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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更快的针路!?”
在场郑家将领居多,他们听了陈子履的话,是既惊喜,又困惑。
福建人所说的“针路”,其实就是航线。
即在海图上,记下所有重要的途径点,并将航向连结成线,绘于纸上。又称针经、针簿。
每条针路都是无数船工,用生命不断试探,用岁月凝结的结晶。
每年三月至七月,福建船只乘着强劲的西南风,从泉州出发,途经台岛海峡、琉球诸岛,最终抵达长崎。
这就是福建人的致富之道,最快,最安全的一条针路。
顺利的话,全程仅需短短七天,比骑马去江西都快。
可惜限于风向,每年仅有四个月能这么走,等东北风刮起,就是返程的时间了。
自南宋航海术大发展以来,福建仰赖海贸为生,已有数百年历史。
论及前往日本的针路,放眼整个中国,没有谁比福建人更懂。
济州岛距离长崎非常近,在航海的尺度上,几乎可以视为同一个地方。
所以,怎会存在一条逆风北上,十天抵达济州岛的针路?
真有这样的路,为何福建人一直没发现,广东人却知道?
真有这样的路,就可以在最贵的季节,将生丝抢先运抵。每年所得额外利润,至少一百万两,甚至更多。
郑家众将感觉难以置信,均用最炽热的目光看向陈子履,连准备启航的军令都顾不上了。
郑芝龙咽了咽口水,小心问道:“敢问侯爷的针路……是怎么走的?”
看大家的表情,陈子履感觉有点好笑,故意问道:“怎么?你们不相信本侯?”
“不是不相信,”郑芝龙看向在座诸位,“只是……大家都想开开眼界。”
“好说。”
既然马上就要出发,陈子履自然不会隐瞒,走到海图边,将手指向台岛的最南端。
今年风向变得早,这会东北风已经十分强劲,彻底压过了西南风。按老路直接北上,一路全是顶头风,肯定是不行了。
反之,可以先向东南航行,越过鹅銮鼻,驶入黑水沟……
“侯爷!!”
郑芝龙顾不上礼仪,大叫着打断,“您刚才说,咱们要驶入黑水沟!?”
“没错,就是黑水沟。咱们要借黑水沟之力北上,”陈子履答得干脆。
这时,其他郑家将领终于反应过来,骤然变色之余,齐齐发出大叫。
“怎可!?”
“侯爷,不可,不可呀!”
天津水师将领则一脸茫然,不知所谓黑水沟,到底有什么可怕。
周文郁问道:“敢问侯爷,何为黑水沟?”
陈子履道:“黑水沟就是黑潮,没什么可怕的……”
“怎会不可怕!黑水沟者,其水如墨,波涛汹涌,其急如泻……”
郑芝龙抢着接茬,试图劝主帅尽早放弃念头。
芝虎、芝豹等人亦带着苍白脸色,在旁帮腔,不停说着福建老船工的经验。
在他们嘴里,黑水沟是一片受诅咒的海域,其内海水奔腾不息,极其湍急,舟船难以自控。
一旦误入,必须马上驶出,否则将很快舟毁人亡。
周文郁听得哑然失色。
海水本就时刻流动,世人习以为常,能在郑芝龙嘴里,得到“奔腾不息”的评价,想必湍急之极。
大海之内,怎会存在类似河流的海域,真是匪夷所思。
陈子履知道自己不说清楚,大家伙肯定不敢走,于是从全球风向、洋流的起因开始,细细说来。
地球因不停公转和自转,太阳照射各地的角度不同,因此产生了热带寒带,春夏四季。
中国海9-1月刮东北风,3-7月刮西南风,年年如此,也是公转和自转造成的结果之一。
同理,因为地球自转的惯性,以及海水温差等原因,海洋里也形成了很多洋流。
其中对中国、日本影响最大的一条洋流就是黑水沟,或可称为黑潮。
黑潮从吕宋岛开始向北奔流,又因台岛阻隔,主脉无法靠近福建、浙江,于是贴着台岛东岸,直奔日本东岸。
正如郑芝龙所说,黑潮内部非常湍急,流速超过了长江、黄河的大部分河段。
海船身在其中,确实很难控制航向,很容易被冲得迷失方向,无法返航。
福建人视为禁忌海域,绝对不会主动驶入。
进得少了,了解就不深,以讹传讹,慢慢变成禁忌海域,就更没人敢去了。
陈子履拿起炭笔,在台岛东岸海域,画出黑潮的大致范围和流向:“其实哪有什么诅咒,把黑潮看作海上之河即可。此河奔流向北,正好送咱们回济州岛。”
