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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九章 偽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长街上夜色瀰漫,如浸浓墨,唯有一道起伏游走的厉芒,成为劈开夜色的唯一亮光。

    刀声长吟,不绝於耳。

    几百双眼睛都看著这样的刀光,看著它如何將不可一世的赵无口逼迫,看著他凶险万分的每一次受伤。

    无论站得多远,目睹那凛冽的刀光,均能感到近在咫尺的切肤寒意。

    鹿文劫貌不惊人,活像是隨处可见的杀猪匠,手里则拿著一柄连杀猪匠也嫌弃不好用的厚背菜刀。

    他刚出现时,就与赵无口出言不逊,站在火龙会的对立面。

    火龙会眾人固然嗤之以鼻,认为他不过是螳臂当车。

    连蜘蛛网的帮眾也暗自抱怨,嫌他碍了言老策出手对敌。

    直到现在,他们一改此前的所有认知,所有先入为主的看法,被那惊心动魄的刀光彻底碾碎。

    他们眼中的鹿沉,成为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异士。

    理智上,他们相当清楚,刀光一旦停下,就会还原成一柄看上去很普通、甚至很劣质的菜刀。

    他们亲眼见过那柄菜刀的原貌,也见到菜刀是如何挥舞起来。

    伴隨著这个粗鲁汉子凶猛、狂乱、强悍的动作,菜刀变成现如今连绵不绝、如江上春潮般的寒光。

    然而,理智归理智。在情感上,他们很难相信,如此悠长明亮、凌厉优雅的刀光,是一柄菜刀演绎出来。

    他们情不自禁地奢望,也许等到刀光再度停下,菜刀露出真容,乃是一柄既漂亮、又锋利的名刀,满足他们一厢情愿的惊艷遐想。

    这场战斗从发生到现在,不怎么漫长,只是足够精彩,精彩到在短短时间內,让他们生出如此多毫无根据的胡思乱想。

    赵无口却觉得这场战斗太长,太久,太煎熬,太难坚持。

    他和別人不同,绝无任何多余的杂念,想法单纯得一个词、几个字都能说清楚。

    他汗出如浆,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眼神死死咬住前方上下翻飞的刀芒,像一只能看到眼前方寸的蚂蚁,再无任何杂念。

    他肩头上的房梁,本来是自己练成的独门绝技。

    房梁重、宽、大,重达数百斤,他苦练得如臂使指,能以种种不可思议的灵动角度变幻角度与方向,护在身前,攻防一体。

    看似笨拙的房梁,其实並不那么笨拙,他以如此古怪的形象、古怪的武功,摇身一变,变成所向披靡的战將。

    可在鹿沉的快刀下,房梁回归了它笨重的本质,赵无口跟不上鹿沉的刀速,房梁成为了拖累身体的余赘。

    与此同时,他也很难如同面对钱二等人一般,將房梁震飞,赤手空拳的对战鹿沉的刀法。

    木头能挨刀,他的血肉之躯却不能

    从一开始,他就陷入彻底的被动。

    败局已定,这一点,旁观者清,鹿沉清,他自已更是清楚。

    他想尽办法挣扎,换来的只是越来越多的伤口和逐渐流逝的气力。

    在最紧迫,最凶险之时,他几萌生引颈就戮、坐以待毙的想法。

    也就在这时,身上那山岳般的强烈压迫感,骤然消失。

    如同几千斤的重物瞬间卸去。

    鹿沉收刀后撤,刀势一收,如浓云化雨,雨霽云开。

    他跃开数步,留下赵无口在原地大口喘息,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茫然。

    鹿沉咧嘴一笑,声音洪亮:“你不是老子对手。但今日宰了你,难免被江湖朋友笑话老子趁人之危。”

    “带著你的人,滚吧。这颗脑袋,暂且寄在你脖子上,他日再见,老子戳手可取!”

    赵无口闻言,先是神色一松,隨即猛地一沉。

    他太明白了,这话一出,今日之事便只能到此为止。

    这手法,这做派,和他如出一辙,这本就是他学来的。

    有时做事退一步,恰是为了事后能进十步。

    鹿沉若杀了他,火龙会虽损失一员大將,却可以名正言顺地找“鹿文劫”乃至其背后“鹿家班”的麻烦。

    鹿沉不杀他,火龙会虽免於让赵无口丧命,却也因此失去了向他发难的最佳藉口。

    说来说去,他们重振旗鼓,只能利用柳老汉再度找蜘蛛网的钱二。

    但到那时,蜘蛛网必已严阵以待,甚至可能与宋初隋、饿鬼眾等势力达成默契。

    届时时机已失,事倍功半。

    所谓迟则生变,便是这种道理。

    他隱约感觉到,眼前这人,或者说其背后的“鹿家班”,似乎抓住了火龙会此刻最大的死穴。

    他眼前的鹿沉是鹿文劫,而非鹿沉。

    但既然都是鹿家班的人,鹿沉从叶白舟口中知晓火龙会的跟脚,鹿文劫知道同样的內幕,也就不足为奇。

    事实正是如此,鹿沉猜到了火龙会的关节,在於要以王道风范,一统黑道。

    他们不愿產生过多的流血事件,以营造几位堂主的光辉形象为主要方向,收摄人心、以德服人。

    他们若真心如此,真能做到,鹿沉也实在找不到理由反对他们。

    偏偏他们是朝廷大人物一手缔造扶植,他们的所作所为,当然依循著背后人物的意志,符合背后人物的利益。

    他们现在闯荡,是可以做得比任何人都漂亮、都大气,等到一统新川,没有第二个人、第二方势力,大权独揽,便露出真正面目。

    在那之前,火龙会的死穴正是“难以违背江湖规矩”。

    所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火龙会不是君子,但现在也起码要装作偽君子。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偽君子当然也可以。

    鹿沉不杀赵无口,反而饶了赵无口一命,按照江湖规矩,他不是火龙会的敌人,反而是留有余地的恩人。

    火龙会若翻脸不认,便是自毁长城,难以自圆其说,迄今所有收买人心的努力都將付诸东流,人心尽失。

    想通此节,赵无口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姓鹿的,可怕得很。

    他脸色阴沉变幻,越想越觉心惊,越心惊,便显得越是可怜。

    这意味著,他今日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表演、所有付出的代价,尽数化为泡影,成了对方更高明棋局中的无用之功。

    他活了下来。

    却输了。

    唯一的办法是……现在就死。

    他抬头看向鹿沉,也看到对方好奇、期待又嘲讽的目光。

    他愿意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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