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朱棣亲率原领军马,顶风冒雪,向着迤都方向急速前进。
雪仍在下,万幸的是,风势并未增强到阻碍行军的地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低,前路难辨。朱棣令晃忽儿为前导,这位新归附的百户对迤都一带地形了如指掌。他领着队伍,辨认着被积雪覆盖的路径、枯草和偶尔裸露的岩石,艰难而坚定地指引着方向。大雪掩盖了数万人马的行踪,却也给行军带来了巨大困难。马蹄不时打滑,士卒需以布帛裹住口鼻,才能勉强呼吸。严寒刺骨,呵气成霜。
朱棣一马当先,玄色大氅上很快积了一层白雪。他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抢在乃儿不花警觉之前,抵达其巢穴。徐增寿跟在傅友德身侧,紧握缰绳,脸庞冻得发红,眼中却燃烧着火焰,既是对严寒的忍耐,更是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期待与紧张。
大军在雪原上沉默而顽强地推进。经过数日艰难跋涉,期间避开可能暴露行踪的部族游牧点,他们终于悄然抵达了迤都附近。面前,横亘着一片广袤的沙地,此时被白雪覆盖,更显苍凉空旷。晃忽儿指着沙地另一端隐约可见的低矮山影和冰封湖面轮廓:“殿下,越过这片沙地,前方山脚湖畔,便是孥温海子,乃儿不花的大营就扎在那里。大雪封路,他们绝想不到我们会来。”
朱棣勒住马,远眺片刻。雪似乎小了些,但天地间依然一片混沌寂静。他心中思忖,硬攻固然可行,但己方将士雪中行军疲惫,敌方虽无备,却占据地利,困兽犹斗,伤亡必重。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上上之选。
“观童。”他沉声道。
“末将在!”一名身着明军甲胄、却明显带有蒙古人特征的将领应声出列。此人正是洪武二十年归附的北元全国公,后因劝降纳哈出部有功,被授燕山卫指挥同知的观童。他熟悉漠北人情,与许多残元头领有旧。
朱棣看着他:“你与乃儿不花有旧,是也不是?”
观童躬身:“回殿下,确曾相识。末将归附前,与乃儿不花同为前元效力,有些交情。”
“好。”朱棣目光炯炯,“本王欲遣你与晃忽儿,先行前往乃儿不花大营,晓以利害,劝其归降。若能不成而收全功,免去刀兵之灾,保全双方士卒性命,便是大善。你可敢往?”
观童肃然道:“殿下有命,末将万死不辞!且为朝廷招抚旧识,化干戈为玉帛,亦是功德。末将愿往!”
“晃忽儿,你随观童同去。你熟悉彼处情形,亦已归附,你的话,或许更有分量。”朱棣看向另一向导。
“末将遵命!”晃忽儿毫不犹豫。
二人当即卸下明军衣甲,换上蒙古袍服。观童拍了拍晃忽儿的肩膀,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策马向着沙地另一端、乃儿不花大营的方向奔去。
乃儿不花的大营依傍着孥温海子扎下,毡帐连绵。天气酷寒,大部分牧民和士卒都蜷缩在帐中取暖,只有少数哨骑无精打采地在营地边缘逡巡。当观童和晃忽儿这两个身着蒙古服饰的骑马者出现时,哨兵起初有些警觉,但待看清晃忽儿的面容,又见观童气度不凡,便上前盘问。观童直接报上姓名,称要见乃儿不花太尉。
消息传入乃儿不花大帐,帐中的乃儿不花正与几名心腹头领围坐在火盆边,商议着如何度过这个异常寒冷的春天,以及是否该再次迁徙以躲避可能的明军搜剿。他年约四十八岁,身材魁梧壮实,一张圆脸被塞外的风霜和火盆的热气熏得黑红,浓密的络腮胡须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眼神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疲惫而警惕。
听闻观童和晃忽儿一同到来,乃儿不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疑、怀念与一丝警惕的复杂神色。他挥挥手:“让他们进来。”
当观童掀开厚重的皮帘踏入大帐时,乃儿不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人目光相接,瞬间,过往并肩作战、驰骋草原的记忆涌上心头。乃儿不花猛地站起,观童也紧走几步。
“观童安达(兄弟)!”
