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春。
二月二龙抬头刚过,渭河上的冰就裂了缝,一块一块往下游漂,撞在桥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里的人说,这是好兆头,今年雨水足,庄稼能有个好收成。
朝堂上的人不这么看。
雪化得快,意味着地气暖得早,地气暖得早,意味着北边的草原醒得也早。
突厥人去年冬天没怎么犯边,不是因为他们变老实了,是因为他们在等。
等草长起来,等马养肥了,等长安城里的热闹散了。
早朝时,李旦把一份从灵州送来的军报放在御案上。
“突厥人又动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灵州都督报,突厥可汗亲率三万骑,已过阴山,前锋距灵州城不过二百里。”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韦安石第一个站出来:“陛下,突厥人来势汹汹,灵州守军不过五千,怕是撑不了多久。
臣请速派援军,增防灵州。”
张说第二个出列:“臣附议。
灵州若失,突厥人便可长驱直入,威胁关中。
臣请调陇右、朔方两镇兵马,驰援灵州。”
姚崇第三个站出来,可他没有说援军的事,只说了一句:“陛下,灵州都督是谁?”
殿内又安静了。
灵州都督,王忠嗣。
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并不响亮。
他不是世家子弟,不是元勋之后,是从边关一步步爬上来的老兵。
打过吐蕃,打过突厥,打过契丹,身上有十几处刀伤,箭伤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王忠嗣。”李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看向冯朔,“这人怎么样?”
冯朔出列出列:“王忠嗣,太原人,年四十三。
长安三年从军,历任陇右、朔方、河东三镇,积功至游击将军、灵州都督。此人……”
他顿了顿,“此人善于守城,在陇右时曾以八百人守城七日,击退吐蕃五千之众。”
李旦点了点头,看向群臣。
“王忠嗣能守,可能守多久?
援军从长安出发,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灵州。
半个月,五千对三万,他撑得住吗?”
没有人回答。
冯仁站在班列中,手里攥着笏板,没有开口。
他在想王忠嗣这个名字。
王忠嗣,王忠嗣……他在记忆里翻找,像是翻一本很久没动过的旧书。
李隆基站在太子位上,“陛下儿臣以为,援军要派,但不能只派援军。”
李旦看着他。“那你说,还要派什么?”
李隆基出列,走到御阶之下,站定。
“儿臣请旨,亲自督军,驰援灵州。”
韦安石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殿下乃国之储君,岂可轻赴险地?!”
张说也急了:“殿下!灵州距长安千里之遥,突厥人凶残成性,万一有个闪失……”
“万一?”李隆基转过头,看着他们,“灵州若失,突厥人便可长驱直入,兵临长安。
那时候,孤就算坐在东宫里,又能如何?”
韦安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说也沉默了。
李旦坐在御座上,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准了。”他说,“太子李隆基,督陇右、朔方两镇兵马,驰援灵州。
兵部尚书冯朔,即刻调兵。”
李隆基跪下,重重叩首。
“儿臣领旨。”
散朝后,冯仁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内侍拦着他,“冯大夫,陛下有请。”
朝堂上的议论声被殿门隔在外面,冯仁跟着内侍穿过几道回廊,走进甘露殿旁的偏殿。
李旦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靠在窗前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药汤,正小口小口地抿。
“冯叔来了。”他把药碗放下,指了指旁边的圆凳,“坐。”
冯仁坐下,目光落在那碗药汤上。
“突厥人彪悍,朕想请冯叔还有朔哥去打个下手,毕竟那逆子也没上过战阵不是。”李旦开门见山。
“就这事儿?”
“冯叔,您这话说得,好像让您去边关打仗是多稀松平常的事似的。”
“打仗本来就不稀罕。”冯仁抿了口茶,慢悠悠道,“稀罕的是,你儿子主动请缨要去。”
“隆基这孩子……朕有时候觉得看不透他。”
“看不透就对了。”冯仁放下茶盏,“看透了,就不是当皇帝的料了。”
李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咳得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冯仁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不轻,李旦的咳嗽渐渐平息,靠在软枕上喘着气。
李旦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边的云压得很低。
“冯叔,”他终于开口,“朔哥那边,朕已经打了招呼。您……”
“我知道。”冯仁转过身,“我跟着去。”
李旦靠在软枕上,望着冯仁的背影走到殿门口,忽然开口:“冯叔。”
冯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朕有时候想,若是当年父皇没有遇见您,这天下会是什么样子?”
