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蟹座55e。
这颗行星在宇宙中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近乎挑衅的璀璨。
它距离地球约四十光年,公转周期短于十八个小时,表面被极端高温与巨大潮汐力反复蹂躏了数十亿年。任何正常意义上的“世界”都不该在这样的环境中存在。
但它存在。
而且以一种近乎炫耀的方式,向整个宇宙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度惊人的钻石。那不是比喻,也非是诗歌中的修辞,而是字面意义上、由纯粹碳元素在超高压高温条件下结晶而成的金刚石岩层。厚度以公里计,面积覆盖整颗星球,如同一个为自己量身定制了透明棺椁的垂死者,在永恒的烈焰与黑暗中,固执地闪烁着属于自己的光芒。
来自各个方向的宇宙射线投射在这层钻石外壳上,被无数次折射、反射、分解成最纯粹的色光,然后以更加璀璨的方式,向四面八方扩散。即使远隔以光年计的距离,即使穿过层层星际尘埃与气体云,这颗行星的光芒依然清晰可辨。
如同一颗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永不熄灭的永恒之眼。
此刻。
一艘圆盘。
正在缓缓靠近。
它的形体巨大,足以媲美宇宙中常见的行星。它的颜色是纯粹的黄金,在巨蟹座55e那璀璨的钻石光芒映照下,泛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不容侵犯的光泽。
如果有人在附近观测,会看到一幅诡异而震撼的景象:
金色的圆盘与钻石的星球,在宇宙永恒的黑暗中彼此辉映,如同两个来自神话的终极符号,在命运的坐标点上,终于相遇。
圆盘继续靠近。
它的速度不快,轨迹却异常精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亿万公里之外就已经计算好了每一个参数,每一个角度,每一个与行星表面钻石岩层的距离。
直到。
它抵达了某个预定的坐标。
然后。
变化发生了。
那艘巨大的、由金属与能量构成的战舰,开始融化。
如同冰块被放置在高温环境中,又像是蜡像被无形的火焰缓慢炙烤,它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柔软、向下流淌。
金色的液体从圆盘的底部垂落,形成一道越来越粗的、仿佛拥有自身生命的光流。光流笔直地向下延伸,精准地落入巨蟹座55e表面那片钻石岩层的某个特定位置。
随着流淌的继续,圆盘的体积在缩小。
最终。
最后一缕金色也消失在钻石岩层深处。
宇宙中,只剩下巨蟹座55e独自闪烁。但如果有足够敏锐的眼睛,凑近细看,就能在那璀璨的钻石火彩之中,发现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被刻意隐藏的、流动的金色光芒。
如同永恒之眼的瞳孔深处,燃起的一缕转瞬即逝的火焰。
行星内部。
空间在这里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外部那厚达数千公里的钻石岩层,此刻不再是阻隔,而是成了某种近乎透明的、巨大的穹顶。来自各个方向的光线被折射、过滤、重组,最终在内部的巨大空腔中,形成一种永恒的、仿佛凝固在琥珀中的昏黄光晕。
空腔的规模足以容纳一座城市。
但它空无一物。
除了中心。
那里,一张沙发。
沙发是某种与行星表面同源的钻石材质铸就,通体透明,却在每一个棱角处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它的造型简洁而古老,线条硬朗,仿佛来自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古典时代,却又与周围这超现实的环境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沙发上。
躺着一个人形。
或者说,一具素体。
它通体如同钻石铸就。躯干、四肢、头颅,每一个部位都由那种透明的、坚硬的、却又诡异地在视觉上呈现出某种“柔软”质感的晶体构成。光线穿过它的身体,在另一侧重新汇聚,形成一道道微缩的彩虹。
它闭着眼睛。
那张透明而硬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都如同最顶级的匠人用一万年时间雕琢而成,精确、完美、却毫无生气。
直到。
那双眼睛。
缓缓睁开。
同样透明的眼睑向上抬起,露出下方同样透明的眼球。虹膜的纹理是无数细密的光线折射路径,瞳孔则是一道深邃的、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的裂缝。
然后。
一缕金色的光芒。
从瞳孔最深处浮现。
它流转着,旋转着,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搅动的液态金属,迅速扩散至整个眼球表面,在那透明的晶体中形成两道清晰而锐利的、聚焦的光束。
意识。
回归了。
他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让那双如今闪烁着金色光芒的透明眼睛,静静地扫视着周围那永恒的昏黄空腔,扫视着头顶那层厚厚的、折射着无数光线的钻石穹顶,扫视着远处那些若有若无的、流动的金色微光。
然后。
一个声音。
从身侧传来。
“陆先生。”
那声音恭敬、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如同最训练有素的仆从在向主人汇报日常琐事。
“来自DYB科技荷鲁斯先生的通讯申请。”
名为陆丰勋的钻石人形没有转头。
也没有改变视线的方向。
