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傍晚时分。
陈洛刚从翰林院回来,脚还没踏进院门,便看见沈百万在门口踱来踱去,脸色比上次来时还要凝重几分。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手中捏着那把折扇,开开合合,已经捏出了一手汗。
见陈洛回来,沈百万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公子,出事了。”
陈洛看他一眼,推门进院,沈百万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厅。
林芷萱和楚梦瑶还没回来,院子里静悄悄的。
陈洛坐下,示意沈百万也坐。
沈百万却坐不住,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公子,那个陈子方又来了。”
陈洛眉头一挑:“哦?这回带了什么新花样?”
沈百万道:“他带了一个商人上门,说是愿意出五万两银子,买咱们聚宝仙酿的酿酒秘方。”
五万两。
陈洛嘴角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沈百万继续道:“我当时就拒绝了。可那商人说愿意加价,让我再考虑考虑。那个陈子方在一旁帮腔,说什么‘吴王府看得上你们的方子,是你们的福气’、‘五万两已经是天价了,别不知好歹’之类的话。话里话外,都是威胁。”
他顿了顿,又道:“我只能说做不了主,要找东家商议,东家在江州,信件来往要多些时日。这才把他们暂时打发走。可我瞧着那陈子方的意思,他们是铁了心要盯上咱们了。”
“临走时那商人还说了一句:‘让你们东家好好想想,这京师的水深得很,别为了一个方子,把身家性命搭进去。’”
沈百万说完,看着陈洛,等着他拿主意。
陈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一言不发。
五万两。
这个数字,乍一听确实不少。
寻常百姓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个数。
可聚宝仙酿值多少,他心中最清楚不过。
一坛二斤装的聚宝仙酿,成本满打满算不到一两银子。
售价二十两,还有价无市。
目前每月只卖一百坛,这是饥饿营销,为的是吊足市场的胃口。
实际上,以聚宝山庄如今的产能,每月五百坛绰绰有余。
放开了卖,每月的利润将近一万两银子。
五万两,不过半年的利润罢了。
对方出这个价,跟抢钱有什么区别?
陈洛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问道:“那个商人,什么来头?”
沈百万摇头:“我只知道姓陆,三十出头,看着精明得很。陈子方叫他‘陆主事’,具体什么来头,还没摸清楚。”
陈洛点点头,沉吟片刻,缓缓道:“先拖着。”
沈百万一怔:“拖着?”
陈洛道:“你回去后,放出口风,说已经给东家去信了,正在等候。等差不多时间,他们再找来,便说东家觉得五万两太少,要五十万两。慢慢磨,拖得越久越好。”
沈百万犹豫道:“可那陈子方只怕没这个耐心……”
陈洛摆摆手:“他有没有耐心是他的事。咱们就是要拖。拖到他们把底牌亮出来,拖到咱们摸清楚他们的根脚。”
他看着沈百万,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回去之后,多花些银子,派人去打探这个陈子方的底细,还有那个姓陆的商人。他们是什么人?背后还有什么人?在京师有什么人脉?之前做过什么买卖?事无巨细,都要摸清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沈百万连连点头,又问道:“若是他们等不及,要硬来呢?”
陈洛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夕阳的余晖洒在枝叶上,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硬来?”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就让他们来试试。”
他转过身,看着沈百万,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沈老板,你来京师这些日子,老老实实做生意,是不是都快忘了自己的底子了?”
沈百万一愣。
陈洛继续道:“千秋庄原本是做什么的?是混江湖的。江州千秋庄,在浙西道上,那也是有名有号的。你沈百万能在江州站稳脚跟,靠的不是只会算账吧?”
沈百万怔了片刻,忽然“嘿”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直起身子,搓了搓手,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锐利:“公子说得是。这些日子净想着怎么酿酒、怎么卖酒,倒真把自己当个纯粹的商贾了。”
陈洛点点头:“咱们来京师闯荡,本来就是白手起家。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在京师没有根基,没有家业,最大的倚仗就是不怕输。输了,大不了回江州,从头再来。可那些想打咱们主意的人,他们输得起吗?”
他走回桌前,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继续道:“对方若是老老实实在商言商,出个公道价,咱们也不是不能谈。可他们出五万两就想拿走秘方,还让吴王府的人出面以势压人,这分明是仗势欺人、巧取豪夺。对这种人不软不硬地拖着,已经是给他们面子了。”
沈百万听了,心中顿时有了底气。
他挺直腰板,道:“公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应付了。先拖住他们,摸清他们的底细。若是他们敢动歪心思,咱们也不是吃素的。”
陈洛道:“摸清底细的事,要抓紧。多花些银子不要紧,关键是要快。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在他们彻底失去耐心之前,咱们得把他们的底牌摸清楚。”
沈百万应道:“是。我回去便安排人手,盯着陈子方和那个姓陆的商人。他们在京师行事,不可能不留痕迹。只要肯花钱,总能查出些东西来。”
陈洛又道:“还有一件事。庄子那边的防卫,要加强。核心工序还是你亲自盯着,制曲、摘酒、勾调,这三样绝不能让人染指。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宁可把庄子关了,也不能让秘方落到别人手里。”
沈百万正色道:“公子放心。秘方在我脑子里,谁也拿不走。庄子没了可以再建,酒坊没了可以再开。只要人在,手艺在,聚宝仙酿就垮不了。”
陈洛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别怕事,也别惹事。咱们不欺负人,但也绝不能被别人欺负了。”
沈百万拱手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洛站在窗前,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让沈百万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烟消云散。
他大步走出院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陈洛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微微上扬。
五万两就想买走聚宝仙酿的秘方?