冯仁沉默了一瞬,转过身来。
“不会怎样。”他说,“太阳照常升起,庄稼照常生长。
该死的人会死,该活的人会活。这天下,不缺谁。”
李旦苦笑:“您总是这样说话。”
李旦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冯仁走出偏殿时,天已经黑透了。
宫道上点起了灯笼,一盏一盏,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晃晃悠悠。
冯朔站在宫门口,披着一件半旧的斗篷,肩上的雪还没化完。
见冯仁出来,他迎上两步。
“爹。”
“回去说。”
父子俩一前一后,骑马回府。
长宁郡公府后院的灯还亮着。
后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冯仁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羊肉汤,炖得浓白,上面飘着碧绿的葱花。
“爹,”冯朔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灵州那边,已经调了三千旅贲军,明日一早出发。
程家、秦家、尉迟家各出一千精骑,陇右、朔方两镇各调五千步卒。
加起来,两万出头。”
冯仁点了点头。
“王忠嗣那边呢?”
“已经派人送信了。让他再撑半个月。”
“半个月。”冯仁放下汤碗,“他撑得住。”
冯朔愣了一下。“爹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陇右守过七天。”冯仁靠在椅背上,“七天对三天,三万对五千。
他能守七天,就能守半个月。”
冯朔没有再问。
他知道父亲说能,就是能。
袁天罡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捏着那颗棋子,往棋盘上一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老道也去。”
冯仁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
“看热闹。”袁天罡在他旁边坐下,接过冯玥递来的汤碗,喝了一口,咂咂嘴。
“顺便看看你那个王忠嗣,是不是真有你说的那么能打。”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你又赌?”
“不赌。”袁天罡把汤碗放下,“老道这辈子就攒了这点家底,再赌就什么都没了。”
冯仁没接话。他只是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朔儿,明天把旅贲里边没上过战场的雏儿都带上。
总不能只待在里边,连血都没见过。”
“爹,那些雏至少有三千,如果突然溃了……”
“溃了就都杀了。”冯仁打断道:“这是战争,是你死我活的战场。
如果因为这三千人冲散了六千旅贲军军阵,那这些王八蛋就没必要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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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州城的鼓声从子时响到寅时,一刻未停。
王忠嗣站在城头,左手按着刀柄,右手搭在垛口上。
他已经在城墙上站了三天三夜,甲胄没卸过,眼睛没阖过。
城下的突厥营帐连绵数里,火把像地上的星河,看得久了,会让人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将军。”副将李晟从马道跑上来,铠甲哗啦啦响,“东墙又裂了一道口子,兄弟们正在堵。”
“拿什么堵?”
“拆了两间民房,石头不够,用沙袋顶上了。”
王忠嗣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突厥大营中央那顶巨大的金顶帐篷上,那是可汗的王帐。
“沙袋撑不了多久。”他说,“明日一早,突厥人还会攻东墙。”
李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军,援军……”
“会来的。”王忠嗣终于转过头,看了副将一眼。
“半个月,咱们守了几天了?”
“第七天。”
“七天。”王忠嗣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望着城下,“还有八天。”
李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将军不是在算日子,是在算命。
五千对三万,守十四天,每多守一天,城头上能站着的人就少一批。
第七天夜里,城下烧了七堆火。
这是突厥人的规矩,每攻一次城,就烧一堆火。
七堆火,七次攻城,灵州城的城墙被砸得坑坑洼洼。
东墙裂了三道口子,北墙的角楼塌了半边,南门的千斤闸被撞得变了形,只能用人顶着。
第八天清晨,突厥人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带了二十架云梯,五台撞车,还有三座填壕的浮桥。
号角声从大营深处传出来,沉闷得像牛吼。
王忠嗣拔出刀。
“弓箭手!”
城头上,三百张弓同时拉开。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