“乃儿不花安达!”
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用力拍打着对方的后背,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眼眶都湿润了。帐中其他头领也纷纷动容。晃忽儿站在一旁,默默垂首。
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乃儿不花拉着观童的手,上下打量,语气急切又带着试探:“安达!这些年你……你还好吗?听说你归了南边?晃忽儿……”他看向晃忽儿,眼神锐利起来,“前些时日不见了踪影,如今怎和你一起来了?你们这是……?”
观童知道乃儿不花心中疑惑甚多,示意乃儿不花屏退左右。待帐中只剩他们三人及乃儿不花两个最亲信的头领后,观童才缓缓坐下,接过递来的马奶酒,神色郑重地开口:“安达,不瞒你说,我确已归附大明,蒙朝廷不弃,授我官职,如今在燕王麾下效力。晃忽儿亦是如此,他南下面见大明皇帝,陈说漠北实情,亦得授官。我们今日前来,并非背弃大明来投奔你,而是奉了燕王之命,特来与你相见。”
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乃儿不花脸上的激动之色瞬间凝固,慢慢沉了下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燕王……?”乃儿不花的声音沉了下去,汉语说得有些生硬,“他……到了?”
观童点头,直视着乃儿不花的眼睛:“正是。燕王亲率大军,已至附近。安达,如今形势,你比我更清楚。你的部落缺马少粮,天寒地冻,众人饥寒交迫。朝廷此次北征,晋王已先破忽客赤部。燕王天纵英武,爱惜士卒,亦不愿多造杀伤,故特遣我二人前来,陈说利害,盼你能审时度势。”
此时,帐外忽然传来隐约的骚动和马蹄声,一名亲兵惊慌失措地冲进来,用蒙古语急促禀报:“太尉!不好了!南边……南边出现大队明军,黑压压一片,已经逼近营地了!”
帐内众人俱是大惊失色。乃儿不花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旁边的佩刀和皮帽:“快!备马!召集人马,准备……”他下意识就要下令突围或撤退。
“安达且慢!”观童猛地站起,拦住他面前,语气急促而恳切,“你此刻上马,又能逃到哪里去?你看看外面这冰天雪地!部落里还有这么多老弱妇孺,缺衣少食,马匹羸弱!你能带着他们跑多远?就算你单人独骑侥幸脱身,这些跟随你多年的部众怎么办?让他们冻死、饿死在这荒野,还是被明军追上,沦为刀下之鬼?”
乃儿不花动作僵住,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眼神剧烈挣扎。观童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与责任。
晃忽儿此时也上前一步,用蒙古语清晰说道:“太尉,我亲眼见过大明皇帝的威严,也亲身受过燕王殿下的厚待。朝廷并非一味剿杀,对于诚心归附者,给予了官职、田宅、赏赐,保全部落,使其安居乐业。我晃忽儿便是明证!我南归后,被授予官职,家小妥善安居,衣食无忧。太尉,给部落留一条活路吧!”
帐外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明军号角低沉的呜咽和战马的嘶鸣,压迫感如实质般涌来。乃儿不花额角渗出冷汗,他透过帐帘缝隙,已经能看到远处雪地上黑压压的军队轮廓,旌旗在风雪中隐约招展。跑?正如观童所说,能跑到哪里?何况部落拖累……
他颓然松开刀柄,重重坐回垫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焰,良久,才沙哑着开口,对观童说,这次用了汉语,夹杂着蒙语词汇,显然心乱如麻:“观童,你的话……有道理。但是,你……不是统帅。你说的话,有多少分量?我要见……能说话算数的人。既然燕王已到,我要见燕王。”
观童与晃忽儿对视一眼,心中微松,知道乃儿不花心防已动。观童立刻道:“好!我即刻回去禀报燕王!安达在此稍候!”
观童快马返回朱棣军中禀报。朱棣闻讯,毫不迟疑:“允他所请。你再去,引他来见我中军大帐。传令,大军就地列阵,严加戒备,但不得妄动,更不得露出攻击姿态。”
“末将领命!”
