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悽厉的惨叫刺破夜空,来自人群中的张六。
徐三娘动作最快,而他紧隨其后。
在经歷了与赵无口那场恶战的诸位堂主中,属他武器最完好,伤势最轻。
第一个发现钱二被鹿沉斩杀的,是他,发出第一声怒吼警示眾人的,也是他。
他顶盾前扑,势如疯虎。
就在他扑上前去的剎那,鹿沉的身影冲天而起,恰好遮住了天上那弯冷月,仿佛將整个夜色都拽著向下坠落。
他猛地抬头,徐三娘从身旁冲了上去,他看见血雨泼洒,听见刀锋撕裂空气的锐响。
徐三娘的尸身重重摔落在他身旁,发出一声闷响。
他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著那颗冲天飞起的人头,身子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
人头在空中旋转,徐三娘惊愕的面容正对著他眼眸,隨即缓缓转开,最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后脑。
没有人知道,他內心深处,一直深爱著这位义姐。
他矮小,他沉默。
她高挑,她善谈。
他们仿佛站在生命的两个极端,甚至顛覆了世人对性別的寻常印象。
他这样的男人世间少有。
他像牛,像马,任凭他人驱使,默默承担所有苦役。
他没有野心,缺乏骄傲,过往岁月里几乎不知尊严为何物,直到被言老策收养,他才得以抬头看清这世界。
他终日惶恐,唯恐如今的荣华富贵消失,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徐三娘这样的女子也同样罕见。
她明媚、张扬、自信,与钱二一同执掌帮中最大最重要的权柄。
她是女子,行事却比许多男子更决断颯爽。
她或许曾有过与他相似的卑微过往,但她早已將那一切遗忘。
她仿佛生来就是蜘蛛网的三堂主,不见阴霾,没有耻辱,更无需担忧朝不保夕。
她只需不断向上,她嚮往的是荣光,是万眾瞩目,是活得璀璨耀眼。
所以他心知肚明,徐三娘绝不会喜欢他这样的男人。
她不会喜欢他的外形,不会欣赏他的个性,更看不上他那纯粹用於挨打扛事的武功路数。
更何况,他还是个男人。
这世间的男人,哪个不心怀远大志向,不渴望独霸一方
谁会像他这般,只盯著眼前寸土,活得如此“小家子气”
於是,他將那份爱意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吐露半分。
他只想能待在徐三娘身边。
他只想看著她神采飞扬。
她若想要光芒万丈,他便拼尽全力,助她光芒万丈。
他每一次顶盾前冲,每一次以身犯险,每一次用身躯硬撼强敌,心里念著的,都是她。
这份心意,无人知晓,他也从未奢望任何人能懂。
知与不知,於他而言,並无分別。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他想做什么,便去做了,不需要旁人指摘,更不需要任何回报。
他看似隨波逐流,骨子里却有自己的固执和骄傲。
可如今,他看著那颗滚落在地、沾满尘土的脑袋,无边的悔意瞬间將他吞没。
他懊悔自己,为何从未让徐三娘知晓自己的心意
他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笑,和她说话了。
他发出惨叫时,殷五与周七的怒吼也隨之爆发,两人疾追而上。
武功稍弱的帮眾纷纷飞身而起,如潮水般紧隨其后。
殷五换了柄枪。
周七手中仍是那柄宽背关刀。
长枪的轨跡刁钻难测,关刀则如燎原之火般直劈而来,两道长兵在半空中交错,有令人难以直视的夺目光华。
这样的光华有三道,鹿沉手中的菜刀也算。
这註定是今夜无人再敢小覷的兵器。
它挫败过赵无口,斩杀了钱二与徐三娘,此刻正迎上殷五的枪、周七的刀。
鹿沉身在半空,冲天之势已尽,身形正缓缓下落,轻盈如一片羽毛。
羽毛之中,正不断射出悽厉的寒光,精准地迎向自下方袭来的枪尖与刀锋。
每一次相撞,鹿沉会借力转变方位、姿態,下一次的刀光从出人意料的另一个角度发出。
与此同时,他顺带躲过其他帮眾们的围追堵截,身子在数不尽的凶险光芒之中穿梭,却未著一招、未受一伤。
连拼几招,他丝毫不落下风,最终一个翻腾,稳稳落於长街旁一间染坊的屋顶,身后是一轮硕大的圆月。
殷五、周七穷追不捨,左右连踢两面墙壁,刚翻身上瓦,鹿沉早已等候多时。
他肩不动、肘不抬,刀气已然催发,任何人看不出他出手之快。
这代表著,他对身体的运用出神入化,如水兴波的拳术令皮肉骨血分离,可以违背一切大眾眼中的人体常识,悄无声息地出招。
刀光笔直地切入长枪与关刀之间,犹如划破画卷的一道浓重笔墨。
殷五、周七尚未反应过来,刀光切入他们的手腕位置,令寸寸皮肤感到彻骨寒意。
狂风骤雨般的连续打击紧隨其后,如同绵密大网,每一刀比前一刀更快,每一刀挥出之后大网也收得更紧。
每一刀之间,容不下一根头髮丝,宛若老天爷行云布雨,浑然天成。
殷五周七想要还手,却又无处可还。
鹿沉挨著他们,步步紧逼,他们当然只能节节败退。
他们面对鹿沉,仅能接招,接完了第一招,就接第二招,然后是第三招、第四招……仿佛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
他们上了屋脊,不过三五个呼吸,房屋下的诸多帮眾,只听得到叮叮噹噹刀兵碰撞的连串剧烈响声,噠噠噠噠脚步踩碎瓦片的声音。
两种声音密如骤雨,滑下碎瓦纷落如雪。
帮眾没有高来高去的功夫,就算有也非常惧怕鹿沉,於是便犹如潮水涌入染坊,准备从下方用长兵干扰鹿沉。
就在这时,屋顶之上骤然爆出一道亮得可怕的刀光。
刀光一现。
不管看得到屋顶上的战斗,看不到屋顶上的战斗,所有人动作一僵,心中俱是悚然一惊,仿佛被无形寒意刺穿。
殷五与周七发出两声短促的惨叫。
两具尸身自屋顶被人拋下,重重砸在街心。
人们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屋顶边缘,鹿文劫的身影缓缓踱出。
他立於月下,染坊高耸的屋脊被踩在脚下,仿佛只是一道矮槛。
夜风拂动他粗陋的衣摆,那柄仍在滴血的菜刀隨意地悬掛腰间。
他俯瞰脚下,惊惶的人群一阵骚动,犹如蚂蚁。
鹿沉嘴角一掀,忽然仰头,猛地发出了一阵哈哈大笑。
那笑声洪亮、粗獷,带著几分酣畅淋漓的快意,好不快活地撞击著冰冷的夜色。
空寂的街道上,笑声传出很远的距离,也撞入每个人的耳中,令每个人的心里发寒。
笑声之上,是一轮朗朗明月。
月华如练,清冷地泼洒下来,照亮了屋顶的孤影,也照亮了街心的狼藉。