那双透明的眼睛深处,那流转的金色光芒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浮现出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哂意。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右手。
那只由透明晶体构成、却在光线折射下泛着七彩微光的手,在空中随意地挥了挥。
动作很轻。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绝对主人的吩咐意味。
侍者装束的仆从微微躬身,将手中的平面装置轻轻放置在沙发旁的钻石台面上,然后后退几步,转身,消失在空腔边缘那片永恒的昏黄光晕之中。
陆丰勋依旧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在沙发上,保持着那个完全放松的、近乎慵懒的姿势,目光越过空无一物的空间,越过那些若有若无的金色微光,最终落在那台被随意放在台面上的装置上。
几秒钟后。
他伸出右手。
食指的指尖轻轻触碰装置表面。
一道光幕从装置上方投射而出,迅速扩展、稳定,最终在他面前形成一个清晰的全息影像。
荷鲁斯。
他悬浮在光幕中央,身后是某种深色的、看不出具体场景的背景。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色衣袍,纤尘不染,脸上带着那个惯有的、混合了慵懒与玩味的微笑。
“陆先生。”
荷鲁斯开口,声音通过装置传出,在空旷的钻石空腔中回荡,带着一丝奇特的、仿佛来自遥远彼端的共鸣。
“贵安。”
陆丰勋没有回应这句问候。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用那双闪烁着金色光芒的透明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光幕中的荷鲁斯。
荷鲁斯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
他微微侧头,那个微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许,语气依旧轻松:
“我司向您免费赠送的超光速引擎,您的试用结果如何呢?”
陆丰勋的眼睛里,那缕哂意变得更加明显。
他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却足够清晰。
“很好用。”
他的声音响起。那是某种奇特的、仿佛由晶体振动直接合成的音色,清晰、冰冷、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却又诡异地在每一个音节结束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尾音。
然后。
他顿了顿。
那双金色的透明眼睛,牢牢锁定光幕中的荷鲁斯。
“但这世上并没有免费的东西。”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近乎锋利的锐利:
“说吧,DYB科技需要从IMD这里获得什么?”
光幕中,荷鲁斯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着,任由陆丰勋那道穿透性的目光在他身上反复扫视。
“不要绕圈子。”
陆丰勋继续说道,声音里的锋利更加明显:
“我知道DYB正在寻找盟友以反击火星之战的溃败。”
他顿了顿,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金色的光芒微微流转:
“但IMD一向并不热衷于参与公司间的热战争。如果你们需要舰队支援的话,恐怕我暂时无能为力。”
他的嘴角,那个透明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轮廓,向上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凭你们DYB科技在太阳系布置的监察系统,应该能够收到消息,我司最大的舰队刚刚在战斗中覆灭。”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陈述,仿佛在讨论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纯粹客观的事实:
“重新开启生产线需要大量的时间。”
他重新看向荷鲁斯,那缕哂意变得更加清晰:
“不过,你们开战在即,应该不想等我们。”
光幕中,荷鲁斯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没有因为这番明显的拒绝而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甚至没有改变那个惯有的、带着玩味的微笑。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
然后。
他的目光,开始在陆丰勋身上缓缓移动。
从那双金色的透明眼睛,到那张硬朗透明的脸,到那具由钻石铸就却诡异柔软的躯干,再到沙发周围那片若有若无的金色微光。
那目光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仿佛能看穿一切表象的审视。
几秒钟后。
荷鲁斯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奇特的、近乎评价的语调:
“如果不是IMD急于复刻盘古生物在太空兽改造上的成功。”
他顿了顿。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牢牢锁定陆丰勋那双金色的眼睛:
“随意招惹一头不知深浅的降维生物。”
他的嘴角,那个微笑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但语气里的评价意味更加明显:
