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李豫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
指尖的伤口在收回的瞬间已经开始愈合,皮肤下的肌肉纤维蠕动着彼此咬合,表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覆盖,几秒钟后便恢复如初,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正在迅速褪去的红痕。
但那滴血已经落下。
鲜红。
却在坠落的过程中,于昏暗的光线里泛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融化黄金般的金色光泽。那金色在血液中流转、翻涌,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又像是某种被囚禁在液体囚笼里的、不甘沉寂的光芒。
它落在下方那条光洁的手臂上。
血液与皮肤接触的瞬间。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滴泛着金光的鲜红,如同滴入沙漠的甘霖,又像是落入干涸河床的第一滴春雨,在接触到皮肤的刹那,无声无息地消失。
下一瞬间。
变化开始了。
首先是那条手臂的表面,从血液滴落的位置开始,泛起了一层极其淡薄的、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的红色光晕。那光晕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然后迅速扩散、蔓延,沿着手臂的曲线向下流淌,向指尖延伸,向肩关节的断口处回流。
不到一秒钟。
整条手臂都被那层薄薄的血色光晕完全覆盖。
然后。
血肉开始溶解。
皮肤之下的肌肉纤维,从最深层开始,如同被高温融化的蜡像,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解构,一层一层地剥落、软化、最终化作纯粹的、泛着微光的血肉浆液。
那些浆液并不流淌。
它们就那样悬浮在原位,依附在骨骼的表面,缓慢地旋转、翻涌、彼此融合,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液体沸腾般的“咕嘟”声。
骨骼裸露出来。
惨白的、纤细的臂骨,从肩关节到指尖,每一处关节、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它在血色的光晕中微微颤抖,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无法言喻的、源自基因最深处的剧痛与狂喜。
然后。
新的血肉,从骨骼表面“生长”出来。
肌肉纤维如同拥有了生命的藤蔓,从骨骼表面疯狂蔓延、交织、堆叠,形成粗壮而有力的束状结构。血管如同精密设计的地下管网,在肌肉之间穿梭、分支、最终汇聚成完整的循环系统。神经如同最纤细的光纤,沿着脊椎向上攀升,向四肢末梢延伸,在每一个预定位置精准地停下,形成密密麻麻的末梢网络。
那层刚刚溶解的、白皙如玉的皮肤,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肩部开始,如同潮水般向下覆盖。所过之处,新生的肌肉被完美包裹,每一寸曲线、每一处起伏,都如同最顶级的雕塑家用亿万次精修雕琢而成。
不到十秒钟。
一具完整的女性身体,顺着原本那条孤零零的手臂的断面位置,整个地“长”了出来。
她安静地躺在合金操作台上,身体微微蜷曲,如同刚刚从漫长梦境中苏醒的睡美人。血红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在冷白色的光雾下泛着妖艳的光泽,几缕发丝黏在额角和脸颊。五官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饱满而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
丰盈的胸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纤细的腰肢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
修长的双腿交叠,足尖微微绷紧。
李豫的目光,只在那具躯体上停留了大约半秒。
然后。
他收回了视线。
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但他的眼角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扫过了某些不该扫过的位置。
就在他收回视线的同一瞬间。
身后。
一道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精准地、毫不客气地,刺向他的后脑勺。
“好看吗?”
稚嫩的嗓音。
却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控诉般的语气。
李豫缓缓转过身。
凯特琳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她今天依然使用着那具幼年的面容,那双蓝色的眼睛正微微眯起,目光从李豫脸上缓缓扫过,扫过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略显尴尬的表情,扫过他下意识避开视线的微小动作,最后落在那具依旧躺在操作台上、尚未苏醒的赤裸躯体上。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天真与懵懂。
只有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鄙视。
李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扫向另一个方向。
医疗室的另一侧。
林依站在那里。
她穿着方舟内部常见的浅灰色制服,黑发黑瞳,面容素净。那双黑色的眼眸,此刻正带着一丝清晰的担忧,落在李豫脸上。那担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顺着他的视线,转向操作台上那具刚刚诞生的、赤裸的女性躯体。
再然后。
那目光缓缓收回。
重新落在李豫脸上。
依旧担忧。
但担忧之中,似乎多了一丝……
不满?
李豫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干。
他轻咳了一声。
然后,他硬着头皮,用一种自以为很自然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语气,开口说道: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金发?”
凯特琳的表情并没有保持多久。
她又看了李豫大约两秒钟。然后,很自然地收回视线。
绕过李豫,走向操作台。
脚步很轻,鞋底与地面接触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她走到操作台边缘,在那道淡蓝色的稳定力场前停下,头也不抬地回应道:
“染的。”
声音很平淡。她的目光,此刻完全落在那具新生的躯体上。她微微偏头,又伸出右手,手指穿过淡蓝色的稳定力场,轻轻按压在躯体的小臂上。
指尖与皮肤接触的瞬间,那层薄薄的血色光晕还没有完全消散,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凯特琳的手指沿着小臂向上移动,感受着皮肤下肌肉的弹性、骨骼的硬度、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属于这具素体独有的能量波动。
“所有血族素体都源自真祖的基因。”
她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属于专业人士的冷静与直接。
“除了外售的版本之外。”
她的手指继续向上,划过肘关节,划过上臂内侧那些精密的血管网络,最终停留在肩部,那个曾经是断口的位置。
“我们自用的素体都是独家定制的。”
“出厂前会把所有细节全部调试好。”
她弯下腰,凑得更近一些。那双蓝眼睛在躯体表面缓缓移动,检查着每一处可能存在的瑕疵,每一处可能与预定参数不符的偏差。
她就那样弯着腰,用那双属于稚龄孩童的手,在那具成熟而妖艳的躯体上反复按压、抚摸、确认。动作专业而专注,没有任何暧昧,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苛刻的质检般的严谨。
许久。
她终于直起腰。
那双蓝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满意。
她回头,冲着李豫浅浅一笑。
“鉴于它的状态好到超出我的意料。”
凯特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愉悦的轻快。
“我就不计较你吃我豆腐这点小事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豫那张依旧残留着些许窘迫的脸,嘴角那个浅浅的笑容,加深了些许。
“等我的意识重新上传到这具素体内。”
她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朝操作台上那具新生的躯体随意地点了点。
“我现在用的这具千面。”
“就可以还给你了。”
话音落下。
医疗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远处某种仪器运转的、极其微弱的嗡鸣声,以及操作台上那具躯体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
李豫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轻轻叹了口气。
将凯特琳和那具新生的素体留在医疗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