他部队中间横冲直撞的怪物。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禹。禹的脸上还挂着那道从颧骨淌到胸口的血痕,正用水刃挡开几个趁乱冲上来的敌人。他看到了山坡上那些倒下去的战士,有的是刚成年的小伙子,出发前还笑着跟他说打完仗回去要娶媳妇。他看到螭戎的六条手臂又在举起,对准了正在撤退的残部。他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反而平静了。

    “禹!”他喊了一声,“带剩下的人撤!”

    禹从敌群里杀出来,水刃切断了两个追兵的武器。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泥,颧骨那道伤口因为用力又裂开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撤?那你呢?”

    “总得有人留下。我那道土墙撑不了太久,但够你们撤出去。”

    “不行。”

    “这是命令!我是军事首领!”

    姬轩辕把右臂举起来,土元素的光芒从手腕上的晶石里炸开,暗金色的光沿着血管纹路蔓延到肩膀和半边脸

    “现在,我以军事首领的身份命令你,带着这些小伙子们撤退到100里外,如果三天之内我没有回来,你就是军事首领!”

    他笑了一下。

    “回去跟风姑娘说,我那袋贝壳在议事棚里,她知道在哪。让她帮我收好。里面有几个成色特别好的,我攒了很久。本来想换块河边的好地,土要肥,旁边最好有片林子。现在看来用不上了。让风姑娘帮我换了吧,换什么都行,别浪费了。”

    禹还想说什么,却被姬轩辕吼了一声

    “禹!你还在等什么?你想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吗!”

    禹咬碎了牙根。他转身冲进溃退的队伍里,一边跑一边大喊下令全军撤退。残存的部队开始往北跑,有人拖着伤员,有人扛着同伴的尸体,有人边跑边回头。

    姬轩辕把双手拍在地上。

    大地震动。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从东边的山壁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山壁,宽度越来越大,把螭戎和他的部队隔在了南侧

    螭戎的部队想趁土墙还没升到最高之前冲过来。几个跑得快的战士踩着正在上升的墙面往上攀,手指扒着土缝往上爬,爬到一半被土墙表面震落的碎石砸了下去。土墙继续升高,高到了足以隔断整条山谷的地步,高到了南侧的人只能抬头仰望。

    姬轩辕站在土墙的北侧,右臂上的黄色光芒还在燃烧。他的背后,他的部队正在往北跑。禹的身影已经跑到了山坡上,离那道土墙越来越远。

    土墙的顶端封死了最后一道缝隙。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前是螭戎和他的部队。身后是他自己筑起的绝路。他没有退路了。他自己把退路封死了。

    螭戎往前迈了一步。六条手臂上的兵器在土墙投下的阴影里闪着冷光,紫色的眼睛盯着姬轩辕看了好一会儿。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低沉浑浊,但能勉强听出字句。

    “想逞英雄吗?很好。那就成全你。”

    姬轩辕把自己的右拳举到眼前看了看。手腕上的晶石光芒已经不再跳动,变成了一种极其稳定的暗金色,像是在皮肤

    “英雄吗?”

    他垂下拳头,看着螭戎,脸上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很憨厚,和他蹲在沙滩上捡贝壳时的笑一模一样。

    “我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一块地,一个家。种点粟米,养几只鸡,冬天一家人围着火堆烤薯根。这是我最大的念想。我可不想当什么虚无缥缈的英雄。”

    他把右拳收回腰间,弓步一蹬,脚下的地面被他踩出一圈裂纹。土元素从四面八方往他拳头上汇聚,拳头上的暗金色光芒越来越亮,亮到让人不敢直视。

    “也罢也罢。螭戎,这一声英雄,我收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不会让我失望?”螭戎的四只眼睛同时眯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这么说,你认为能阻拦得了我们?就凭你那些没用的石墙吗?在我看来,你只不过是一个不要命的莽汉。”

    螭戎往前又迈了一步。六条手臂上的兵器同时举起。

    “等干掉你之后,我会把你所珍视的,你所保护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杀干净。”

    姬轩辕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退。他的声音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刻出来的。

    “螭戎。从你选择叛乱,堕入混沌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没机会了。我不会让你们从这里通过的。永远不会。”

    他把右拳举过头顶。手腕上的晶石炸出了最后一道光。

    “天动万象,山海化形!荒地生星,璨如烈阳!”

