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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2章 立功
    乃儿不花带着四位头领,在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自己的营地。营地里气氛压抑,许多部众都看到了远处黑压压的明军阵列,恐惧和不安像冰冷的空气一样弥漫。乃儿不花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自己的大帐,示意几位核心头领留下,其中包括知院阿鲁帖木儿。

    厚重的皮帘落下,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风雪声和隐约的嘈杂。帐内火盆的光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乃儿不花将皮帽扔在一旁,抓起酒囊灌了一大口,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

    “你们都看见了。”他声音低沉,用的是蒙古语,“明军……燕王的大军,就在外面。观童和晃忽儿的话,你们也听到了。那位燕王,今天也见了。”他简要说了朱棣的款待和招抚之言。

    帐内一阵沉默。一个年长的头领叹了口气:“太尉,咱们的马,瘦得能看见肋骨。存粮……最多再撑十天。这鬼天气,就算想走,能走到哪里去?老弱们怕是半路就……”他没说下去。

    但阿鲁帖木儿猛地抬头,他年纪比乃儿不花轻些,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眼神锐利而桀骜:“太尉!我们草原上的雄鹰,怎能甘心钻进汉人的笼子?洪武八年我们走过一回,滋味还没尝够吗?处处看人脸色,动辄得咎!现在他们说得天花乱坠,等我们放下了刀箭,成了砧板上的肉,谁知道会怎么样?”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们大军在外围,但盯的是整个部落。我们几个,带上亲信精骑,趁夜从西北角薄弱处突出去!只要进了北边的山坳,大雪能掩盖踪迹,他们追不上!没了我们领头,部落是降是散,听天由命便是!”

    “听天由命?”乃儿不花猛地看向他,圆脸上肌肉抽动,“阿鲁帖木儿!外面那些帐篷里,有我们的族人,有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老兵,有女人和孩子!我们跑了,他们怎么办?冻死?饿死?还是被明军当成溃兵剿杀?我们当初带着他们离开大同,是为了让大家过得更好,不是为了今天丢下他们自己逃命!”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在帐内踱步:“是,八年前我们跑了,那是因为那时我们还强,觉得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可如今呢?脱古思帖木儿汗在哪里?王庭在哪里?北边还有什么地方能安稳收留我们这一万来口缺衣少食的人?阿鲁帖木儿……我今年四十八了,我累了。”他停下脚步,望着跳动的火焰,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我不想再带着族人像丧家之犬一样在风雪里逃亡,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找到一片草场,不知道后面有没有追兵。燕王今天的话……或许可以信一次。观童和晃忽儿,他们过得不错。如果归附,真的能有个安稳地方,让族人活下去,甚至……像他们说的,过上好日子……”他最后一句说得有些迟疑,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阿鲁帖木儿还想争辩,但看到其他几位头领,包括那位最年长的,都默默低着头,或微微点头赞同乃儿不花的话,他知道大势已去。部落的穷困和明军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求生的欲望压倒了对自由和未知风险的执着。他愤愤地别过头,不再说话。

    乃儿不花知道这只是内部暂时压下了异议,真正的决定,还需要时间,也需要那位燕王继续给出足够的“诚意”和“保证”。

    接下来的日子,朱棣展现了极大的耐心与手腕。他并不催促,反而每日都派人以“商讨细节”、“饮宴叙话”等名义,邀请乃儿不花过营。有时只请乃儿不花一人,有时也让他带上几名头领。

    每次来到明军大营,迎接乃儿不花的都是温暖的帐篷、充足燃烧的炭火、以及精心准备的酒食。朱棣本人每次都亲自作陪,态度始终温和而尊重。他通过观童,与乃儿不花谈论漠北的风物、狩猎的趣事,偶尔也讲讲中原的富庶与朝廷的法度。酒酣耳热之际,他会“不经意”地提起,某某归附的头领如今在某卫所任职,家眷安居某城,子孙得以读书习武;某某部落被安置在何处水草丰美之地,朝廷还拨给了农具种子,助其垦殖。

    他不直接逼迫,只是将这些“榜样”和“前景”像种子一样,一次次播撒在乃儿不花心中。同时,明军大营每日的操练声隐约可闻,军容整肃,粮草充足的景象也无声地彰显着实力。

    徐增寿奉命参与了几次饮宴护卫,他默默观察,对姐夫这种“温火慢炖”、既示以诚意又暗显威严的手段暗自佩服。乃儿不花脸上的戒备和犹豫,确实在一天天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逐渐认命的松弛,以及对未来一丝渺茫的期待。

    第五日傍晚,酒过数巡。乃儿不花放下银杯,终于主动开口,通过观童对朱棣说道:“殿下额毡,这几日的款待,让我看到了您的诚意。我……我和我的部众,愿意归附大明皇帝,听从朝廷的安排。”他说出这句话时,心中一块大石仿佛落地,又仿佛空了一块,复杂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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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面色依旧温和,举杯道:“太尉深明大义,乃部落之福。具体如何安置部众,交接事宜,我们可详细商议。朝廷必定不负太尉今日之诚。”

    就在朱棣与乃儿不花开始商讨部落人口清点、马匹兵器收缴、后续迁徙路线等具体细节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略显嘈杂的人声,与平日军营的肃穆迥异。

    帐内几人都是一怔。朱棣眉头微蹙,正要询问,一名亲兵已快步进帐,单膝跪地禀报:“启禀殿下!晋王殿下率大军,已至营外五里!”