“也不会在它的法则攻击之下,承受如此之大的损失。”
陆丰勋的眼睛里,那金色的光芒微微凝固了一瞬。
但荷鲁斯没有给他任何回应的间隙。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更加锐利,如同两柄无形的刀锋,精准地刺入陆丰勋那双透明眼眸的深处:
“我们不需要你的舰队,陆丰勋先生。”
他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吐出后半句:
“也不需要任何物理支援。”
荷鲁斯的嘴角,那个微笑的弧度缓缓加深:
“DYB的战舰和炮火,已经足够摧毁任何挡在它面前的敌人。”
陆丰勋的眼睛里,那短暂的凝固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明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嘲讽。
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也加深了些许。
“也包括IMD在内?”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
光幕中,荷鲁斯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
那是一个清晰的、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笑容。
“我司并不想与IMD为敌,陆先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至少现在不会。”
然后。
他的目光再次与陆丰勋对视。
这一次,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闪烁着某种更加深邃的、近乎邀请的光芒:
“我们需要你。”
荷鲁斯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后半句:
“作为千年前第一批接受洗礼、脱离凡人躯壳的IMD创始人。”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专注:
“我司邀请你,一起发起对其他公司的神战。”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笃定与蛊惑的意味:
“彻底摧毁十巨头并立的格局。”
话音落下。
钻石空腔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远处那些若有若无的金色微光,在永恒的昏黄光晕中缓缓流动。
陆丰勋静静地躺在沙发上。
那双透明的、此刻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眼睛,牢牢锁定光幕中的荷鲁斯。
几秒钟后。
他笑了。
“神战?”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晰的、近乎荒谬的玩味。
“你应该知道,已经经历过洗礼的电子之神,是绝对无法被杀死的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即使摧毁了所有物理服务器,那被集体意识锚定的灵魂,也会从环宇网络底层重新复苏,而且,失去了主服务器的灵魂会变得更狡猾,更难对付,我们公司每年花在镇压那些失败的灵魂上的算力已经够多的了,十巨头刚好达到了最完美的平衡。”
他顿了顿,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除非毁掉整个人类文明,碾碎每一枚脑插芯片。”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强行开战,只会让环宇网络陷入无止息的混乱,对我们世界的后续发展没有任何好处。”
他重新看向荷鲁斯,那缕哂意变得更加浓郁:
“我看不到你的提议对IMD或我本人有任何好处。”
他抬起那只透明的右手,在空中随意地挥了挥,仿佛在驱散一缕无关紧要的烟雾:
“我可以私下向DYB科技赠送一批新的玩具,以表示我本人的谢意。”
他的手放回身侧,目光依旧锁定荷鲁斯:
“至于神战,我看还是算了。”
光幕中,荷鲁斯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否定。
“您的情报已经过时了,陆先生。”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奇特的、近乎分享秘密般的凝重:
“不久前,卢德维尔·所罗门已经彻底死亡。”
他顿了顿,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后半句:
“泰山金融已经解体。”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陆丰勋那双开始微微收缩的透明眼眸:
“这证明了,神是可以杀死的。”
钻石空腔里,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永恒的昏黄光晕,那流动的金色微光,那无数道来自钻石穹顶的折射光线,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冻结。
陆丰勋的眼睛里,那流转的金色光芒,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动。
不是嘲讽。
不是哂意。
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本能的……
警惕。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怎么做到的?”