这算盘打得倒是响。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晚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
吴王府,姓陆的商人,五万两的价码……
他心中默默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次日,翰林院,编修厅。
陈洛坐在靠窗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太祖实录》的底稿,手中握着笔,却一个字也没写。
王艮和李贯照例在埋头苦干,一个在核对史实,一个在摘录奏章,编修厅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些故纸堆上。
昨日沈百万那番话,让他一夜没睡踏实。
聚宝仙酿被吴王府盯上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他倒不是怕吴王府——一个藩王,在京师能翻出什么浪来?
真正让他挂心的,是如何给聚宝仙酿找一座够硬的靠山。
他想到了宝庆公主。
据他这些日子的观察,公主府虽然有不少皇家赏赐的私产,但宝庆公主明显不满足于这些。
她在江州安排人设立互助会,绝非一时兴起。
江州那种地方,离京师千里之遥,她一个公主的手伸那么长,所图自然不是那点蝇头小利。
江州如此,其他地方想必也有类似的布局。
陈洛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心中暗暗思量——她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皇家的产业还不够她开销吗?
这位宝庆公主,怕不只是个参政议政的公主那么简单。
他心中忽然一惊,随即又放松下来。
宝庆公主有没有野心,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自己又不是朝中那些党争的官员,需要在太子和汉王之间选边站队。
他是穿越者,是系统拥有者,他的目标是武道巅峰,是那至高无上的力量。
红颜知己也好,聚宝仙酿也罢,都是他攀登武道巅峰的资粮。
只要自身实力够强,武力值够高,哪怕是这煌煌王朝,也奈何不了他。
这是他当下的觉悟。
自从那夜看到程济引动天象、与星辰共鸣,他对武道的认知便又有新的看法了。
那仙风道骨的模样,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睛,那举手投足间勾动天地的气势——程济,很有可能是二品宗师。
二品便已如此,那一品大宗师呢?
那岂不是陆地神仙?
那岂不是要横着走?
陈洛想着,心中一片火热。
当初他穿越过来,想的不过是科举做官,高人一等。
如今回头看去,那些心思与武道巅峰相比,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就算是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
还不是要服从皇权,做事还得瞻前顾后,看皇帝的脸色,看权贵的眼色,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哪有陆地神仙来得逍遥自在?
他想起程济那夜的话——“大乱将至”。
这话若是旁人说的,他未必放在心上。
可程济说的,那便不一样了。
一个能引动天象的二品宗师,说天下将乱,那便是真的要乱了。
明年春夏,北方起兵,天下震动。
届时京师是什么局面,谁也说不准。
在这乱世之中,什么最靠得住?
不是银子,不是官职,不是人脉,是拳头。
是自己身上的本事。
陈洛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他心中忽然豁然开朗——原来自己纠结的那些事,什么吴王府觊觎聚宝仙酿,什么搭上公主府的线,什么在朝中站稳脚跟,在武道巅峰面前,都不值一提。
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但不必太过拘谨,不必瞻前顾后。
他的目标是通过红颜获得缘玉,提升武道修为。
至于那些红颜的身份——公主也好,郡主也罢,甚至燕王的孙女,只要对他有用,该接触便接触,该结交便结交。
他想起朱长姬。
永安郡主,燕王的嫡长孙女,二品倾城。
那日在东园雅集上见过一面,之后便再没有机会接触。
他原本还担心与燕王的人走得太近,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想来,还是太保守了。
朱长姬是二品倾城,基数两千的存在。
若能攻略成功,那缘玉将是何等可观?
至于燕王与朝廷的恩怨,那是他们朱家的事,与他何干?
他要的只是缘玉,只是武道巅峰。
这天下,谁做皇帝,谁坐龙椅,他不在乎。
陈洛想到这里,心中顿时轻松了许多。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稿纸上写下几行字——修史的差事还是要应付的,但不必像王艮、李贯那般拼命。
翰林院的这些故纸堆,看得再多也成不了一品大宗师。
真正的功夫,在翰林院之外。
他又想起聚宝仙酿的事。
搭上公主府的线,还是要做的。
但不是因为怕吴王府,而是因为公主府里有宝庆公主,有三品惊鸿,有五品灵女苏琬。
这些,都是他攀登武道巅峰的资粮。
至于吴王府那个陈子方,那个姓陆的商人,随他们去闹。
闹大了,正好看看宝庆公主的态度。
若是公主愿意出面,那便顺势搭上线;若是不愿意,那他也有别的办法。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在京师没有根基,没有家业,最大的倚仗就是不怕输。
输了,大不了回江州,从头再来。
可那些想打他主意的人,输得起吗?
陈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低头继续在稿纸上写字。
笔迹潇洒,浑然不似在修史,倒像是在写什么得意文章。
王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李贯也抬头看了一眼,见陈洛难得没有发呆,而是在认真写字,便又低头继续干活。
窗外,阳光正好。
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远处的钟声悠悠传来,提醒着翰林院的官员们,又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
陈洛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他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宫殿屋顶,心中想着——武道巅峰,那才是他该走的路。
至于这翰林院,这朝堂,这京师的风云变幻,不过是路上的风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