    “什么?”朱棣感到意外,脱口而出。他明明与三哥约定,由其部暂驻后方以为接应,怎会突然前来?而且事先毫无通报。

    乃儿不花更是脸色大变,汉语也流利了几分,猛地站起,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惊怒交加地看向朱棣:“燕王!这是何意?晋王大军为何此时到来?莫非……莫非你要反悔,与他合兵,屠我部落?!” 他手下意识摸向腰间,虽然入营时兵器已被暂时保管,那位年长头领也霍然起身,满脸惊恐。

    帐内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观童连忙用蒙语安抚:“太尉稍安!殿下必不知情!”

    朱棣迅速压下心中因晋王擅自前来而产生的不快与疑虑,他知道此刻最关键的是稳住乃儿不花。他站起身,面色沉静,目光坦荡地迎向乃儿不花惊疑的眼神,声音沉稳有力:“太尉勿疑!本王与晋王此前确有约定,他率部暂驻后方。此刻突然前来,本王亦不知其详。但本王可以对你起誓,朝廷招抚之诚意,本王待你之诚意,绝无虚假!晋王乃本王兄长,亦是大明亲王,绝非滥杀嗜血之人。既然他已到此,更可见我大明对此事之重视。太尉,眼下局势已明,本王麾下已有八万大军在此,晋王又率大军到来,你觉得,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投降,是你们部落唯一的生路,也是最好的出路。本王保证,只要你们诚心归附,必保你们周全,前日所议诸事,一概有效!”

    他的话,先是澄清,再是保证,最后点明残酷现实——对方已无路可退。乃儿不花听着观童的翻译,看着朱棣镇定的神情,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是啊,燕王八万人马已经围了五天,现在又来了晋王的大军……跑?往哪里跑?阿鲁帖木儿那套冒险突围的说法,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更显得可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认命,以及一丝对朱棣“保证”的微弱依赖。

    “……我,信殿下。”他沙哑地说,重新坐了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请殿下……安排吧。”

    不久,晋王朱棡的大旗抵达营前。朱棣亲自出迎,将三哥请入中军大帐。晋王面色有些复杂,扫了一眼帐中垂首恭立的乃儿不花等人,对朱棣道:“为兄在后方久候,未见动静,担心四弟这边有变,又见雪停,故而率军前来接应。看来……四弟已是马到功成了?” 语气里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朱棣心中了然,三哥这是坐不住了,生怕功劳被自己独揽,故以来“接应”为名,行“分功”之实。他面上不动声色,简单介绍了情况:“托三哥洪福,赖父皇天威,乃儿不花太尉深明大义,愿率部归附。我等正在商议具体细节。”

    既已成定局,晋王自然乐得分享成果。他详细询问了过程,尤其是自己大军到来所起的“关键”威慑作用,然后便以兄长的身份,主导了向父皇报捷奏章的起草。

    “……臣晋王棡、燕王棣,谨奏:为前元太尉乃儿不花等归降事。大军于四月初十日,进抵迤都孥温海子驻扎。前元太尉乃儿不花、丞相咬住、知院阿鲁帖木儿等,慑于天威,感念圣德,率众归诚。其部落人口、马驼牛羊等,已悉数收抚……” 奏章以晋王为首,突出了“大军”的整体行动和“天威圣德”,将招降过程简洁带过,成果则列为共享。

    朱棣在旁看着文书吏写下这些文字,面色平静,心中却自有计较。他并不满足于这样一份凸显集体、模糊个人作用的捷报。这份功劳,是他冒着风雪决策奔袭、是他派观童冒险劝降、是他连续五日以耐心和手腕软化乃儿不花才得来的!晋王中途赶来,虽有威慑之效,但绝非首功。

    于是,在联名奏章发出,晋王回到自己帐中之后不久,另一封加盖燕王印信、火漆密封的密奏,由朱棣最亲信的渠道,以更快的速度,驰向南京。

    在这封密奏中,朱棣以恭敬而细致的笔触,赞颂了父皇的高策与威德,禀报了此次行动的完整经过:自己如何力排众议雪夜奔袭,如何精准判断敌情派旧识劝降,如何每日耐心接待、陈说利害,最终促使乃儿不花等决心归附。他也客观提及了晋王大军后至所产生的“震慑效应”。既不至于过分得罪兄长,又将自己的决策、行动、招抚细节写得淋漓尽致,确保了首功归于己身。最后,他还巧妙地提到了父皇之前安排的晃忽儿的作用,以及观童的功劳,显得考虑周全,不忘推功于人。

    做完这一切,朱棣才轻轻舒了口气。帐外,寒意依旧,但他的心中却燃烧着功业初成的炽热与对未来的无限期许。这次迤都之行的成功,不仅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巨大军功,更是他独立统军、展现政治手腕与个人魅力的关键一步。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份功劳将在父皇心中,在朝堂之上,为他增添何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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