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沉当然是刻意算计赵无口。
他用赵无口的做事方式,让赵无口结结实实吃了闷亏。
赵无口的办法高明归高明,无非是利用大势迫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占尽便宜。
这没什么出奇特別之处,不能算是他的独门绝技,没道理只准他用,別人不能用。
他能用这招吃定蜘蛛网,在於他有拿下钱二、徐三等人的绝对实力,於是怎么演,怎么闹,均能万无一失。
鹿沉现如今证明一件事情,若別人如果有拿下他的能耐,也一样可用这招对付他。
他无法破解这招时,遭遇的境地与钱二別无二致,一样的窘迫,一样的难堪。
现如今,他在鹿沉那柄油乎乎的菜刀之下左支右拙,狼狈得不成模样。
曾几何时横扫群雄、威风八面的房梁,亦变得捉襟见肘,难以挥洒自如,反而成了累赘。
他的夸口,別人听在耳中,他的窘態,別人亦看在眼中。
他刚才以一敌五,越是威风,现如今的节节败退,就越是显眼。
如公平较量,两人心知肚明,他绝不至於如此。
他最好的选择,本应当是得到修整,调匀气息,將损耗的体能恢復如初,再將这“鹿文劫”视为大敌。
事实偏偏是,他亲口说,让鹿沉不用顾忌。
他若想要停下喘息,得先吃回自己的话,砸碎自己刚刚苦心营造出的“重情重义、一诺千金”的英雄人设。
鹿沉正用他的做法,一寸一寸毁掉他迄今为止的所有努力。
平心而论,赵无口当然很强,他强过商离离,也强过叶白舟,並敢於向言老策挑战。
言老策的境界,精深过薛红衣,玄奥过於斩春。
以鹿沉现如今的境地,看不穿这位黑道魁首的身手高低。
若让鹿沉挑战言老策,他非得准备万全不可。
赵无口胆敢挑战他不敢挑战的人,一定有他的理由,却不代表胜过了鹿沉。
鹿沉有妙法在身,有神功在手,一贯能够以弱胜强。
他屠戮秦府时,也才刚刚点燃念灯。
他战胜商离离时,境界也在商离离之下。
他以一敌二力压叶白舟、胡閒时,真实修为其实连其中一人都不如。
那时候,他依靠的是沸心血,是贯虎神射,是禽兽录,也是自己的临场发挥。
现如今,他却已练成了周天大冶玄元铸金。
这是来自五千年后的神功绝技,走在迥异於现如今道路的陌生道途,他仅得皮毛,显不出其中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威能。
——那也是不凡的威能。
他体魄更为强韧,內息愈发悠长,足以用一柄寻常菜刀,打得赵无口还不了手。
四周的旁观者无不面露惊骇,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对他们而言,今日发生的一切精彩动人,钱二、徐三等等都是成名人物,赵无口更是大发神威,结果还有个名不见经传的鹿文劫横空杀出。
这其中的跌宕起伏,值得他们津津乐道,在事后向任何未到场的亲友讲述,撩拨到许多的好奇与畅想。
可对鹿沉自己而言,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一向的做法。
在他歷战之中,今日的战斗不需要冠以特別的名字,就算事后想起来,也绝无任何离奇之处,一切按照应当发生的那样发生。
在他眾多敌手名单之中,杀死的或没有杀死的,赵无口不算多么独特的一个名字。
硬要说的话,赵无口身上唯一值得鹿沉在意之处,在於鹿沉提及“饿鬼眾”三个字时,他能迅速联想到“鹿沉”二字。
这代表著,叶白舟与火龙会纠葛极深,比他想像中更快地將饿鬼眾中发生的一切变故,悉数传入了火龙会高层耳中。
同时,火龙会亦对饿鬼眾极为重视,否则赵无口断不会对这个新进入城的名字如此熟稔。
可以想见,他们將饿鬼眾视作囊中之物,叶白舟的武功不如薛红衣,却足以制衡薛红衣,成为他们掌握饿鬼眾的依据。
没成想鹿沉杀出,使得薛红衣找到藉口,当眾对火龙会发难,一切骤然有了变数。
在鹿沉接下任务时,他儼然成了火龙会的眼中钉、肉中刺。
事实正是如此,赵无口深深记住了这个名字。
鹿沉胜过了叶白舟和胡閒,是足以威胁火龙会的强敌,但危险之处不止在於他的武功。
他和薛红衣不同之处,是他没有饿鬼眾鬼王之位,不受任何羈绊,可以闯出別人闯不出的乱子,製造別人製造不了的浑水。
更令他愁眉不展的一点,则是今日出现的並非鹿沉,而是鹿文劫。
无论怎么看,他们形象、武功、性格,均无任何相似之处。
唯一联繫,只在於他们二人均姓“鹿”。
鹿沉提及的“鹿家班”几个字,令赵无口心乱如麻。
正如鹿沉猜想他们来歷时的根据,世上任何高手,难以有凭空出现,全无过往痕跡之人。
鹿沉是个异界的穿越者,能够来往过去未来,见到武道歷史长河的发展,这点自然没人能够看得清楚。
有心人若愿意追究,不难发现,他曾经叫牛奴儿,后来遭受侮辱,点燃不可能存在“沸心血”的念灯。
这个经歷是莫名其妙了些,到底有跡可循。
他的敌人们,大可以通过这些脉络,分析他的性格,估量他的战力,知晓他有哪些敌人,哪些朋友。
可忽然之间,冒出一个同样姓鹿的傢伙,说出仿佛不止两个成员的鹿家班。
赵无口听入耳中,钉在心里,总觉得这是火龙会一统新川城黑道路上的莫大阻碍。
交手之初,他当然想要询问更多细节,却被“鹿文劫”致密的刀势给逼迫得无暇开口。
菜刀神出鬼没,每挥舞多一次,他就心惊肉跳一次。
菜刀上下翻飞,他还没有被切开,被拆开,却觉得自己像生切的鱼肉,或是被拆骨的鸡架。
渐渐的,他不再多想,亦不敢多想,反而时时刻刻担心,自己泄一口气,將被这柄拙劣的菜刀取走项上人头。
他专心致志,拼尽全力,拿出比前面战斗更用心数倍的斗志,求的不是胜利,而是在鹿沉手中活下来。
但世上眾多事情,结果往往与人心背道而驰,他怕什么,便来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左臂一颤,一道刀痕显现出来,鲜血飞溅。痛感未至,菜刀的轨跡又至,他只得竭力去追,去挡。
他自从点燃念灯之后,做梦也想不到,一柄菜刀能在自己身上留下伤痕,今日却发生不止一次。
他想不到第一刀,自然也想不到第二刀。
可等到第三道、第四道伤痕在身体出现,他便似认命一般,预料了第五道伤痕出现的时候。
而第五道伤痕,来得比他预想的更早,更深。
这是个极深的夜晚,天幕如墨,却没有打雷,没有下雨。
再过几个时辰,太阳一跃而出,光芒普照万物,想必是个万里无云的清朗天色。
可赵无口在鹿沉交织如网的刀风、刀气、刀劲、刀罡之中挣扎沉沦,不由產生以假乱真的幻觉,认为今夜有轰雷掣电,也有暴雨狂风。
在他眼中,菜刀不是菜刀,而是夜色之中的雷光急雨,凝聚而成的一道厉芒。
他越招架,心越乱,招越急。
他知道自己与“鹿文劫”为敌,却情不自禁在想,自己正与老天为敌,与苍穹交手,如何能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