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二话一出口,人已出手。
他被骂得狗血淋头,柳老汉说他是恶鬼,说他是畜生,说他是妖怪。他清楚知道,自己若气急败坏,愤怒对峙,才叫落人口实。
他看不起柳老汉,连带著看不上为柳老汉出头的赵无口,他竭力风轻云淡、满面笑容,以表达出自己的不在乎、不在意。
但他是不是真不在乎,从此刻出手时的声势,便可瞥见端倪。
他知道,火龙会人人眼看著他,心里面肯定也在骂他。他还知道,蜘蛛网中的下属不敢看他,未尝不是心里揣测他。
他心里早已憋著一股火,如今亦正是含怒出手。踏出一步,一个发力,圆滚滚、胖嘟嘟的身形,以极为灵动敏捷的姿態,弹了出去。
三个弹指间,常人只能用来眨一眨眼的时间內,他拉近了和赵无口的距离,甚至没有给赵无口拿起武器的机会。
旁观者齐齐一惊,一切来的太快,甚至来不及谴责呵斥。
钱二像是一团晃动的金光,模糊的光影,他的身体柔软、庞大,却在某一刻,探出了一道强硬的部分。
那是一把算盘。
他外號称作算盘,武器当然也是算盘。他行动时,身上的华服隨风而起,袖袍宽大,经风起浪,一把算盘就悄然无息,从里面探出来。
对他而言,算盘是极好东西,每一颗珠子均代表著一项数字,每一项数字又寄託某种含义,一把算盘可以计算世上的一切东西。
人们常常说,他应当换个名號,叫做“金算盘”才对。他的算盘也的確是金色的,他偏偏给人解释,算盘只是包了金箔,里面全是生铁精钢。
黄金名贵,也足够好看,只是在如今的场合,它用来砸人脑袋时,到底不如铁傢伙好用。
算盘当头朝著赵无口的脑袋打过去,
赵无口还怀抱柳老汉,手中的武器也在一旁。这是最不利的情况,钱二既然选在这场合出手,自然不会在意柳老汉的性命。
倘若赵无口看有躲避的意思,钱二打碎了柳老汉的脑袋,固然是受人非议,觉得他有失身份,但既本是帮派成员,债多不愁。
反倒是赵无口顾此失彼,前脚刚说些情义兄弟的话,后脚便拿柳老汉给自己挡刀,只怕这戏码也演不下去了。
钱二的算计,未必是建立在清楚赵无口意图的前提下,却本能抓到了最好的出手时机。
赵无口似乎难以反应,但就在算盘即將打到时,他忽然抬手。
他抬手一把抓住算盘,像是铁拦住铁,手臂没有丝毫颤抖。街道上发出极是鏗鏘有力、清越激昂的声响,算盘上的珠子受到震动,旋转起来。
“老柳,去吧。”
赵无口大喝一声,一把甩开了柳老汉,看也不看,另一手一拳惯出来,“去看著,我为你报仇雪恨!”
柳老汉被巨力甩飞出去,人在半空旋转起来,像是一块陀螺。等到落地时,他站立不稳,眩晕得几欲呕吐,可身上的巨力却也烟消云散。
他恨意未消,怒意不去,还没看清面前的一切,抬头便大喊道:“好,多谢三堂主!”
他的声音淹没在如雷鸣般的喝彩之中。
喝彩来自於火龙会,举著火把的帮派中人发出叫好声,这一刻的染衣街不再是黑道火併的场合,而是筹备良久的舞台。
舞台之上,正有一个被打飞出去的身影。
钱二飞在半空,脸上仍有不可置信的神色。他的算盘看起来小小一块,其实通体生铁,足有六斤重,胜过许多长柄重兵。
以他如此声势的扑击砸来,一概金铁石头,都可砸得稀巴烂。
在仓促之间,要应付这样一件武器已经难如登天。要在赤手空拳地应付同时,完成救人、反击,便更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翻身落地,左右两边的徐三、殷五、张六、周七等围拢上来,搀扶身体。他却浑然不顾,只是下意识朝著一旁看过去。
言老策又收起了眼眸,瑟缩躲藏起来,低头看著脚下的青砖,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当然不是漠不关心,而是失望透顶。
“他妈的!”
钱二挣脱眾人,朝天怒吼一声,忽而又低下头来,面目狰狞了一会儿,脸上的肌肉忽然强行而扭曲地变化了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钱二的眼中仍然喷吐著怒火,可神情却似乎完全和眼神毫无干係。
一阵变化后,他重新变回了那个乐呵呵、笑嘻嘻的胖子。
“夜深了,今夜是否让大家都太累了”
钱二抖了抖衣裳,將算盘重新收回了袖袍之中,兵器不露锋芒,人也变得毫无杀意。
他微微笑道:“赵兄武功高强,手中是活人,而非趁手兵器,尚可应付钱老二的偷袭。现如今去拿起兵器,只怕更是难以想像。”
“钱二哥適才试一试赵兄的武功,真叫人大开眼界。赵兄临危不乱,令二哥你是献丑了。”
徐三娘笑道:“二哥失手,那就少不得请赵兄接受我们的围攻了。若非如此,怎么显出赵兄的光明磊落,我们的卑鄙无耻”
如他们所说,赵无口已经来到了刚才的房梁子前。房梁子极大而极重,赵无口已属高大的汉子,一手扛起来,放在肩头,仍像是小孩子耍大枪。
可实际是,他不是小孩子,手中也不只是一桿枪。他站在那里,尤为巨大,如同门神,足以驱逐一切妖魔鬼怪。
徐三娘永远懂得配合钱二的意思,令钱二的任何话语、任何抉择,都並非落在空处。
实际是,世上任何鲜廉寡耻的举动,一个人做的时候,均会遭到天下人的指责,但有另一个人赞成配合,旁人便难免多了一些认可。
无论是蜘蛛网、火龙会,看著钱二卑鄙无耻的偷袭,又被赵无口一拳打退,均觉得赵无口英雄了得,钱二大大出丑。
他们捫心自问,自己若置身於此,只怕无顏面对他人。
但他们一番话语交流下来,钱二坦然承认,徐三浑不在意,又令人觉得这不过是偷袭而已,不过是打不过而已,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偷袭不成,就承认自己並非对手。不是对手,那就带上兄弟们一起围攻。
其实仔细想想,本就是如此。
他们不是武极圣地,不是豪门贵族,也並非武比州试中拔得头筹的高中者。他们是泼皮无赖,也是流氓地痞,是社会的底层。
他们不应当推崇任何强者、勇者、胜者的方式,只有一种方式值得推崇。
那就是活下来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