光幕中,荷鲁斯的嘴角,缓缓向上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张开嘴。
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四个字:
“时间法则。”
陆丰勋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躺在钻石铸就的沙发上,保持着那个近乎慵懒的姿势。透明的躯干在光晕中泛着微弱的七彩光泽,每一道棱角、每一处起伏,都如同经过亿万年的地质运动精心雕琢而成,精确、完美,却毫无人类应有的温度。
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同样透明的、此刻却被金色光芒充盈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光幕中悬浮的荷鲁斯。
金色在眼眶中流转。
他就这样沉默着。
直到流转的金色光芒,越来越慢,越来越凝实,最终,在某个看不见的临界点上,骤然停止。
两团金色的光,重新聚焦成两个清晰而锐利的瞳孔。
陆丰勋开口了。
“我又怎么知道,你不会用同一套方法来杀我呢?”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奇特的、仿佛由晶体振动直接合成的音色,清晰、冰冷,不带任何情绪起伏。但这一次,每一个音节末尾那若有若无的共鸣尾音,似乎比平时更加悠长,更加沉重。
他没有等待荷鲁斯回应。
那双金色的透明眼睛,牢牢锁定光幕中那个始终带着微笑的身影,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如同法官宣读最终判决般的笃定。
“也许卢德维尔确实死了。”
他顿了顿,那金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波动。
“但现在的格局,只要能继续维持,对我来说依然不差。”
他抬起右手,那只由透明晶体构成、却在光线折射下泛着七彩微光的手,在空中随意地画了一个圈。那动作很轻,却仿佛在勾勒某个无形的、却至关重要的事物轮廓。
“DYB和其他公司打作一团。不管谁输谁赢,最后都会需要IMD。”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嘲弄的意味。
“这个世界最大的商用脑插芯片制造商。是维护环宇网络整体框架的唯一钥匙。”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荷鲁斯。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那缕嘲弄变得更加清晰。
“你们打烂了服务器,打烂了生产线,打烂了成千上万的战舰……最后总得有人把那些烂摊子重新连起来。总得有人让那些被战火切断的意识,重新找到彼此连接的通道。”
他微微偏头,那个透明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轮廓,向上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个人,只能是我。”
钻石空腔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远处那些若有若无的金色微光,在永恒的昏黄光晕中缓缓流动,如同无数条沉睡的、永远不会醒来的河流。
然后。
陆丰勋的表情,那层始终维持的、近乎冰冷的平静,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裂痕。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凝重。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要被空腔中永恒的寂静吞没。但每一个字,都如同从钻石深处直接震出来的回响,清晰得令人心悸。
“更何况,即使我愿意和DYB联合。”
他顿了顿,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浮现出某种真正的、属于“人类”的情绪。
那是警惕。
是忌惮。
是某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博弈、最终活下来的存在,面对同样等级的对手时,刻在骨子里的警觉。
“对面的人数,也远远超过我们。”
他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吐出那个事实。
“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
他的目光更加锐利,仿佛要穿透光幕,直接刺入荷鲁斯那双深褐色眼眸的最深处。
“不知道那些混蛋,会为了活下去付出多大的代价。”
他的声音里,那缕嘲弄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客观的陈述。
“他们都是一群疯子。”
“宁可拉着整个人类世界陪葬,也绝不会甘心被碾碎的疯子。”
话音落下。
钻石空腔里,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永恒的昏黄光晕,那流动的金色微光,那无数道来自钻石穹顶的折射光线,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冻结。
陆丰勋不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用那双重新变得锐利而凝实的金色眼眸,牢牢锁定光幕中的荷鲁斯。
等待。
等待对方如何回应这一连串的、足以让任何野心家哑口无言的质问。
光幕中。
荷鲁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深色衣袍,悬浮在那个看不出具体场景的深色背景前。脸上那个惯有的、混合了慵懒与玩味的微笑,甚至变得更加明显了一些。
仿佛陆丰勋刚才那番足以让任何人陷入沉默的质问,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甚至。
是某种他早已预料到的、甚至期待出现的回应。
他就那样微笑着,静静地听完。
然后。
他开口了。
“陆先生。”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那种奇特的、仿佛来自遥远彼端的共鸣质感。但这一次,那平稳之中,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遗憾味道。
“我明白您的顾虑。”