当观童再次引领乃儿不花及其数名主要头领,踏着积雪走向那两面巨大的、绣着“明”字和“燕”的旗帜时,乃儿不花心中五味杂陈。他抬眼望去,只见明军军阵肃然,甲胄与兵刃在雪光中泛着寒光,军容严整,与自家部落因严寒和贫困而显出的萎靡形成了残酷对比。
中军大帐前,观童先行入内禀报。片刻,帐帘再次掀起,一名身着精致铠甲、外罩玄色织金大氅的高大男子稳步走出。男子约莫三十出头,国字脸膛,肤色偏深,平眉朗目,蓄着一部修剪整齐的美髯,顾盼之间自有威仪,正是燕王朱棣。
乃儿不花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声名在外的明朝亲王。他下意识地按照蒙古礼节,手抚胸口,微微躬身,用生硬的汉语混杂着蒙语敬称道:“燕王额毡(主人)……”
朱棣面容沉静,并无骄矜之色,反倒上前两步,伸手虚扶,语气平和:“太尉远来辛苦,不必多礼。帐内已备薄酒,驱驱寒气,请。”他说的汉语,乃儿不花能听懂大半,更觉其态度与预想中征服者的傲慢截然不同。
一行人进入温暖的大帐。帐中炭火充足,酒肉香气扑鼻。朱棣请乃儿不花在客位坐下,自己于主位相陪。亲兵立刻奉上热腾腾的奶茶、烤肉、面饼等食物。
“天寒地冻,太尉与诸位先暖暖身子,填饱肚子。我们边吃边谈。”朱棣率先举起银杯,里面是温过的酒。
乃儿不花看着眼前丰盛的食物,又看看朱棣诚恳的态度,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确实又冷又饿,也不客气,大口吃喝起来。朱棣只是陪着略饮些酒,并不多言,给他时间缓解紧张和补充体力。
待乃儿不花吃喝得差不多了,朱棣才缓缓开口,通过侍立一旁的观童翻译:“太尉,本王奉大明天子之命,提兵北来,非为屠戮,实为招抚。如今天下一统,四海归心,漠北各部生计艰难,朝廷早有体恤。观童、晃忽儿,乃至之前的纳哈出等,归附之后,皆得厚待,保全富贵,部落安居。陛下胸怀四海,待人以诚,太尉若能明晓大势,率众来归,本王必当奏明朝廷,授你官职爵禄,使你的部众得享太平温饱,不必再受这风雪迁徙、朝不保夕之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乃儿不花放下手中的肉,用袖子擦了擦嘴和胡须上的油渍,眼神复杂地看着朱棣。眼前这位年轻亲王的话,与他从观童、晃忽儿那里听到的相互印证。对方大军压境却不行杀伐,反而以礼相待,赐予酒食,言辞恳切。这份气度与手段,让他心中的抗拒又消减了几分。但他毕竟是统率一方多年的人物,不会因一顿酒食和几句好话就彻底放下戒备和骄傲。
他沉默了片刻,通过观童回道:“额毡的美意,我心领了。部落的困境,我也深知。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我需回去与部众头领们商议。额毡今日不杀之恩,款待之情,我乃儿不花铭记。”
朱棣闻言,并不意外,也不逼迫,微微颔首:“理当如此。太尉可先回营,与众人商议。本王在此静候佳音。”他顿了顿,语气转重,却依旧平和,“只是,望太尉明白,朝廷诚意在此,大军亦在此。何去何从,关乎你与全部落的身家性命、未来福祉,务请慎重决断。”
乃儿不花起身,再次手抚胸口行礼:“我明白。谢额毡。” 他带着几个头领,在观童的陪同下,离开了明军大营,踏着积雪返回自己的部落。
送走乃儿不花,朱棣脸上的温和稍稍收敛,对侍立帐中的傅友德、赵庸等人令道:“加强巡哨,严密监视彼营动向。今夜,需格外警惕。”他知道,第一次接触只是开始,要让乃儿不花彻底归心,还需一番更精细的拿捏与博弈。
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