    他的拳头砸进了脚下的土地里。

    土元素以他的拳头为中心往四面八方炸开。整个大地都在响应他的意志。山脊两侧的山体开始剧烈震动,泥土和碎石从山壁上剥落,往山谷中间汇聚。地面裂开了无数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里都涌出暗金色的光芒。

    碎石、泥土、山岩……一切属于大地的东西全部翻涌出来,悬浮到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龙卷风

    在那龙卷风中,一个巨大的阴影渐渐形成

    那是一座山。

    姬轩辕把自己能调动的所有土元素全部灌进了这一击里。他的右臂从指尖到肩膀都被暗金色的光芒吞没了,晶石在手腕上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螭戎抬起头,看着头顶上正在压下来的山体。山的影子把他整个罩住了。他张开六条手臂,六柄兵器同时往上挥,想要从山体中间劈出一条生路。

    铜钺劈在山体上。山体裂了一条缝,但没有碎。裂缝被周围涌过来的泥土和碎石瞬间填满了,填得比之前更密实。他又劈了一斧,又裂了一条缝,又被填满。山体压下来的速度没有减慢哪怕一分。他劈了无数次,山体每裂一次就愈合一次,每次愈合之后都比之前更厚更重。

    山体压到了他的头顶。

    他最后用六条手臂同时撑住山体的底部,想要把它扛起来。他的脚在碎裂的地面上往下陷,陷到膝盖,陷到腰,陷到胸口。山体的重量还在加,好像永远加不完。

    姬轩辕站在山体的北侧,他的右臂还插在山体核心的土元素节点里。他的身体从下半截开始也在石化,石化的部分从脚底往上蔓延,已经到了膝盖,还在往上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和土元素一起在往外流失,流进那座还在不断增高的山里。他咬着牙,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嘴角却翘了起来。

    “聚土成山!”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他看不到禹了,也看不到村子,只看到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山谷尽头被夕阳染红的天边。

    自己是谁来着?我好像不记得了……

    或者记得我捡了满满一袋子的贝壳,还想着娶个好媳妇呢,也不知道谁家的女娃能看上我……

    “可惜了,那袋贝壳。”

    他闭上眼睛。石化的部分蔓延到了胸口,蔓延到了脖子,蔓延到了握着拳头的手臂。整座山体终于合拢。螭戎的六条手臂被压碎在山体底部,他的身体和山体融为了一体。紫色的混沌能量在山体合拢的缝隙里最后挣扎了几次,从石缝里挤出几缕紫色的光,然后光灭了。

    山体封死了。一座新的山峰从山谷中间拔地而起,把南北两侧彻底隔开。沮水从山体西侧绕了个弯穿山而过,在山脚下冲出一道深深的河谷。

    “沮水至县北,穿山而过,因以桥名。”

    后来人们把这座山叫做桥山。

    禹带着残部撤回到安全地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远处的山脊上回头望,只看到那座新生的山峰突兀地立在河谷中间,山体表面还泛着微弱的暗金色光芒。那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下还在呼吸。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身边的人没有催他,也没有人说话。后来他把脸上的血迹在水洼里洗了洗,重新站起来,带着剩下的人往北走。

    消息传回村子的时候是深夜。

    风里希坐在议事棚里,面前放着那个麻袋。麻袋的口子还扎得紧紧的,和她保管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解开袋口,把贝壳倒在石头上。白色的、淡粉色的、深褐色的,还有那枚淡金色的贝壳滚出来,在兽油灯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把这些贝壳一个一个串起来。用麻绳穿过贝壳上天然的小孔,打结,再穿下一个。她串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把串好的贝壳项链捧在手里,走出了棚子。

    禹站在村口等她。他的颧骨上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痂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两个人一起往南走,走了很久,走到了桥山脚下。

    沮水从山脚流过,水声在晨雾里显得格外空远。山体表面已经长出了薄薄一层青苔,暗金色的光芒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河水从山下穿过的声音,像某种沉稳的呼吸。

    风里希把贝壳项链放在山脚下的石头上。白色的、淡粉色的、深褐色的贝壳串在一起,那枚淡金色的挂在最中间。

    禹单膝跪下来,把手掌贴在山脚的岩石上。岩石很凉,表面粗糙,和姬轩辕那双全是老茧的手掌一样粗糙。他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一滴清泪,顺着脸上那道还没好全的伤疤,滴在他的手背上,又顺着手指的缝隙流到岩石上,渗进了石缝里。

    他没有去擦。他的手一直贴在那块岩石上,直到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把整座桥山照成了金色。

    “轩辕崩,葬桥山。”

    短短六字,讲完了英雄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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