陈子履说着,在黑潮图内画了一条“之”字路线,并稿纸上列出了一连串数字。
现下盛行东北风,海船走之字曲折向前,折算成直线速度,大概每个时辰5里,即每天60里。
铜山至济州岛直线距离2800里,按这样的速度赶路,走传统路线,即便日夜行舟,亦至少需要46天。
途中再遇到几次恶劣天气,必须靠泊避风,非超过两个月不可。
在黑潮里行船则完全不同。
同样按之字法走,除了船只本身的航速外,还要叠加黑潮的流速——每时辰80里。
换而言之,海船一旦进入黑潮,就会被推着一路向北。折算成直线速度,将高达每日900-1000里。
比顺风季节走传统针路,要快将近一倍。
“日行千里!!”
郑芝龙听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种事。
逆风航行,日行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他再次看向海图,图上被勾勒出来的黑潮,不是“一片”海域,而是一条巨大的河流。
源头在吕宋,尾端在一个叫北海道的地方。还有不少小分叉,分别流向了宁波、辽海和对马海峡。
所以乘着黑潮,刚好可以抵达济州岛,一点问题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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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黑潮跨越了万里,那么庞大,且湍急的一条“河流”,想要勘探清楚,所费何止百年。
郑芝龙实在想不出,陈子履怎会了解得那么清楚。
难道所谓季风洋流之学,真有那么神奇,在纸上写写算算,就能将黑潮流向全部推演出来了?
以后还探什么新针路,跟着陈子履做学问就行,多省力呀。
郑芝龙不愿意相信,可人家连流向图都画出来了,又实在找不到破绽。
张着嘴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郑森忽道:“学生有一个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陈子履道:“但问无妨。”
“黑潮宽达三四百里,又流得那么快,一年下来,得流过不少海水吧。吕宋海损失那么多海水,日积月累……岂非要干涸了。”
周文郁试探着接茬:“或许,周围海水持续补充?”
郑森道:“如此,除了黑潮之外,周围海水岂非都要流向吕宋?据学生所知,并非如此。”
郑芝龙听了,不禁为儿子击掌叫好。
既然没法反驳流向,不如质疑起源——水从哪来。
黑潮流速那么快,一年下来,流过的海水怕能淹没十个中国。不对周围洋流产生影响是不可能的。
郑家商船虽然不敢进黑潮,却常在吕宋附近航行,没听说海水持续流向吕宋岛东岸的说法。
其他将领也想到了这一点,齐齐看向陈子履,希望得到一个合理解释。
陈子履被自己学生质疑,却不气恼,而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让孙二弟前往船长室,把压箱底的美洲海图找来,和中国海图并在一起,拼成了一副环太平洋海图。
然后拿起炭笔,在黑潮的末端,补了一条常常的洋流。
这条洋流从北海道转折向东,撞到北美洲之后,沿西海岸一直延伸到南美洲。
最后又从南美洲沿赤道向西,最终回到吕宋岛东岸。
陈子履分别标注上北赤道暖流、黑潮、北太平洋暖流,加利福尼亚寒流等字样,然后指着图上的大圈道:“这就是环太平洋洋流图,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西班牙大帆船就是利用了北赤道暖流,从墨西哥、哥伦比亚、秘鲁驶至马尼拉,仅需十几天。”
全场再次陷入沉默,安静得连一滴茶水溅落于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妈呀!