他顿了顿。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牢牢锁定陆丰勋那双金色的眼睛。目光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仿佛能看穿一切表象与伪装的审视。
“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留给你继续等待机会了。”
陆丰勋的眼睛里,那金色的光芒微微凝固了一瞬。
荷鲁斯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变化。
他的嘴角,那个微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您之前曾尝试利用‘龙魂计划’二度催化您的灵魂,强行制造高维之躯。”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最精密的齿轮,缓缓咬合进陆丰勋那正在急速运转的意识。
“却因为一场意外,失败了。”
陆丰勋没有说话。
但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那流转的光芒,再次出现了波动。
荷鲁斯没有给他任何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他的语速略微加快,如同即将涨潮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向陆丰勋那正在试图维持平静的意识海岸。
“而卢德维尔虽然死亡,却在死前尝试迈出了最终进化的一步。”
他顿了顿。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近乎刀锋般的光芒。
“眼下各家公司的进度,都必须加快。”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凿: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碾碎的存在。”
陆丰勋的手指,那只透明的、由钻石铸就的右手食指,在沙发扶手上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
小到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
但荷鲁斯看到了。
他的嘴角,那个微笑的弧度,变得更加明显。
“独善其身,已不可能。”
他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吐出这句话。
然后。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在空中虚虚地晃了晃。动作很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宣告般的笃定。
“现在,您只有两个选择。”
陆丰勋的眼睛里,那金色的光芒完全凝固了。
不再流转。
不再波动。
只有两个纯粹的、锐利的、仿佛由液态太阳凝结而成的光点,死死锁定着光幕中的荷鲁斯。
“第一。”
荷鲁斯的声音,如同从高天之上降临的神谕,在空旷的钻石空腔中回荡:
“接受DYB的善意。”
他顿了顿。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那缕刀锋般的光芒,变得更加锐利,更加不容置疑。
“一旦十巨头的格局崩坏,巴尔撒泽将不再可靠。”
“您有机会成为新的地球守护神,并以此为基石永远伴随人类文明存续。”
话音落下的瞬间。
陆丰勋的眼睛里,那凝固的金色光芒,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忿怒的颤动极其轻微,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荷鲁斯看到了。
他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要被空腔中永恒的寂静吞没。但每一个字,都如同从亿万公里外直接投射进陆丰勋意识深处的、无法回避的最终裁决。
“你拒绝我。”
他顿了顿。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牢牢锁定陆丰勋那双开始剧烈波动的金色瞳孔。
“其他公司不会放心IMD独自掌握着环宇网络的钥匙。”
他的声音里,那缕始终存在的玩味,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冰冷的、客观到令人心寒的陈述。
“他们一定会在事后联手针对、并拆分你的公司。”
“到时候。”
他的语速放缓,一字一顿:
“你就会失去你赖以生存的土壤。”
“成为你口中那些失败者中的一员。”
话音落下。
钻石空腔里,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都要沉重、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永恒的昏黄光晕,依旧在无声地流淌。
那流动的金色微光,依旧在远处缓缓旋转。
那无数道来自钻石穹顶的折射光线,依旧在空无一物的巨大空间里,投下交错重叠的七彩光纹。
但这一切。
都与此刻的陆丰勋无关。
他静静地躺在钻石沙发上。
那双透明的、此刻正剧烈波动的金色眼眸,死死地盯着光幕中那个已经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微笑的身影。
金色的光芒在他眼眶中疯狂旋转,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又像是被狂风卷起的沙漠,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其中碰撞、撕扯、重组,却始终无法凝聚成任何确定的形态。
他的右手,那只透明的、由钻石铸就的右手,此刻正紧紧地握着沙发扶手。透明的指节在光晕中泛出一种如同即将碎裂的琉璃般的脆弱光泽。
他就那样躺着。
如同一个被钉死在琥珀中的古老标本。
又像是某个刚刚从沉睡中苏醒、却发现世界早已天翻地覆的、被时间遗忘的囚徒。
几秒钟后。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吸气的声音,在空旷的钻石空腔中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晶体摩擦般的共鸣回响。
然后。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光芒。
在眼睑闭合的最后一瞬,如同被掐断的灯丝,无声地熄灭。
空腔里。
只剩下永恒的昏黄光晕。
以及光幕中。
那个始终微笑的、等待最终答案的荷鲁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