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苏牧阳和江湖侠客甲已经在山脚下的灌木丛里趴了半个时辰。
两人身上裹着从难民堆里顺来的破布,脸上抹了灶灰,连头发都剪得参差不齐。苏牧阳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行头,心里嘀咕:上辈子军训都没这么狼狈,现在倒好,直接升级成敌后侦察兵了。
“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江湖版‘无间道’?”侠客甲小声嘀咕,一边往嘴里塞了块干饼,“我演你家仆人,结果你比我吃得还少,不像话啊。”
“闭嘴。”苏牧阳压低声音,“再说话把你扔进巡逻队堆里当诱饵。”
前面就是“归流”的外围据点。原本以为是个草台班子收容流民的地方,结果走近一看,差点没绷住——营地围墙是用烧焦的木桩钉成的,间隔均匀,每三十步一盏灯,灯光压得极低,只照地不照人。巡逻队两人一组,步伐一致,走路像踩节拍器,连抬腿高度都差不多。
“这不是帮派,这是军队。”苏牧阳眯起眼,“谁教他们列队的?
他甩掉杂念,拽了拽甲的袖子:“按计划,南侧排水沟有缺口,我们从那儿钻进去。记住,别主动搭话,装迷路、装饿、装失魂落魄,但别装得太像,否则人家真把你当流民发配去挖坑。”
两人贴着坡地爬行,借着风声掩盖摩擦草叶的动静。排水沟口果然有个塌陷处,底下湿滑泥泞,一股馊水味直冲鼻子。甲捏着鼻子往里钻,刚进去就“哎哟”一声,差点摔个狗啃泥。
“你能不能稳重点?”苏牧阳一把捞住他后领。
潜入之后,地形更复杂了。营地内部道路呈网格状,像是有人拿尺子画出来的。帐篷排列整齐,连晾衣绳都拉成一条直线。远处还有几座夯土房,门口站着守卫,手里拎的不是刀,而是铜铃。
“注意信号系统。”苏牧阳低声说,“刚才那队巡逻的,走三步响一次铃,回来的时候节奏变了。这不是巡逻,是报平安。”
甲听得头皮发麻:“这些人跟换了芯子似的,眼神都不带晃的。”
“所以不能硬碰。”苏牧阳盯着前方一座废弃粮仓,“我们先藏到那边去,等下一波换岗时观察人员聚集区的动向。”
两人猫着腰靠近粮仓,刚躲到墙后,地面忽然传来规律的脚步声。苏牧阳立刻伸手示意禁声,自己缓缓抽出半寸剑刃,横在腿侧。甲也屏住呼吸,手摸到了腰间的短匕。
四名巡逻队员由远及近,步伐一致,铃声清脆。但他们走到粮仓十步外时,突然停了。
甲的手心开始冒汗。
苏牧阳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风向变了,带着枯叶刮过瓦片的声音。他轻轻抬起左手,做了个“等”的手势。
果然,一阵风卷着碎草打在粮仓屋顶上,哗啦作响。巡逻队立刻转向声源,其中一人吹了声口哨,队伍立刻散开两组,一组上前查看,另一组继续原路线巡查。
“靠自然干扰转移注意力……他们训练有素。”苏牧阳心里一沉,“这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等巡逻队彻底走远,甲才敢喘气:“刚才那下,我心跳都快赶上铜铃了。”
“你要是真死在这儿,家属抚恤金我都想好了——‘因公殉职,死于过度紧张’。”
“少废话,接下来咋办?”
