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运河上的渔火三两点缀其间,像谁不经意间洒落的碎金。
陈文强站在杭州北新关外的码头上,夜风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身后是一溜三艘漕船,船舱里堆满了从苏州运来的紫檀木料——这些木料半个月前还静静躺在江宁织造府的库房里,如今却已辗转到了李卫的“秘密物资”清单上。
曹家被抄,家产入官,按理说这些木料应当充公入库、造册上缴。但李卫做事向来不拘一格,他一面奉旨参与查抄清点,一面暗中截留了相当一部分“不便入册”的物资,充作浙江官方的机动财力。陈文强负责的,正是将这些物资化整为零、分散运输的脏活。
“东家,最后一船也卸完了。”管事陈福走过来,压低声音道,“李大人的人在塘栖接应,说是连夜运往德清,藏在山里的备用仓。”
陈文强点点头,目光却落在运河对岸的一艘乌篷船上。那船停得蹊跷,船头不见灯火,船身却随着水波微微晃动,显然有人在舱中。
“叫人盯着那艘船。”陈文强轻声吩咐,“若是天明前还不走,就想办法摸清来路。”
陈福应声去了。陈文强转身走向码头边的茶棚,那里还亮着一盏孤灯。
茶棚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李卫的心腹幕僚沈先生,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另一个是陈文强的二儿子陈乐天,刚从苏州赶回来,风尘仆仆,正捧着一碗热茶暖手。
“爹,都办妥了。”陈乐天放下茶碗,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干劲,“年小刀那边已经联系上了,他说只要咱们的货从运河走,扬州到淮安这一段他来安排。”
年小刀是盐枭出身,在江湖上颇有些名头,如今被李卫收编,专管水路上的“特殊运输”。陈文强对这个安排并不意外——李卫用人向来不拘一格,三教九流只要有用,他都敢用,也敢信。
沈先生轻轻咳了一声:“陈翁,李大人让我带句话。”
陈文强正色道:“沈先生请讲。”
“李大人说,陈家做事他放心,但这件事毕竟涉及江宁织造的查抄物资,虽说有大人的手令,可朝中盯着浙江的人不少。万一走漏了风声……”沈先生顿了顿,“大人说,让陈家做好两手准备。”
“什么两手准备?”
“一是江南的根基不能丢,二是随大人南下的路也要铺好。”沈先生压低声音,“大人明年可能要调任,去的地方不是两广就是云贵。那里的木材生意,比江南大十倍。”
陈文强心中一动。他当然知道李卫在雍正朝受宠的程度——这位一字不识的捐官出身的大员,凭着过人的才干和忠心,在短短十年间从户部郎中一路升到浙江总督,如今更是圣眷正隆。若能跟着这样的人南下,陈家的生意版图就能从江南一隅扩展到整个南方。
但问题在于,陈家的根基在京城和江南,贸然南下,风险不小。
“爹,我觉得可以分两步走。”陈乐天插话道,“就像之前商量的,您带着主力跟李大人南下,我在江南守着紫檀生意。这样进可攻、退可守。”
陈文强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他在想另一件事——大儿子陈浩然。
浩然在曹家做西席,本是为了攀附权贵、拓展人脉,没想到曹頫这么快就倒了。虽说浩然已经提前以“丁忧”为名辞官脱身,可曹家被抄时他毕竟在场,亲眼目睹了锦衣卫查封府邸、拿问家眷的全过程。
陈文强担心的是,浩然会不会被牵连进去。
“沈先生,”陈文强放下茶碗,“有件事想打听一下。”
沈先生会意:“陈翁是想问曹家的事?”
“正是。”陈文强叹了口气,“犬子之前在曹家做过西席,虽说已经辞馆,可毕竟与曹家有过来往。万一朝廷追究起来……”
“这个陈翁大可放心。”沈先生笑了笑,“李大人特意问过此事。曹頫被抄,罪名是亏空和转移家产,并未牵扯其他。况且令郎辞馆在先,与曹家并无经济往来,朝廷不会为难一个教书先生。”
陈文强微微松了口气,但心中仍有一丝不安。
他比这个时代的人多知道两三百年的历史。曹家虽然倒了,曹雪芹日后却会写出《红楼梦》,而这本书在后世的影响力,远超当世任何人的想象。陈家与曹家的这层关系,到底是福是祸,现在还说不清楚。
“不过,”沈先生话锋一转,“令郎在曹家期间,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
陈文强心头一跳。
浩然曾经提过,他在曹家无意中看到了曹雪芹写的《石头记》初稿。当时他只是觉得这小说文笔不错,并未多想。可陈文强知道,这本书在后世被列为禁书,里面有大量影射朝廷的内容。万一被人知道陈家看过这东西……
“没有。”陈文强断然否认,“犬子只是个教书先生,每日只讲经义,旁的一概不问。”
沈先生点点头,不再追问。
茶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福去而复返,脸色有些难看:“东家,那艘乌篷船靠过来了,船上的人说要见您。”
“什么人?”
