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勇是陈家军的老人了,早在平瑶乱时期,就追随在陈子履左右。
从大头兵到千总,从千总到亲兵队长,再从亲兵队长到参将级指挥官,他学到了很多。
其中一点尤为深刻:
不能把部下当成奴隶、傀儡,或者没有感情和想法的行尸走肉。
否则部下便不会衷心爱戴,要么骑驴找马,要么阳奉阴违。
看着好像很卖力,实则办什么事情都打折扣,十成给你做到六成,一百分给你做到六十分。
无论军法多严苛,安排多细致,结果总不能令人十分满意。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军法管得了眼前,管不了人后,金钱能买到服从,但买不到忠诚。
这次临时更改计划,就是很好的例子:
“情况实在困难,允许取消任务”,尊重了突击队的意愿;
“希望克服困难”,表明了主帅的想法。
甘勇知道这是御下之术,若当真选择后退,不会被治罪,但会被视为能力不足,难当大任。
多来两次,这个突击队长就干到头了。
偏偏甘之如饴,心甘情愿为之效死。
这就是尊重的力量。
甘勇看着默不作声的部下,知道大家担心行踪暴露,会遭到后金守备军顽强阻击,在密集的战斗中消耗殆尽。
于是拿出地图,指着剩下的二百里山路,沉声道:“只要咱们打的够快,比信使跑得还快,鞑子就反应不过来。一对一,没有人能拦住咱们。”
“比信使还快!”一个叫郝强的哨总忍不住问道:“那得多块呀?”
“有次我问侯爷,到底要练到什么地步,才配称为天下强军……”
甘勇微微仰头看向天空,回忆当天情形:
“侯爷说了一个叫‘飞夺泸定桥’的故事。有一支队伍,曾一昼夜行军240里,马不停蹄投入战斗,最终击溃强敌,夺下浮桥,过了大渡河……”
“怎么可能!”郝强忍不住发出惊呼,“一昼夜240里,还能马上打仗?世间怎会有这样的强军……侯爷莫不是吹牛吧。”
“侯爷不是说笑。侯爷说,唯有做到这一点,才配得上强军二字,才允许骄傲自得。”
“我知道大渡河。在川南,建昌卫那块,七擒孟获的地方。”一个四川籍士兵叫道:“日行二百四十里,那一定是诸葛亮的部下。”
“一定是张飞关羽,或者赵云麾下精锐。”
“想来必是二哥说给侯爷听的,大家别忘了,侯爷能和二哥说话。”
“那就对了。”
几个军官惊叹之余,脸上均露出钦佩之色,暗叹一声:“原来如此!”
“不管二哥还是三哥,侯爷说行,一定行。”
甘勇向着赞叹不已的军官们:“大家不愿冒险,甘某回到侯爷面前,自行请辞便是。然现在折返,这趟就白跑了,大家伙三个半月的血汗,就他妈的白流了。你们甘心吗?”
没等军官们回答,他再次加码,语气渐渐激昂:“大家真能坐视陛下与鞑子和谈,坐视十万友军覆灭?甘某不是辽东人,但……甘某恕难答应。”
“干吧。”
朴德猛猛地站起,掏出一杆燧发短铳:“怕个鸟。来一个干一个,来两个干一双。我就不信了,鞑子能打过咱们。”
“俺也干,他们的,不就还剩二百里吗,明天一天跑完,跑死算逑。”
“算上二队。”
“也把三队算上……”
三个哨总九个队总陆续表明决心,甘勇当即回了电文,重新制定奔袭路线。
第二天一早,留下十几个伤兵看守中继站,两百余人扛着两门迫击炮,一个便携电台和电池,开始在山路上飞奔。
是真的敞开了脚步飞奔,就连哨探也失去意义——主力和哨探跑得几乎一样快,前队就成了哨探。
因为没有特意避人耳目,这支身披猩红斗篷的部队,很快被沿途村民发现。
一时间吆喝声、打鼓声接连不断。
偶尔还会升起军中才会使用的响箭,那是打过仗的真鞑,向周围村落示警。
甘勇既然下定决心,那就不管不顾,义无反顾地往前冲。
他们的推进速度实在太快了,沿途堡寨根本反应不过来。
间或二三十人,三四十个鞑子挡道,亦没工夫布下陷阱,或者开挖修筑拦路工事,几乎没有防御力。
不少真鞑甚至连甲胄都没来得及批,弓弦都没来得及上,带着几个扛着锄头的包衣,就赶过来了。
甘勇哪看得上这等弱旅,命令前队无须停下集结,照面就开干。
突击队员也足够彪悍,在飞奔中打出排枪,然后挺着刺刀向前突进,打得那些杂鱼哭爹喊娘,尽数逃散。
就这样,突击队在凌晨至晌午的四个时辰里,竟战斗突进八十余里,击溃三股守备军,穿越卜余、柳木甸、板桥等三个寨子,以及七八个小型村落。
正如所料,途中没有遇到任何伏击,仅有数人因中箭负伤。
“畅快……真他娘的……畅快。”
甘勇一直顶在队伍的最前方,八十余里山路,跑得他几近虚脱。
看到古坟寨前聚起两百余人,且其中不乏甲士,终于下令歇息片刻。
“休息一刻钟,重整队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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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突击队休整的时候,谭泰站在赫图阿拉附近的山头,看着陆续升起的烽火浓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口中不住喃喃自语:“太快,太快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几个亲卫也看傻了眼。
两个时辰前,山上哨所看到古坟寨升起烽火,连忙飞马通知城中的谭泰。
谭泰在汲县之战指挥失当,被贬到赫图阿拉守坟,前途十分黯淡。
听说周边有敌情,还想着方圆五百里没有任何敌军,不可能出什么大事。
多半是汉人包衣举事,或者高丽包衣逃跑之类。
本着谨慎的心态,才不情不愿地上山观望。
万万没想到,就在他洗把脸,骑马上山的功夫,甘孤里寨竟也烧起了求救信号,而且是最紧急的那种。
换句话说,从古坟寨知晓有警,到甘孤里寨看到敌人,仅仅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他妈的,他们会飞吗?中间四十余山路,跑马也得一个多时辰吧?
啊?
“大人,现下该怎么办?要不要增援?”
“还用问吗?飞马传令董古、新河两寨,立即尽起精锐,到这边集结。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