“试水。”苏牧阳看向营地中心方向,“找个落单的外围成员,套句话。”
他们绕到粮仓另一侧,发现一个背着柴火的男子正独自往一处土屋走。苏牧阳故意踉跄几步,扑通一声摔在泥地上,发出不小动静。
男子闻声回头,眉头微皱,走了过来。
“兄弟,没事吧?”语气平淡,像背书。
苏牧阳撑着地爬起来,一脸惶恐:“谢……谢谢,路太滑了。我从北岭来,门派毁于战火,一路逃难,听说这儿管饭,就过来了。”
男子眼神一闪,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甲赶紧补一句:“我家少爷原本也是练剑的,可惜师门没了,现在只想找个安身之处。”
男子盯着苏牧阳看了两秒,正要开口——
远处忽然传来三声铜铃,短-短-长。
他立刻闭嘴,转身就走,脚步加快,头也不回。
苏牧阳没追,反而低声对甲说:“他们有统一信号,而且对外来者极度敏感。那一串铃声,八成是‘可疑人员出现’的警戒码。”
“那你刚才演技不错啊,我都信了。”甲挠头。
“我那是真情实感。”苏牧阳拍拍衣服上的泥,“真让我选,我也宁愿在食堂打工,不想来这儿玩命。”
两人决定不再贸然接触,改为隐蔽观察。此时月亮被云层遮住,营地陷入短暂黑暗。苏牧阳抓住机会,带着甲悄悄转移到一处坍塌的了望台残基上。
这地方地势略高,能俯瞰大半个营地。他们蹲在断墙后,借着微弱的光线扫视下方。
帐篷分布有序,中央空地设有火堆,但没人围着取暖,反而像是仪式性地标记。几处出入口都有暗哨,位置隐蔽,若不是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这地方比我想的还邪门。”甲咬牙,“他们不像是在招人,倒像是在筛人。”
“嗯。”苏牧阳盯着远处一座封闭的夯土房,“那屋子门口没灯,也没人进出,但门口地面有拖痕,像是经常搬运东西。而且——”他顿了顿,“你看那些人的手。”
甲顺着看去,只见几名经过的“归流”成员,手腕内侧都有浅色布条缠绕,像是标记。
“编号管理?”甲瞪眼。
“不止。”苏牧阳眯起眼,“你看他们走路的姿态,肩膀下沉,重心靠前,像是练过统一的步法。这不是江湖人,是受过训的。”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在背面快速记下几点:
1.营地组织严密,非松散聚集;
2.有信号系统,反应迅速;
3.成员行为模式化,疑似集体洗脑或训练;
4.存在等级区分(封闭房屋、标记布条);
5.对外来者高度警惕,一有异常立即撤离。
写完,他把册子塞回怀里,低声对甲说:“不能再往前了。我们现在的位置已经够深入,再动容易暴露。”
甲点点头,也收起了探头张望的冲动。
夜风再次吹起,带着沙尘打在脸上。苏牧阳抬手挡了挡,忽然察觉脚下地面有轻微震动——不是脚步,更像是某种规律性的敲击,从地下传来。
“”
甲吓得缩了缩脖子:“该不会他们在地下搞什么祭天仪式吧?”
“别瞎猜。”苏牧阳压住他肩膀,“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着回去。情报已经足够,下一步等信号联络,确认安全路线。”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渐厚,月光彻底被吞没。整个营地陷入一片压抑的黑暗,只有零星灯笼闪烁,像埋伏的眼睛。
远处又传来一声铜铃,这次是长-短-长。
紧接着,所有巡逻队同时改变路线,朝着不同方向分散。
“他们在调整部署。”苏牧阳瞳孔一缩,“可能发现了什么异常,或者……例行检查。”
他立刻做出手势:静止不动,屏息敛声。
甲紧紧贴着断墙,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营地内的活动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有序。几队人从不同帐篷走出,列队走向中央空地,站定后一言不发,像是等待指令。
苏牧阳盯着那片空地,心里警铃狂响。
他知道,自己和甲现在就像站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被一脚踢下去。
但他不能退。
这一趟,必须拿到真东西。
他缓缓从怀中摸出一枚铜哨,握在掌心,随时准备发出撤退信号。
可就在他准备示意甲原路返回时,了望台残基的另一侧,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正从背面慢慢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