这所谓的环太平洋洋流,总长何止十万里,到底是怎么勘探的呀。
所有人都涌起一个念头,陈子履一定是神仙下凡,否则不可能了解得那么清楚。
更有人大胆想象,有了这幅洋流图,大家前往北美洲,岂非轻而易举?
从海图上看,所谓北美洲十分广袤,和整个中国差不多大,却仅零星标注了一些洋人定居点。
而定居点外的大部分地方,则标注着“野人部落”、“无主之地”等大字。
如果东宁国前往北美洲拓荒,所得领土,岂是占据台岛能比的?
到时莫说称王,称帝都绰绰有余了。
带着万种思绪,所有人均晕头转向,心中之激荡,着实难以言表。
郑森率先开口,指着海图小声问道:“侯爷。照此说来,咱们乘着北太平洋暖流,不出一个月,就可以抵达北美洲了?咱们……”
“一定要去。北美洲必为东宁国疆域。不过不是现在,在未来。”
陈子履答得斩钉截铁,看向东边极远海面:“沃土万里,岂能尽由洋人所取。不出十年,咱们的远征前哨舰队,便可登陆加利福尼亚。不出三十年,咱们的旗帜将插遍整个美洲大陆。不过……”
他转过身来,拳头重重击在济州岛上:“现在,咱们要先解济州之困。咱们的造船厂、红参厂、制药厂,还有每年几百万两收入,全在那了。咱们连区区荷兰商人、建奴贱婢都降不住,谈何称霸北美,称霸世界?”
周文郁听得胸怀激荡,大声道:“侯爷,您下令吧。末将这条命早给侯爷了,什么黑潮白潮,末将跟您去,不皱眉头。”
“好,很好……咦,尚可喜、金声桓他们呢,中军点将,他们怎么还不到?”
陈子履说了半天才猛然发现,好像少了一大批人。
周文郁道:“他们带着东江兵,增援大员去了。”
“什么!?”
陈子履大吃一惊,连忙问起缘由。
得知仅为安平堡杀出,大肚王国袭扰等小事,气得连拍桌子。
“胡闹,胡闹。我走的时候怎么说的?让你们在铜山等着。他们怎敢擅做主张,回什么援呀?”
郑芝龙、周文郁都不知怎么回答。
主帅一去十几日,迟迟不回来,军心动摇,很多人都有想法。
大员有求援使者赶来,说得还挺严重,尚可喜做主回援,倒也合情合理。
不知道其他将领怎么想的,反正就是一起走了。
铜山军中四个总兵,互不统属,两个都要走,拦也拦不住呀。
陈子履目瞪口呆之余,又恨自己走之前大意,没有临时任命一个副统帅。
要知道,军中擅长陆战的部队,只有威远、东江两营,其余全是水师。
水师打海战没话说,打陆战就非常一般了,不怎么顶用。
且威远营被拆成了三个部分,留在铜山仅有三个哨队,不到六百人。就想着东江营有一千五百余人,可以当主力呢。
如今尚可喜跑大员去了,一下少了六成陆战精兵,这可怎么办?
周文郁道:“要不,立即派快船回大员,让尚可喜他们回来?”
“来不及了。”
陈子履恨恨道:“这会儿他们说不定跑去打土番去了,一来一回又是七八天。本侯等得了,甘宗彦、李国英等不了,济州岛的五万百姓,更等不了。为今之计,咱们只能先走。”
犹豫了一下,眼睛盯向郑芝龙:“咱们明日必须出发,走黑潮北上。郑总兵留在大员坐镇,郑参将率二十艘战船,三千精兵与本侯通往,可好?”
“学生也去。”
没等郑芝龙答应,郑森倒先发话:“学生也想看看所谓黑潮,是否当真奔流向北,一日千里。”
“胡闹!你就不要去了。”
郑芝龙呵斥一声,答道:“侯爷有令,末将当鼎力支持。只是……请再多给末将一日,挑选家有兄弟之兵。毕竟……”
“只能给你一晚上。”
陈子履答了一句,向众将道:“荷兰人逃进黑潮,以为本侯不敢追,哼哼。咱们进去大战一场都不怕,你们怕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