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拿骚。
这座漂浮在小行星带深处的海盗都市,在过去十年间以惊人的速度膨胀。曾经破败的空间站集群如今已被无数私自扩建的舱室、船坞、贸易站连成一片,形成一座不规则却生机勃勃的太空城。无数舰船在其间穿梭,涂装各异,标识混杂,既有逃亡公司联盟的侦察舰,也有帝国边陲的商船,更多的则是那些身份不明、来路各异的走私者和赏金猎人。
这里是中立之地。
至少表面如此。
安妮女王宫殿,新拿骚的核心。
此刻,宫殿最深处的会客厅内,雪茄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黑胡子爱德华用他那双粗壮得近乎畸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剪开一支珍藏的雪茄的茄帽。他的动作出奇地轻柔,与他那海盗头子应有的粗犷形象形成鲜明对比。点燃,旋转,让火焰均匀地舔舐茄脚,整个过程一丝不苟。
然后,他将雪茄双手递向对面。
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没有伸手。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棕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黑胡子。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惯有的、仿佛看透一切的从容。他穿着一身剪裁简洁的深色衣袍,与这间堆满黄金与艺术品、风格暴发户气息浓厚的会客厅格格不入。
黑胡子的手在空中停了约两秒。
然后,他讪笑着将雪茄轻轻放在年轻人手边的水晶烟灰缸边缘,收回手,在自己的椅子里坐了下来。精致保养的八字胡随着他嘴角的笑容微微抖动,在缭绕的烟雾中显得莫名滑稽。
“陛下真是消息灵通。”
黑胡子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海盗特有的粗粝质感,却又刻意压低了调子,显得恭敬而谨慎。
“那件东西我才刚到手,您就来了。”
年轻人没有去碰那支雪茄。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会客厅内那些堆满奇珍异宝的橱柜。来自古地球的艺术品、实验室流出的武器、不知从哪个星系开采的矿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
“如果我不来的话。”
年轻人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你大概会办个拍卖会?”
黑胡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那凝固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随即被一个更加夸张的、仿佛被冤枉般的表情取代。他连忙摆手,那粗壮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滑稽的弧线。
“陛下,您这话说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这可是第一件从那里流出的实物。自从超光速引擎被大规模运用,新航道开辟以来,无数人都尝试从那个新发现的空间里带出东西。”
他顿了顿,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肉痛的神色。
“为了它,我可是损失了很多好手。”
年轻人没有回应他的诉苦。
他站起身。
动作很慢,很自然,却让黑胡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就那样看着年轻人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向会客厅一侧的橱柜,背对着他,开始观赏其中陈列的奇珍。
那姿态随意得如同在自己家中。
“价高者得。”
年轻人的声音从橱柜那边传来,依旧平静。
“规矩我懂。”
他抬起手,从橱柜中拿起一尊巴掌大小的雕像。那是一头展翅的雄鹰,材质似金非金,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工艺极其精湛,每一片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他端详了两秒。
然后,将雕像放回原位。
转过身。
那双棕黑色的眼眸,在黑胡子脸上缓缓扫过,最终与他那双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眼睛对上。
“那么。”
年轻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如同精确称量过的砝码,稳稳地压在空气中。
“你是不愿意把它交给我了?”
黑胡子的身体微微一僵。
但那僵硬还没来得及扩散,年轻人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其他买家已经开价了吗?”
他微微偏头,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广厦,还是盘古?”
他顿了顿。
“或者说,他们联合出价?”
黑胡子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极其微妙,只是眼角几不可察的抽搐,嘴角那谄媚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对于一个在刀尖上舔血近百年的海盗头子来说,这已经是失控的极限。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快,太猛,以至于身后的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陛下!”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急切。
“您误会了!”
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棕黑色的眼睛看着黑胡子。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黑胡子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见过太多人。商人,海盗,甚至是新秩序建立前,那些掌握权力的公司高层。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神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绝对的、不容置疑的、仿佛整个宇宙都在他掌心之中旋转的确信。
黑胡子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微微躬身,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陛下,我只是……”
年轻人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却如同一把无形的刀,将黑胡子尚未出口的话齐齐斩断。
“自从公司战争陷入僵局以来。”
年轻人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雨滴,敲打在黑胡子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上。
“你的新拿骚作为知名的中立地点,已经攫取了无数的利益。”
“也许我口袋里的财富,都没你这间宫殿里堆放的多。”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黑胡子脸上。
“你,还想要什么?”
黑胡子的呼吸微微停滞了一瞬。
他站在那里,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那颗曾经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从未慌乱过的脑袋,此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
他能听出来。
年轻人不是在问价。
不是在威胁。
甚至不是在试探。
他是在给机会。
一个最后的机会。
黑胡子的腰弯得更深了。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诚。
“我需要的是您的承诺。”
年轻人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等着。
黑胡子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知道您即将在英仙座旋臂与其他公司展开会战。”
他顿了顿,抬起头,与年轻人的目光对视。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谄媚,没有狡黠,只有一种近乎坦诚的笃定。
“无论战争结果如何,身处战场边缘的新拿骚都不会继续存在了。”
他抬起右手,那只粗壮的手,在胸前缓缓握成拳头。
“我愿意将这样东西作为礼物献给您。”
“换取我在您的帝国中能有一席之地。”
话音落下。
会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那支被遗忘在烟灰缸边缘的雪茄,还在缓慢地燃烧,升起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缠绕、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年轻人静静地看着黑胡子。
然后。
他的嘴角,缓缓向上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确实存在。那是一个笑容,一个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近乎欣赏的笑容。
“你是个聪明人,爱德华先生。”
年轻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奇特的、近乎温和的意味。
“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他迈步向前。
走到黑胡子面前。
抬起右手。
那只手修长而白皙,在这间充满暴发户气息的会客厅里,显得格格不入。但它落下的瞬间,黑胡子能感觉到那看似纤细的手掌下蕴含的、足以捏碎星辰的力量。
年轻人的手掌轻轻搭在了黑胡子的肩上。
“新拿骚会继续存在的。”
“而你,会成为新拿骚的总督。”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我不介意你继续在这里玩你的国王游戏。”
他顿了顿。
“当然。”
那温和的语调,微微一沉。
“海盗这份职业,你还是放弃吧。”
他收回搭在黑胡子肩上的手,微微退后半步,与那双此刻闪烁着复杂光芒的小眼睛对视。
“我不希望我的下属继续在犯罪的道路上前进。”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
“至于那些冥顽不灵的人。”
他顿了顿。
“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黑胡子的喉咙再次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年轻人的下一个动作打断了。
年轻人转过身。
向大门走去。
黑胡子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件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暗光泽的深色衣袍,看着那从容不迫的步伐,看着那即将消失在门后的身影。
然后,年轻人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会客厅内微弱的气流吞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如同烙印般,烙进黑胡子意识的最深处。
“尽快把东西放到我的船上。”
黑胡子猛地回过神来。
他向前迈出一步,想说什么,但那扇门已经在年轻人身后无声地滑开,那道身影即将跨过门槛。
然后。
最后一句话。
幽幽地,从门边飘来。
“我不喜欢你的宫殿叫这个名字。”
那声音顿了顿。
“记得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