“他没说,只说是‘京城来的老朋友’。”
陈文强心中一凛。京城来的老朋友?他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少,可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到杭州来?
他看了沈先生一眼。沈先生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情。
“请他过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中年人走进茶棚。这人四十来岁,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是能把人看透。
“陈老板,久仰。”那人抱拳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在下姓戴,从京城来,受一位故人所托,给陈老板带封信。”
陈文强接过信,借着灯光一看,信封上写着“陈兄文强亲启”几个字,笔迹颇为眼熟。
他拆开信,快速扫了一遍,脸色渐渐变了。
信是他在京城的生意伙伴写的,内容却不是什么生意往来,而是一个警告——“有人在京城打听陈家的底细,问的是陈家与江宁织造的关系。此人来头不小,似是内务府的人。望兄早做准备。”
内务府。
陈文强手心渗出了汗。内务府是直接为皇室服务的机构,江宁织造本就归内务府管辖。曹家被抄后,内务府派人清查曹家的关系网络,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问题是,陈家为什么会被盯上?
“戴先生,”陈文强将信收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位故人有没有说,内务府的人为什么要查陈家?”
戴先生摇了摇头:“他只说让您小心,旁的没说。不过据我所知,内务府这次查得很细,凡是与曹家有过往来的商人、官员、幕僚,都在他们的名单上。陈家与曹家虽然没有直接生意往来,可令郎在曹家做过西席,这层关系……”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文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多谢戴先生传信。”他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地塞进对方手中,“一点心意,请先生喝茶。”
戴先生也不推辞,将银票收好,抱拳道:“陈老板客气。信已送到,在下告辞。”
他转身走出茶棚,消失在夜色中。
茶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陈文强、陈乐天和沈先生三人。
沈先生看着陈文强,缓缓开口:“陈翁打算怎么办?”
陈文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茶棚门口,望着运河上零星的渔火,沉思良久。
内务府查陈家,这件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内务府只是在例行清查,陈家这种小角色根本不值得他们大动干戈;往大了说,如果内务府认定陈家与曹家有“勾结”,那后果不堪设想——曹家是亏空抄家,与曹家勾结的人轻则罚银,重则流放。
“沈先生,”陈文强转过身来,“我想请李大人帮忙递个话。”
“什么话?”
“陈家愿意捐银五万两,助浙江修海塘。”陈文强一字一顿,“只求李大人帮忙在内务府那边通通气,就说陈家与曹家并无往来,犬子也只是寻常教书,绝无瓜葛。”
沈先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赞赏的神色:“陈翁好魄力。五万两不是小数目,李大人知道了,一定会帮这个忙。”
陈文强苦笑。五万两确实不是小数目,几乎是他这两年赚的全部利润。但比起陈家的安危,钱算什么?
“爹,要不我先回京城一趟?”陈乐天站起来,“亲自去内务府走动走动,摸摸底细。”
“不行。”陈文强摇头,“你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内务府那些人,你越去找他们,他们越觉得你有问题。不如以退为进,先把江南这边的事安排好,等李大人那边有了消息再说。”
陈乐天还想说什么,被陈文强抬手制止。
“就这么定了。”陈文强看向沈先生,“劳烦沈先生转告李大人,陈家的诚意,绝不止五万两。只要陈家能过了这一关,日后李大人但有差遣,陈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先生郑重地点了点头:“这话我一定带到。”
茶棚外忽然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三更天了。
陈文强望着运河上那艘乌篷船渐渐远去,心中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浩然曾经说过,曹家被抄时,他暗中接济了曹雪芹母子一些银两。这件事如果被内务府查出来……
“乐天,”陈文强压低声音,“你大哥最近在做什么?”
“大哥在通州,说是要写一本什么书,整天关在屋子里不出来。”陈乐天有些不解,“爹,您怎么突然问起大哥?”
“写信给他,让他这段时间哪儿都别去,也别跟任何人提曹家的事。”陈文强的声音很沉,“还有,让他把手里跟曹家有关的书信、物件,全部烧掉,一件不留。”
陈乐天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父亲严肃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
夜风更大了,运河上泛起层层波浪,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发出哗哗的声响。
陈文强站在码头上,望着北方天际隐约的星光,忽然觉得那星光有些冷。
那是京城的方向。
而他隐约感觉到,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向陈家悄然收紧。
翌日清晨,陈文强回到杭州城内的陈家宅院时,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厨娘在生火做饭。陈文强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有人在京城打听陈家的底细,问的是陈家与江宁织造的关系。”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隐隐作痛。
他仔细回忆陈家与曹家的每一次往来。浩然在曹家做西席,是他亲自安排的;曹家需要紫檀木料时,是他让乐天从中调度的;就连曹頫最后一次进京述职时,他还设宴款待过……
这些事,在当时看来都是正常的生意往来和人情走动。可如今曹家倒了,这些“正常”的事,在朝廷眼中会不会变成“不正常”?
陈文强点燃蜡烛,将信烧掉,看着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历史书。明清两朝,因“瓜蔓抄”而被株连的商人、幕僚、亲友,何止千万?一个人倒了,跟他有过交往的人都要跟着倒霉。这不是讲理的地方,这是讲“立场”的地方。
而陈家,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立场”。
一个让朝廷相信——陈家与曹家只是泛泛之交,绝无利益输送——的立场。
五万两捐银,就是买这个立场的价码。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陈乐天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爹,您一夜没睡?”
陈文强接过粥碗,却没有喝。他看着儿子年轻的面孔,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乐天,你说咱们陈家,到底算什么人家?”
陈乐天被问得一愣:“算什么人家?做生意的呗。”
“对,咱们是做生意的。”陈文强放下粥碗,“生意人,就该有个生意人的样子。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掺和的不掺和。这次曹家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差点把全家都搭进去。”
“爹,您别这么说。”陈乐天在对面坐下,“当初让大哥去曹家,也是为了陈家的前程。谁能想到曹頫那么不争气?”
陈文强摇摇头:“不是曹頫不争气,是我太贪心了。总想着攀附权贵、走捷径,却忘了咱们陈家的根本是什么。”
“根本?”
“是脚踏实地做生意。”陈文强的目光变得坚定,“紫檀、木器、茶叶、丝绸,哪一样不是靠真本事赚来的?只要咱们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就算没有权贵撑腰,照样能站稳脚跟。”
陈乐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文强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驱散了一夜的阴霾。
“写信给你大哥,”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坚定,“让他安心写他的书,别的事不用操心。另外,让京城的伙计们把铺子里的账目整理清楚,随时准备应对查问。”
“爹,您这是……”
“有备无患。”陈文强淡淡道,“内务府真要查,咱们就让他们查。陈家行的端、坐的正,不怕他们查。”
话虽这么说,他心中却清楚——在这个时代,“行得端坐得正”未必能保命,但至少能让人死得体面一些。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陈文强探头望去,只见一匹快马从巷口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穿着浙江巡抚衙门的号衣,显然是李卫派来的信使。
信使翻身下马,将一封信交给门房,转身又疾驰而去。
片刻后,陈福将信送到书房。
陈文强拆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语——“内务府已撤查,陈家无事。捐银之事,可缓行之。”
落款是李卫的私印。
陈文强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他知道,这次虽然化险为夷,下一次呢?
陈家要在这个时代立足,光靠攀附权贵是不够的。必须有真本事、真产业,才能在风浪中站稳。
他看向陈乐天:“准备一下,明天咱们去德清,看看那批紫檀料子。李大人南下的行程定在下个月,咱们得赶在那之前把江南的事安排妥当。”
“爹,咱们真要跟李大人南下?”
“不是跟,是先行。”陈文强目光深远,“李大人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铺路。等路铺好了,陈家的生意才能越做越大。”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满树金黄,香气随风飘散。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世道虽然艰难,但日子总归要过下去。
只是他不知道,远在京城的陈浩然此刻正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
有人给他送来一封信,落款处写着三个字:曹雪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